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长话短说
“你听着雪声,走慢点就行。”
最后一个字落下,铺子里只剩炉火噼啪的声响。
孙慧兰的手指从衣袖里收了回来。周铁生把手里的镰刀搁在铁砧上,侧过身,用火钳拨了拨炉膛里的炭。
动作很自然。
街上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踩在夯土路上,一阵一阵的。两人都没有急着开口,等到一个挑担子的老农走远了,巷子里安静下来。
周铁生才率先说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没动,像是在自言自语。
“网已经全部通了。从七月底开始布,到上个月最后一个节点接上,总共验了三轮,没出问题。”
孙慧兰站在炉火旁边,手伸着烤火,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
“从今天开始,可以动了。”
孙慧兰是轻声“嗯”了一下。
周铁生继续说,他的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现在长话短说。情报分两种。简单的、急的——你来买刀、磨刀的时候,周围要是没人,直接说。我记性好,不用写。”
停了一下。
“复杂的,不能当面交。得有个地方放。”
“死信箱。”孙慧兰接了一句。
“对。”周铁生把火钳插回架子上,拿起孙慧兰那把崩口的菜刀,翻了个面看了看。
像是在检查刀口,实际上是给两人的对话一个掩护动作。
“冕山村西边有一条干河沟,通到山脚那段,沟边上有一棵歪脖子老榆树。”
他说得很具体。
“树根底下有个洞,碎石和干草盖着。我盯了两个月,平日里河边散步的人多,但樵夫不往那边去,小孩也不去。位置偏,路不好走,平时没人翻。”
孙慧兰把这个位置记在脑子里。西边干河沟,山脚段,歪脖子榆树,树根下。
“只用三次。”她说。
周铁生点头。“三次之后,换不换,你定。”
“三次之后再说。”
炉火里一块炭裂开了,崩出几颗火星。
“放进去以后,怎么通知我取?”铁匠问。
“两个方式。第一,我亲自来。买东西也好,取刀也好,来了就代表有东西。”
她顿了一下。
“第二,我那个同事,李思彤。如果她来你这儿买绣花针——”
“李思彤?”周铁生皱了一下眉,“每天和一起的那个?她也是咱们的人?”
“不是。”
孙慧兰的回答干脆利落。
“她很蠢,什么都不知道。但我让她来买针,她就会来。她不会多想。”
“记住了。她来买绣花针,就是信箱里有东西。你当天去取。”
“当天。”周铁生重复了一遍。
“还有一个。”孙慧兰的声音更低了些,嘴唇动的幅度很小,“我现在有时候能管广播。如果冕山村的广播放了《苏武牧羊》这首曲子——不是说教唱,是单独放这首曲子——你听到了,当晚去取。”
周铁生把菜刀放回工具台上,拿起一块磨石,慢慢在刀背上蹭了两下。
“明白了。三个信号。你来、那丫头买针、《苏武牧羊》。”
“对。”
铺子外面,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有个穿着棉袄的老农从马车上下来,走进店里,两人同时沉默。
“要选什么自己看哈,我帮这位女同志修把菜刀,空不出手。”铁匠招呼了一声。
老农选了一把打好的锄头,讨价还价一番,付了四角工分券回到马车上走了。
“预警怎么办?”孙慧兰看了一眼街面,问道。
“如果我这边感觉不对——被盯上了,或者有什么风吹草动。”周铁生的手还在磨石上做着动作,“门口那排铁器。”
孙慧兰的目光扫过铺面门口——镰刀、锄头、铲子,一字排开,靠着墙根摆着。每天出摊都是这样,路过的人看了一百遍了,谁都不会多看一眼。
“正常是一排。”
她收回目光。
“哪天我摆成两排,你路过就知道了。”
周铁生想了想,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摆了两排之后,你第二天恢复正常了——我怎么判断?是解除了,还是你被控制了?”
“解除了我就摆回一排。被控制了,我摆不了。”
周铁生过了两秒,想了想又说。
“如果我摆了两排,三天之内你没出现在我面前、也没通过任何方式联系我呢?”
“那就是我也出事了。”
孙慧兰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你自己判断,是撤还是留。”
天色暗了不少,街上的人更少了。她往后退了半步,从铁砧旁让开。
“最后一条。”
周铁生抬起头看她。
“如果连着三天,我没有从你铺子门口过。”
她的手指搭在门框上。
“那就是被盯上了,或者被控制了。”
周铁生的眉头拧了一下。
“对。我上班必定经过你的铺面,如果我觉得有问题,会走旁边一条小巷。这两条路我都常走,但我会选择走你这边儿。所以三天不过,就不正常。”
“当然,有一种情况除外。我有时候要下乡采访,一走好几天。如果是正常出差,我走之前会在宿舍窗台上摆一盆红色的花。所以,只要我一天没露面,你就让人到我的宿舍附近看一眼。”
“你的宿舍窗户朝哪儿?”
“朝主街。管理处宿舍院子左边第二栋,二楼最里面一间。路过抬头就能看见。”
周铁生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吞进肚子里。没有纸笔,没有记录。全在脑子里。
铺子门口,一个孩子跑过去,踢着石子,哒哒地远了。
孙慧兰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该说都说完了。
“那把刀我过两天来拿。”说完将声音压低,“第一次情报倒是亲手给你。”
周铁生也跟着把状态切回去了。脸上是那种老实铁匠特有的憨厚笑容,嗓门也恢复了正常大小。
“行,两天后来取。给你磨得锋利,切肉切骨头都不含糊。”
“那就谢谢周师傅了。”
“客气啥。举手之劳的事儿。”
孙慧兰转过身,迈出门槛。
街上的灯笼已经亮了几盏。远处食堂的方向飘来一股炖白菜的味儿,混着柴火烟气。
她往主街走了几步,和一个挑水的大婶擦肩而过,互相点了个头。
身后的铁匠铺里,又传来了叮当叮当的敲打声。周铁生把那块菜刀夹进炭火里,开始回火。火星四溅,溅在他的围裙上,一粒一粒地暗下去。
孙慧兰走到宿舍院子门口的时候,正好碰上从食堂端着饭盆出来的李思彤。
“姐!你怎么去这么久!肉我都给炖上了,用剪子剪的,块儿大了点,凑合吃吧!”
“来了来了。刀后天去取。”
“修好了?”
“嗯。周师傅说没问题。”
李思彤拎着饭盆在前面跑,回头冲她喊:“快点儿!再不回去汤该熬干了!”
孙慧兰加快了两步,嘴角弯了弯。
月亮还没升起来。冕山村的主街上,灯火次第亮了。
院子里,隔壁的住户正在门口劈柴,斧头落下去,木头裂开,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孙慧兰跟着李思彤拐进院子,上了楼梯,推开房门。
屋里暖和。灶上的铁锅盖子被蒸气顶得一跳一跳,白色的水汽从缝隙里钻出来,带着肉香。
“我来看火候。”孙慧兰走到灶前,掀开锅盖。
白菜炖五花肉,汤色发白,冒着热气。
李思彤凑过来看了一眼,咽了口口水。
“姐,你说这日子,算不算好日子?”
孙慧兰笑盈盈地拿起筷子翻了锅里的肉,“那当然算,好得很……”
灶火把她的侧脸映得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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