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头脑混乱
K先生,是日本人。
这个判断在格里戈里的脑子里只停了一瞬,就立刻被他锁进记忆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知道,任何表现出窥视K先生的举动,都是在作死。
“说说你的工作吧。”
K先生的声音不急不缓。
格里戈里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速保持平稳。
“美元线走跑马场和三家贸易公司,上月流量十二万七千。英镑走香港的渠道,经由汇丰银行的离岸账户周转,七万三千英镑。法郎走法租界本地的四家地下钱庄,按每周轮换的节奏分批投放……”
他一项一项地报。
数字、渠道、时间节点、抽成比例。
把从接手这项工作以来的每一项内容,所有的运转状况铺陈开来。
K先生一直没打断他。
龙头棍上的手指偶尔轻轻敲一下。
格里戈里说了大约十五分钟。
说完后,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不错。”
格里戈里的后背松了一寸。
“法郎线的四家钱庄,换成五家。”K先生的手指从龙头棍上抬起来,“每家的单次过手量压到八千以下。总量不变,频次拉高。”
“是。”
“英镑的香港渠道,下个月开始,增加一层中间人。不要直接从你的人手里过到汇丰。中间加一个本地的印度裔掮客,我会让将军把人选递给你。”
“是。”
格里戈里把每一条记在脑子里。
突然,K先生身子微微往前倾了一点。他的话锋骤然一转。
“还有一件事。”
“我在横滨正金银行的人告诉我——”K先生的嘴唇动了一下,那种被压制着的、属于日本人说中文的生硬节奏又出现了,“上周入账的一批美元里,有一捆被掉包了。”
“什……什么?”
他的第一反应是茫然,像是没反应过来,紧接着立马转变成震惊。
“这——这不可能。”
话从嘴里蹦出来的速度比他的思维快了半拍。
K先生没动。
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依然平静地搁在他身上。
格里戈里的手已经伸向了脚边的皮箱——动作带着某种不自觉的急切。他把箱子拽上来,咔嗒一声打开锁扣,翻开盖子。
里面整齐码放着十几叠钞票。美元、英镑、法郎。每一叠的最上面都用铅笔写了日期和批次号。
“K先生,您看——”他从里面抽出三叠美元,手指翻着边缘,声音急促起来,“每一批出货,我都留一张样品,序列号和出货清单逐一对应。这是九月十七日的,这是九月二十五日的,这是十月三日的——全部吻合,全部——”
他把钞票摊在茶几上。动作有些凌乱,一张英镑从指缝间滑落,飘到了地毯上。
格里戈里弯腰去捡。
“我——我每一笔都经手过,每一捆都亲自清点。如果有问题,那一定一定是下面的人。可能是那个日资贸易公司的掮客,也可能是跑马仔在交接的时候——”格里戈里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不自信,他又恢复了那种迷茫,仿佛是自言自语般的呢喃道:“可是……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一种带着几分宽厚的、甚至可以说是和蔼的微笑。
“格里哥里先生。”
格里戈里的嘴合上了。
“我知道你对将军忠心耿耿。毕竟二十三年了,这份情谊,我很清楚。”
K先生的左手从龙头棍上松开,往下压了压,示意格里戈里坐回去。
“没事儿。你不用紧张,我只是随便问问,你自己查一下就行。”
格里戈里愣住了。
显然,他们料到K先生会把这件事儿轻轻放下。
“既然你说样品对得上,那可能是中间环节出的岔子。你回去核实核实,把结果报给将军。”
“……是。”
格里戈里把散落在茶几上的钞票一张张收回皮箱里。
K先生又坐回了椅背里,龙头棍往地毯上轻轻一杵。
“时间不早了,今天就到这里。”
切尔诺夫和格里戈里从椅子上站起来,朝格里戈里微微颔首。两个人被黑衣人领着原路退出。
当他走出蓝天夜总会大门的时候,外面阳光很好。
他站在台阶上,整个人显得有些发愣。
来的时候是紧张,他生怕自己准备的台词和演技不过关,就此没了性命,但走的时候却茫然。
K先生没有审问发火。更没有逼供。
就那么随口一提,然后说“没事儿”。
他觉得,越随意,越就越反常。
……
虹口。叶戈罗夫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十几张照片。
黑白的,颗粒粗糙,但人脸能够辨认。
这是两天前就部署好的。距离蓝天夜总会外一栋公寓楼顶。一个摄影师用一台三百毫米长焦镜头的蔡司相机,记录了过去四十八小时里每一个进出夜总会的人。
不是NKVD的人,只是随便从街上找了一个落魄的摄影师,给了他100法币的报酬,就算被人发现,也不可能被顺藤摸瓜摸到上边儿的人。
照片按时间顺序排列在桌面上。
第一天:几个身穿黑色西装的保镖、一辆送货的卡车、两个提着公文包的人。
第二天上午:同样的保镖轮岗。一个穿长衫的中国人进去了,一个小时后出来。
第二天下午——也就是今天。
叶戈罗夫的手指停在最后三张照片上。
第一张:一辆黑色别克轿车停在夜总会侧门。两个体格极壮的保镖站在车旁。
第二张:车门打开。一个人下车。
照片的焦距稍有偏差,但轮廓清晰。
富态的身形。右手握着什么东西——一根棍子。
叶戈罗夫把这张照片举到台灯底下,眯着眼看了很久。
敲门声响了。
一重两轻。
叶戈罗夫收起照片,塞进抽屉。
对完口号,门开了。瓦西里走进来,带着外面的冷风和一股淡淡的烟味。
“坐。”叶戈罗夫把椅子让出来。
瓦西里没坐。他站在桌前,从内袋掏出那本对折的小本子。
“乌鸦的汇报。”
叶戈罗夫靠在书桌边沿上,双臂抱胸。
“面试结束了。总共半小时。”瓦西里翻开本子,“乌鸦的判断——今天出现的人,很可能是K先生本人。”
“依据?”
“两点。第一,此人在听取工作汇报后,当场对美元线和英镑线的运转模式做了调整。包括法郎线的钱庄数量、单次过手量、以及英镑渠道增加中间人等具体部署。”
瓦西里抬起头看了叶戈罗夫一眼。
“这种级别的命令,不经过请示,不经过商量。只有最上面那个人才做得到,应该不是替身。”
“第二呢?”
“气场。”瓦西里合上本子,“乌鸦的原话是——'此人进门后,就能感受到上位者的压迫感,这让他一度流汗和恐惧。'”
叶戈罗夫没有评论。
“还有两个细节。”瓦西里又翻开本子,“第一,此人左脚有一点瘸。很轻微,但确实存在。走路时左脚落地偏重,右手的龙头棍起辅助支撑作用。”
叶戈罗夫从抽屉里把那张照片重新抽出来。
照片上那个人左脚落地的瞬间,身体确实有一个倾斜。
和乌鸦的描述完全吻合。
“第二个细节。”瓦西里的铅笔在本子上点了点,“乌鸦认为——此人可能是日本人。”
叶戈罗夫的手停在照片边缘。
“说中文时,某些音节的收束方式,带着日语的节奏特征。掩饰得很好,但乌鸦听出来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叶戈罗夫把照片翻过来,用钢笔在背面写了两行字。
“左足微跛。疑似日本人……而且,他在横滨正金银行有自己的人。”
他把照片和那张写着四个名字的纸放在一起。
“处长。”瓦西里还站着,“如果K先生是日本人,那新亚饭店的那个楚天——”
“就不是K先生?”叶戈罗夫替他把话说完了,语气有些疑惑。
这几天,楚天在上海很高调,据说已经达成了超过70万法币的合作协议,加上目前的信息,确实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被排除怀疑。
说完这句话以后,叶戈罗夫感到了一阵迷茫。
如果今天在蓝天夜总会与乌鸦见面的,真的是K先生本人,那他所猜测的这是一个陷阱……似乎就已经就不成立了?
而且,也没有人对乌鸦进行行为监视。
同时,K先生更不可能通过乌鸦离开后传递情报将后边儿的人找出来。
乌鸦被带离了钟表店至少两个小时,他无法确定,是否会有人在这点儿时间窗口中,在他的钟表店安装什么窃听设备,导致秘密泄露。
所以他并没有通过直接打电话到联络点的方式,而是进行了一次移动死信箱的密码传递。
一切都是有预案的。在出门时,他和对街一个俄国人的眼神交流,就已经传递了这样的信息。
所以,在回家写完密码情报后,他随便在路上叫了一辆黄包车,兜了几个圈子,确定无人跟踪后,他将情报塞进黄包车的坐垫儿后,到达了一个预定的目的地。
刚下车,立刻有一个早已等待好的人上了车,不动声色地从坐垫儿后边儿取走情报。对于车夫而言,只觉得今天生意还不错。
……
他到底是要做什么?
叶戈罗夫觉得脑袋里无比的混乱,既为错失这一次伏击K先生的绝佳机会而感到惋惜,有为K先生不知所云的行为感到迷茫。
难道说,K先生,真的只是单纯的见一见裁缝?对于掉包美元的事儿,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
他想了很久,脑袋里越来越混乱,最后决定先将目前的关键信息,汇报到远东局——K先生的身份,很可能是一个左脚有轻微跛的日本中年人,四十岁左右,体态富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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