第422章 松林坪
七月八号。天刚亮。
黑虎山上的硝烟还没散干净,高桥已经站在山脊线上了。
“出发。全军南进。”
命令沿着通讯线传下去。四千人——准确说,还能走路的不到三千人——从黑虎山南坡鱼贯而下,快速往南推进。
同时,东路的第三混成旅和大阪师团一部从牡丹江方向出发,沿公路向老熊沟推进。穿插分割队从北路侧翼出发,沿航空侦察标定的那条山间小路,插向雪峰岭与青龙岭之间的谷地。
南路封锁队已经提前出发,正在向鹰嘴谷方向运动。
五路齐出。
“雪崩”计划进入第二阶段。
高桥骑在马上,跟着北路大队行进。石板路窄,两侧是密不透风的松林和桦树。路面坑坑洼洼,马蹄踩上去打滑。
他的目光一直扫着两侧的林子。
上午九点。
前锋部队抵达第一个预设据点——鸡冠山。
海拔九百米出头,山顶有一圈石砌的简易工事。情报标注驻军一个连,约五百人。
前锋中队展开战斗队形,轻机枪组就位,掷弹筒瞄准了山顶。
中队长举起望远镜看了三十秒。
放下来。
“报告联队长,鸡冠山上没有人。”
高桥皱眉。“再看。”
中队长又举起望远镜,从左到右扫了一遍。工事在,石墙在,射击孔在。但没有人。没有旗帜,没有炊烟,连个哨兵的影子都没有。
“派一个小队上去搜。”
小队长带着三十人摸上了鸡冠山。十五分钟后回报。
“山上确无敌军。工事已废弃。发现灶台余烬,判断敌军撤离时间不超过二十个小时。”
高桥没说话。他拿起地图,铅笔在鸡冠山的位置上画了个叉。
继续前进。
上午十点二十分。
第二个据点——磨盘岭。
情报标注驻军一个营,五百人。先锋军第八守备营。
磨盘岭地势比鸡冠山险峻,北坡有一道天然石壁,从下面仰攻难度不小。高桥在山脚停了队伍,让炮兵展开。
炮兵刚架好两门山炮,前锋的侦察兵跑回来了。
“报告!磨盘岭无人!阵地上发现大量丢弃物资,包括空弹药箱、破损帐篷和食物残渣。敌已撤离。”
高桥的眉头拧到了一起。
“收炮。继续走。”
十一点。柳叶沟。无人。
十一点四十分。獾子窝。无人。
下午一点。石门坎。无人。
一路畅通无阻。连个放冷枪的都没有。
到了石门坎,高桥终于下了马。他站在路边一块青石上,展开地图,目光来回扫。
沿途五个据点,全部空了。
情报上标注的两千多守军,无影无踪。
电报一封接一封地发过来。东路的第三混成旅报告——老熊沟外围阵地无人。侦察队深入三公里,未发现任何抵抗。穿插分割队报告——山间小路畅通,沿途未遭遇敌军,正在按计划向预定位置推进。
五路大军,居然没有一路遭遇抵抗。
高桥把地图折起来,塞进图囊。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黑虎山上那帮人,硬扛了二十五个小时,打得他折了五百多日军精锐。那种打法是有组织、有预谋、有死战决心的打法。
这样的部队,背后的指挥官,会在黑虎山失守之后,让所有据点的守军一哄而散?
高桥的手指在图囊的搭扣上反复摩挲。
第一个判断——陷阱。先锋军故意放弃外围据点,把日军引进纵深,然后在某个预设的杀伤地域打伏击。
这是胡子惯用的手段。但高桥在地图上推了又推,找不到伏击的条件。
从黑虎山到松林坪这段路,地形开阔,两侧的林子虽然密,但纵深不够。先锋军的总兵力就那么多,不可能在每条路上都埋伏重兵。
而且,如果是诱敌深入,至少应该在某个关键节点留一支小部队做象征性抵抗,把日军的注意力往某个方向引。但现在——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
第二个判断——溃散。黑虎山的惨烈战斗打掉了先锋军的胆气。各山头的散兵游勇一听主力被重创,连夜跑了。往深山老林里一钻,谁也找不着。
这种事在满洲见得太多了。大股土匪,打赢的时候呼啸山林,打输了就鸟兽散。今天是先锋军,明天就是猎户、伐木工、农民。
但这也说不通……
高桥在青石上站了五分钟。
他做了决定。
继续推进。但加倍警戒。前锋放出双重侦察线,主力保持战斗队形行军,炮兵随时可以展开。
如果有陷阱,他的四千人不是黑虎山上的一千人。他有炮,有坦克——虽然只剩两辆——有足够的兵力展开。
如果是溃散,那就更好。快速推进,拿下老熊沟和青龙岭,先锋军的老巢雪峰岭就暴露在攻击之下。
两种情况,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往前走。
“加速前进。目标松林坪。天黑前必须到达。”
——
下午四点零七分。
松林坪。
高桥从马上翻下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太开阔了。
从黑虎山一路走来,全是密林、窄道、陡坡。人挤在山路上,前后看不见头尾,两侧看不到天。闷得像钻在棺材里。
松林坪不一样。
一片南北长约四公里、东西宽约两到三公里的高地平坝。
海拔九百米,从南面的青龙岭方向看过来,像一张巨大的桌面被搁在群山之间。平坝的北端和东端是缓坡,坡度超过十五度,长满了齐腰高的蒿草和零散的落叶松。
西面是一道石壁断崖,高约三十米,是天然的屏障。南面地势略有起伏,几道浅浅的沟壑从平坝边缘延伸出去,通往青龙岭方向。
平坝中央偏北的位置,有一个天然的山顶湖。湖不大,长约两百米,宽不到一百米,水面碧绿。
湖水来源是西面断崖上渗下来的山泉,常年不断,清亮得能看见湖底的碎石。
湖的四周是一圈平整的草地。草长得矮,被风压得服服帖帖,走上去软绵绵的。
高桥站在平坝北端的缓坡上,举着望远镜,把整个松林坪扫了一遍。
四面通透,视野极好。
东面能看到二十公里外老熊沟方向的山脊线,南面能看到青龙岭北坡的轮廓。
任何方向有敌人接近,远在两三公里外就能被发现。
敌人从任何一个方向冲过来,都要先下坡再爬上这块平坝,全程都暴露在火力之下至少半个小时以上。
高桥放下望远镜。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松了。
一万多人全部聚集在这里,从军队部署来看,是非常危险的事儿。
但是,在这种地形上,伏击不了任何人。
松林坪就是方圆三十公里内最理想的集结地。
“命令,各部队在松林坪边缘展开,修建防御工事。”
高桥把命令一条一条地布置下去。
北端缓坡,第三联队的一个大队展开,面朝黑虎山方向,挖掘散兵坑,架设轻机枪。
虽然后方不太可能有威胁,但高桥不想在任何方向留下空当。
东端,满洲国军的残部负责警戒,面朝老熊沟方向。
……
命令传达下去后,三千多人开始在松林坪铺开。
帐篷一顶一顶地支起来。炊事兵架起了野战灶,开始埋锅造饭。二十门火炮拖到了南端的开阔地上,炮口朝南,指向青龙岭方向。弹药车停在炮阵地后方,弹药箱垒成小墙。
大太阳。
七月的大雪山,白天还是热的。
太阳晒在松林坪的草地上,蒸出一股潮乎乎的泥土味儿。
有些关东军士兵撑不住了。从昨天晚上扎营、今天天不亮就出发,走了大半天山路,腿都是软的。
工事挖了一半,就坐在地上不动了,脑袋耷拉着,枪扔在脚边。
更让军官们头疼的是——湖。
那个碧绿的山顶湖,在下午四五点钟的阳光下波光粼粼。
几个满洲国军的士兵放下了手里的工兵铲,直勾勾地盯着那片水面。
先是有人脱了鞋,把脚伸进湖里泡着。
然后有人脱了上衣。
然后——
“扑通。”
一个光着膀子的日本士兵一头扎进了湖里,嗷了一声——水有些凉——紧接着哈哈大笑,拍着水花。
第二个跟着跳了。第三个。第五个。
不到十分钟,湖里扑腾着二三十号人。水花四溅。
有人潜入湖中,不一会儿逮了只七八斤重的大鱼上来,笑骂声一片。
在山头上绷了好几天的神经,这一刻像是被人剪断了,什么纪律、什么规矩,全丢进了湖底。
高桥看到这一幕,也没责备。
他叫来一名战场通讯,自己双手扶住军刀刀柄,杵在草地之上,背对着雪峰岭方向直面镜头。
“山本君,为我拍张照吧。这样的美景,我想记录下来寄回东京。”
通讯兵调好快门,啪的一声轻响,光线在相机的胶卷中,留下了一个胜利者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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