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你不会知道的
回到会客厅。
俞大维把文件翻开,推到楚河面前。
是“隼”式战斗机的性能测试报告摘要。数据、图表、照片,一应俱全。
楚河低头扫了一眼,没翻第二页。
“俞先生辛苦了,内容很详细。我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俞大维点了点头,没再开口。他只负责技术层面的铺垫,接下来的话,该戴笠说。
戴笠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叠,姿态放松。
“楚司令,这十架飞机,委员长收到以后,高兴得一宿没睡。”
楚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委员长原话——楚将军慷慨,中央感念在心。”
“客气了。”楚河把茶杯搁回桌面,“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哪来的慷慨不慷慨。如果中央有需要,尽管说,第六集团军尽情所有,也要供中央急需。”
楚河当然知道戴笠想干什么,他打了个马虎眼儿。
戴笠笑了笑,明白楚河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但是呢,委员长高兴之余,也有些好奇。”
“什么?”
戴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偏头看了一眼毛邦初。
毛邦初会意,开口说:“楚将军,末将斗胆请教一个技术问题。隼式战斗机的发动机——我们的技术人员拆解检查过,是一台十四缸气冷星型发动机,额定功率超过一千马力。”
他顿了一下。
“但这台发动机上,没有任何厂标。没有序列号。没有铭牌。连铸件上的模具编号都被磨掉了。”
楚河看着毛邦初,没说话。
毛邦初继续:“我们比对了全球主要航空发动机制造商的产品目录——普惠、莱特、罗、BMW、三菱。没有一家的产品与之匹配。”
“所以?”
“所以,末将想请教——这台发动机,是在哪里制造的?”
楚河转动着手里的茶杯盖子,目光落在杯盖边缘,不看毛邦初。
“军事机密。”
四个字,堵死了。
对方可是上将,他一个少将怎么敢咄咄逼人?只能无助地看向戴笠。
戴笠接过话头,语气依旧和缓。
“楚司令说得对。军事机密嘛,我们完全理解。”
他停了两秒。
“不过,委员长的意思是——中央现在急需加强空军力量。日本人在华北步紧逼,空中力量的差距,是我们最大的短板。如果贵军能够继续向中央提供飞机,中央愿意按照市价——甚至高于市价——长期采购。”
楚河的手指在茶杯盖上点了两下。
“可以。但需要时间。”楚河说,“产能有限,价格可以不变,‘隼’的话,依然是十万大洋一架。先交钱,后交货。运输机另算,十五万一架。如果中央需要轰炸机,也可以谈,但价格要另议。”
轰炸机。这三个字在会客厅里砸下去,所有人的后背都绷紧了。
俞大维推了推眼镜,嘴唇动了动,忍住了。
郑介民坐在角落里,手里的笔记本上已经密麻记了半页,笔尖在“轰炸机”三个字下面划了两道横线。
戴笠没有被这个信息带偏方向。他要问的不是这个。
“楚司令的慷慨,委员长一定非常欣慰。”他的声音慢了半拍,“不过——”
“嗯?”
“委员长还有一个小的顾虑。”
戴笠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点了两下。
“贵军在大雪山腹地,四面被关东军封锁。这些飞机的制造,需要大量的铝材、钢材、燃油、精密零件。中央想帮忙,想支援,可是我们连一颗子弹都送不进去。”
他抬起头,看着楚河。
“反过来,贵军不但不缺物资,反而能往外输出飞机。这一点,委员长想破了头也想不通。”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很直白了。
楚河把茶杯放下来,往椅背上一靠。
“想不通就别想了。在国际军火买卖中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顾客绝对不能向卖家打听货物的来源……这一点,相信中央也不会破例。”
戴笠的笑容依旧是下级对于上级的客气的笑。
“楚司令——”
“戴局长。”楚河打断他,“你今天带了这么多人过来,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无非就是想问一个问题——我们的东西从哪儿来的。”
戴笠没否认。
“是的。委员长确实想知道。”
“那我告诉你。”楚河的声音平淡淡,“你不会知道的。”
会客厅里的空气凝住了。
俞大维的笔停在纸面上。毛邦初的身体僵了一下。郑介民抬起头,看向戴笠。
戴笠的表情纹丝没动,但搁在桌上的右手手指微收拢了一下。
“楚司令,这个——”
“协议第二条。”楚河竖起一根手指,“涉及该军重大事项,中央在作出决定前应征求该军意见。反过来也一样,该军内部事务,中央不干涉。”
“军工体系是我们的核心命脉。这个东西,别说戴局长你问,就是委员长亲自问,答案也一样。”
他把手收回来,搁在扶手上。
“中央如果需要装备——飞机、大炮、步枪、弹药——第六集团军可以提供,而且价格公道。但来源,不谈。”
一锤子砸下来,把所有迂回试探的空间全堵死了。
戴笠沉默了五秒。
这五秒里,他在心里把所有预案过了一遍。楚河的态度比他预想的还要硬。不是讨价还价的硬,是压根没有谈判余地的硬。
“楚司令。”戴笠的声音低了半度,“委员长对贵军的信任,是没有保留的。但信任是双向的。中央连贵军的军工来源都不了解,万一将来出了什么变故——比如,物资供应链断裂——中央想帮,都无从下手。”
“不会断。”
三个字。
“楚司令如此笃定?”
“从来没断过。”
戴笠又沉默了几秒。
他换了个角度。
“那——如果中央派几个技术人员,到贵军的工厂里参观学习呢?不是监督,纯粹是技术交流。对中央的自主军工建设也有好处。”
楚河的嘴角微动了一下。
“戴局长,你知道我会怎么回答。”
“那至少——”
“不谈。”
楚河把这两个字说得干脆利落。
空气又冷了几度。两人一时间僵持不下。
在座的七八个人互相对视着,没有一个人开口。俞大维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毛邦初低着头看桌面。郑介民的笔在本子上画了个圈,又画了个圈。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
笃笃。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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