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全国第一届睡衣登山大赛总冠军
回到明远堂走廊。
外面的喧嚣声已经大到了隔着三道墙都压不住的程度。
戴笠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裂缝。
他看着楚河。
楚河看着他。
“戴局长。”
楚河从墙上直起身子,把大衣的领子往上拢了拢。
“你那个团,枪口对外的话——今晚这三千人里面,得死多少?”
戴笠没回答。
“死了以后,明天的报纸怎么写?'军统在上海滩屠杀手无寸铁的平民'?”
戴笠的牙关绷紧了。
“还是说——'军统局长戴笠深夜扣押国军上将,引发民变'?”
楚河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报道稿件,在戴笠面前晃了晃。
“你不是要见报吗?”
他把稿件重新揣回口袋。
“咱们一起见。”
走廊里,所有的士兵都不敢出声。沈醉站在一旁,手还压在枪柄上,但整个人已经僵住了,眼睛在戴笠和楚河之间来回转。
戴笠的喉结动了一下。“一个流氓头子收了司令多大的好处?您居然能够确信他敢冒着得罪军统,得罪政府的风险帮您解围?张啸林真嫌嫌活的不够久么?”
外面的叫骂声又高了一个调——像是有人在用铁棍敲打大门口的拒马。
哐。哐。
每一声,都砸在戴笠的太阳穴上。
“你猜?”
楚河轻蔑地笑着,没有回答。其实他并不确定赵啸林会派手下门徒过来,而且闹出这么大的阵仗。
此举不过是一步闲棋,一来测试张啸林,二来如果他真出手了, 更多一步神算。
真正让楚河有恃无恐的,还是另一步“未卜先知”的杀招。
“局座,外边的青帮围的很死,我们的准备好的车胎气都被放了,现在根本没办法出去……”
院子外的街道上,人群又合拢了些,里三层外三层,密不透风。
戴笠神色阴晴不定,闭上眼睛。
旁边,沈醉轻声开口:“局座,要不要——”
“局……局座”戴笠正要做出决断,一名中山装特务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走廊上,因为急迫和惊恐,短短二十几步路,他摔了三次,手脚并用的爬到戴笠面前。
“混账东西,成何体统?天塌下来了不成?”戴笠看着手下这幅丢人的模样,怒从心头起。
“局……局……局座。”手下结巴了三次才喊清楚:“南……南京急电,出大事儿了!”
楚河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微不可查地上翘了一分。
时间与历史如同一条长河,你可以在河中筑坝,可以顺流行舟,但没有什么能让它轻易改道。而有些人,只是恰好站在了岸边,知道下一个浪头,什么时候来。
楚河知道,今晚有恃无恐的真正杀招,如约而至了。
……
“南京急电,东北军张副司令发动兵变!委座被围,行踪不明!”
特务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得已经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了。
但走廊里所有人都听见了这句话,包括持枪的士兵。
戴笠的脸,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站在那里,呆若木鸡。
三秒。
五秒。
“你再说一遍。”
戴笠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走调。
“委座被围,行踪不明……”
“我说再说一遍!全文!念!”
特务的膝盖在地上磨了一下,声音更抖了:“东北军张学良、西北军杨虎城在西安发动兵变,委座被围,行踪不明。南京中央紧急会议已做出决议——”
“不可能。”
戴笠后退了两步,脸色灰白地摇了摇头。
“绝不可能。”
“委座昨天还在华清池开会,张汉卿就在旁边陪着,我的人在西安布了三层眼线——这不可能!……电文,电文在哪里?”
特务从怀里掏出电报纸,双手举过头顶。
戴笠一把抢过那张纸。
他把电报纸凑到走廊的灯光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南京急电 限即刻送达 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长戴笠亲启
据军政部何长转达,本日午后三时五十分接潼关樊松甫急电,称西安今晨发生兵变,张学良、杨虎城两部叛变,委座被围,行踪不明。陈诚、蒋鼎文、卫立煌等十余名国民党军政大员被囚禁。
本日晚,中央常务委员会及中央政治委员会召开紧急联席会议,决议如下:
一、行政院事务,由孔祥熙副院长负责代理。
二、军事委员会改为常委制,加推何应钦、程潜等为常务委员。关于指挥调动军队,归军政部长何应钦负责。
三、张学良劫持统帅,罪迹昭彰,着即褫夺本兼各职,交军事委员会严办。东北军归军事委员会直接指挥。
此系中央深夜紧急会议之决议,即刻生效。局座接电后,一切行动须以中央新决议为准则,切此令。
——军事委员会侍从室 12月12日夜 急发”
电报纸从戴笠手里滑落。
飘了两下,缓缓落在地上。
没人捡。
走廊里,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术。
会客厅里面,隐约能看到几个军官站了起来。有人踢翻了椅子。郑介民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什么?你再说一遍!”
戴笠站在原地。
他的眼神散了。
——军统布了三层人在西安。三层!
情报科、行动科、电讯科,各有一套人马分别盯着东北军和西北军的动向。
没有任何预警。
一条消息都没有。
怎么可能?
中国情报系统的最高负责人,此刻站在走廊的灯光下,脸上写着两个字。
失职。
“委座——”戴笠的嘴唇终于动了,声音几乎是气音,“委座现在在哪儿?安危如何?”
特务低着头:“电文只说行踪不明。南京那边也还在等消息。”
“行踪不明?”戴笠的手猛然攥紧。“华清池那么大的地方,能去哪?!东北军那边儿就没有任何表态么?是囚禁了委员长,还是谋害了委员长,总的有个说法!”
“没……真没有……”
“戴局长不必太过担心。”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从戴笠身后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过去。
楚河还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从里边掏出一颗烟,叼在嘴里,划火柴。
“常委员长嘛——”
火苗映亮了他的半张脸。
“这个点儿,大概正在登山。”
戴笠愣了。
“什么?”
“登山啊。”楚河吐出一口白雾,语气闲淡。“委员长的身体素质不错,应该能够化险为夷。”
委员长当然能化险为夷,毕竟全国第一届睡衣登山大赛总冠军不是盖的。
走廊里没有一个人听懂这句话。
但戴笠的瞳孔在这一刻骤缩。他脑袋里立刻构建出一副地形图来,委座下榻的华清池背后就是骊山……委员长跑了?
……可是,楚河说的这些细节,如果不是在场的人,怎么可能知道?
电报里只写了“行踪不明”四个字,华清池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南京都还没弄清楚。
而楚河,他怎么可能知道?
“你——”戴笠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向前迈了一步,盯着楚河的眼睛。“这件事,你也有参与?!”
楚河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手指间,看着戴笠。
“戴笠,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人在上海,部队在大雪山,关东军把我围得铁桶一般。我用什么参与?用意念?”
“那你怎么——”
“我知道什么?我不知道啊。”楚河替他把话说完了。
“我只是希望委员长能够平安。不过,话又说回来,军统眼线遍布天下,怎么可能一点儿风声都没收到?”
他把烟灰弹在地上。
“少帅这半年来跟委员长争吵了多少次?东北军部队里'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的传单满天飞,你戴局长真的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对于今天事变的发生,就没有一点儿预测?”
戴笠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当然知道东北军里现在的种种声音,但他的判断是,张副司令不敢。
少帅跟委员长闹情绪是一回事,真动手兵变是另一回事。张学良优柔寡断,没有那个胆子,没有那个魄力,更没有那个政治筹码去赌这一把。
但显然,他这次的判断错了。
“张汉卿这个人——”楚河继续说,烟雾从指间升起来,“优柔寡断了一辈子,但被逼到绝路上,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不过,他的目的,不是想杀委员长。”
戴笠的视线死钉在楚河脸上。
“他的目的是逼宫。停止内战,一致抗日。”
话音未落。
走廊尽头又冲过来一个人,手里攥着电报纸,奔跑着过来。
“局座!第二封急电!张学良、杨虎城通电全国了!”
戴笠一把抢过电报。
通电内容很短。张、杨二人声称此次行动系“对介公为最后之诤谏”,提出改组南京政府、停止一切内战、开放民众爱国运动、释放上海被捕之爱国领袖等八项主张。
通电末尾写——“学良等涕泣进谏,至死不悔。”
跟楚河刚才说的,几乎一字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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