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我们要做什么
第491章 我们要做什么冕山村管理处。
二楼。科长办公室。
中尉叫方小同，从先锋军政治部调到冕山村管理处当民政接待科科长。
他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摞登记表，厚得能当枕头。
六百三十七人。
从七月中旬陆陆续续翻山越岭来到冕山村的人，已经有六百三十七个了。
而且这个数字每天都在增长。最多的一天来了四十多个。
方小同揉了揉眉心，把今天新登记的二十几份表格翻了一遍。
赵小山，猎户，五常县人。——这个好办，本地人，有熟人能作保。
孙志远，印刷厂学徒，哈尔滨道外人。——查不了，也能核实。
李思彤，高中生，哈尔滨人。——同上。
孙慧兰，大学生，哈尔滨工业大学化学系。——同上。但这个人有用。
周小满，十五岁，农民。——不满十六，按规定不能参军。但可以安排到学校。
他把孙慧兰的登记表单独抽出来，放在桌角。
然后拿起铅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行字——
“总参政治部行政处管理科：今日接收投奔人员二十三人，其中哈尔滨工业大学化学系学生一名（女，二十一岁），有一定专业基础。建议审查通过后优先分配至相关部门。另，截至今日，累计接收人员六百三十七人，其中身份可核实者仅三百零九人，其余三百二十八人因来自日占区，暂无核实渠道，只能在冕山打临工维持生活。恳请上级尽快明确审查标准及处置方案。”
写完，他想到了前几日总政发来的密件:近日有情报提示，日方可能利用投奔人员渠道进行渗透。要求冕山加强甄别力度。
想了想他补充写道：目前人手严重不足，接待科全部人员仅十七人，实在力不从心。急盼增援。”
他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里，叫来门口的通讯员。
“送雪峰岭。政治部林刘科长收。标注加急。”
通讯员接过信封，小跑着出了门。
方小同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六百多人。
里面有多少是真心来打鬼子的？有多少是走投无路来混口饭吃的？又有多少——是日本人塞进来的钉子？
他不知道。
但每一个翻山越岭、冒着被日军封锁线射杀的危险来到这里的人，不管怀揣着什么目的，至少都拿命赌了一把。
无论如何，又怎么能一句话打发回去？
但好在，冕山村是开放区域，并不涉及军事机密。
——也不全然没有问题，就光物资供应这一块儿，时间久了，难免会被混进来的日满敌特察觉。
方小同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
“他妈的。”他吐出一口烟，“这活儿比打仗还难。”
门被敲了两下。
女干事探进头来。“科长，外面又来了一拨。二十三个人，说是从阿城来的。”
方大同的烟差点从嘴里掉下来。
“二十三个？”
“是。领头的说他们是阿城煤矿的矿工，矿上日本监工打死了人，他们跑出来的。”
方大同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
“让他们排队。我下去看看。”
这种一个地方来的矿工最好甄别，要么全部有问题，要么都没问题。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
“对了，今天那个化学系的姑娘——孙慧兰——明天让她俩来找我。审查的事照走，但先给她安排个活儿干。”
“安排什么？”
方大同想了想。
“进管理处宣传部吧。让她先帮着写写东西。”他抓起桌上的帽子扣在头上，“咱们那个《先锋日报》，上周的稿子到现在还没人写完呢。”
他推开门，往楼下走。
楼梯口的窗户正对着主街。方大同往外瞥了一眼——街上又多了一群背着包袱的人，正朝管理处的方向走来。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
方小同加快了脚步。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方小同的办公室门被敲响的时候，他在行军床上睡得香。昨晚那批阿城来的矿工，光登记就弄到了半夜。
“进来。”
门开了。孙慧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李思彤。
两人都换了干净衣裳——是最便宜的灰布衣服，和先锋军军装很像，但没有领章和肩章。
昨天下午拿着一块钱，一人用五角买了这身衣服，看起来到有些英姿飒爽。
方小同揉了揉眼睛，从桌上那堆文件里抬起头。
“哦，你们来了。”他打了个哈欠，“坐吧。”
两人在桌前的凳子上坐下。
方小同从抽屉里翻出两张纸，推到她们面前。
“先看看这个。”
李思彤拿起来一看。是一份油印的小报，四开纸，正反两面。报头写着“先锋日报”四个字，下面是日期——九月二十七日。
内容不多。一篇关于合作社新到一批布匹的消息，一篇关于管理处发放工分券的通知，还有一篇……半截文章，写到一半就断了，后面是空白。
“看到那篇断了的没有？”方大同指了指。“那是上一期的稿子，写了一半，写稿的人被调走了。到现在没人接手。”
李思彤看了一眼那篇未完成的文章。标题是《我们要做什么？》
内容是宣传先锋军的思想和相关政策，但写得干巴巴的，像是在抄告示。
“你们两个，一个大学生，一个高中作文好。”方小同把铅笔往桌上一扔，“我现在手底下个个忙得脚不沾地。登记、审查、安置、后勤、协调，什么都要管。唯独没人能坐下来好好写几篇东西。”
他靠在椅背上，两手一摊。
“宣传组。名义上有这么个组，实际上就是个空架子。你们两个先顶上来，帮我把这份期日报弄出去。以后每一周一期，每期五篇稿子。
“写什么你们看着办，但一定要让我审定签字后，才能送村西的小印刷厂。”
孙慧兰点了点头。“方科长，我明白了。”
李思彤也点头。
方小同从桌上翻出一叠白纸和两支铅笔，推过去。
“纸和笔在这儿。办公的地方——”他朝隔壁努了努嘴，“那间屋子空着，你们用。有什么不懂的问小周——就是昨天给你们登记的那个女干事。”
他站起来，抓起帽子。
“我得下去了。今天又来了一拨人——”
话没说完，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方小同走到窗口往下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操。怎么又打起来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下了楼。
李思彤和孙慧兰对视了一眼，也跟着走到窗口往下看。
管理处门口的空地上，两拨人正在推搡。一边是穿短褂的，看着像农民；另一边穿着工装，应该是昨晚来的那批矿工。
两边各有七八个人，互相指着鼻子骂。
“老子排了三天的队！你们昨天才来凭什么插队！”
“谁他妈插队了！是你们自己排错了位置！”
方小同冲进人群，一把拽开最前面扭打在一起的两个人。
“都给我住手！”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够硬。
两拨人暂时停了手，但还在互相瞪着。
“再打一个试试！”方小同指着两边，“这儿是先锋军的地盘！不是你们村口的打谷场！谁再动手，直接送公共治安处，关禁闭，取消登记资格！”
人群安静了下来。
方小同喘了口气，转头冲门里喊。
“小周！把今天的排队顺序重新贴出来！编号！从今天开始，凭号排队，不认人！”
“是！”
李思彤站在二楼窗口，看着方小同在人群里来回穿梭、调解、安排的背影。
一个中尉，管着六百多号人的吃喝拉撒、登记审查、纠纷调解。手底下才七个兵。
她忽然觉得，这个地方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也比她想象的更真实。
“走吧。”孙慧兰拍了拍她的肩膀，“先把那篇稿子写完。”
两人走进隔壁那间空屋子。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正对着后面的山坡。阳光从窗口斜射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个亮堂堂的方块。
孙慧兰坐下来，拿起铅笔，在白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我们要做什么》”
她写了几个字，又停了笔，想了想，又划掉了“同胞们”三个字，改成了“兄弟姐妹”。
李思彤坐在对面，也拿起了铅笔，抓耳挠腮。
窗外，方小同的声音还在院子里回荡。
“都排好了没有！一个一个来！急什么！跑到这儿来了还怕没饭吃！”
孙慧兰低下头，铅笔尖抵在纸面上。
……
“兄弟接妹们……我们要做什么？
我们要做的是——让每一个东北人，从今天起，抬起头走路。”
……
“你问我凭什么？
凭你爹被他们抓去当劳工，再也没回来。凭你娘在市场上卖鸡蛋，被日本兵的军靴一脚踢翻了篮子。凭你姐走在路上，被拖进巷子里，回来的时候裤子全是血。凭你的孩子在学校里，第一句话学的不是‘我是中国人’。”
……
最后，她还编了一首歌谣，
翻过一山又一山，走过一川又一川。不怕路上千般苦，就怕人间无处安。
冕山村口把队排，先锋军人笑迎面。不抢粮食不纳捐，只为百姓能平安。
合作社里货齐全，一斤白面四分钱。老少爷们儿别犯难，有力出力心相连。
莫问此处是何处，莫问此地是何年。只要心中一口气，大雪山里是家园。
……
孙慧兰笔走龙蛇，看的李思彤目瞪口呆。
原本自己还在绞尽脑汁的编一个开头，孙慧兰已经洋洋洒洒地写了一两千字出来，慢慢的家国深仇，看到了让人动容落泪，又感觉充满了目标和力量。
“思彤，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改的么？”
孙慧兰将写满字的纸递过来，才把毛毛从震惊里带出来。
“没……没有了……慧兰姐，你写的可真好。”
她由衷赞叹，大学生就是不一样。
两人又精读了几遍，李思彤读，孙慧兰改，不一会儿就完成了一篇高质量的文章。
这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方科长骂骂咧咧地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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