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渴!
……
三楼。
五十分钟过去了。
刘健康看了第四次手表。
他有些坐不住,把警卫营长叫进来。
“现在外面什么情况?”
张德海站得笔直。“报告司令,一切正常。按照您的命令,所有人员禁止进出,包括司令部各科室的军官,全部在各自办公室内待命。连出来上厕所的都拦住了。”
“二楼呢?”
“白副官办公室走廊上安排了五十名士兵,严密监视。没有任何人接近。”
刘健康点了点头。“好。继续盯着。”
张德海退出去了。
刘健康转过身,走到窗边。操场上静悄悄的。已经下午,天色逐渐暗了,灯光从各个窗户里透出来,规规矩矩的,像平时一样。
什么都没有发生。
也什么都不会发生。
这是刘健康能够相信的。但他心里那根弦,不知道为什么,越绷越紧。
五十三分钟。
五十五分钟。
刘健康坐不住了,他披上将星闪烁的军大衣,把椅子推开,站起来。
“走。下去看看。”
两个手枪班的兵立刻跟上。
二楼走廊。
目光如电,刺刀雪亮。
每隔三步就是一名持枪士兵,目光一动不动地直视前方。地板被擦得能照出人影,整条走廊安静得只剩下刘健康自己的脚步声。
走到尽头。白副官的办公室。此刻门关得严严实实。
刘健康停下来,问离门最近的一名军官。
“里面怎么样?”
军官立正。“报告司令,白副官把我们赶出来之后,门一直关着,没有任何人进去过。”
“赶出来了?”
“是。白副官让我们全部出来。”
刘健康的脸色不好看。让你们贴身保护他,你们倒好,自己出来了。当我说的话是放屁么?
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他又看向旁边站岗的一名普通士兵。
“他怎么样?”
士兵犹豫了一下。“报告司令,三分钟前,我还听到白副官在里边骂人。”
刘健康点头,抬手看表。
五十八分钟。
还有两分钟。
楚河果然在吹牛。
他在虚张声势。
刘健康深吸了口气,伸手推开了门。
办公室里,白小年正坐在桌后的椅子上。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来。
人坐在那儿,活着。好好的。
刘健康悬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
白小年从椅子上站起来,朝他走了两步。
脸上的表情是轻松的,带着劫后余生的得意。
“司令,您瞧,我没事儿。”
他笑了笑。
“我就说嘛,那个小畜生就是在放屁。装什么大尾巴狼,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就凭他?一个跑腿的小股长,还想在第四军管区翻天?让他在地牢里蹲着等死吧——”
刘健康点了点头,转身准备喊张德海把人拉出来,毙了。
但他刚转过半个身子,就停住了。
身后白小年的声音还在继续,但那个腔调,在某一个字上,突然变了调子。
“——在咱们这儿撒野,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我呸,什么东西,也配跟司令您叫……”
声音断了一下。
白小年舔了舔嘴唇,他依然在笑,但刘健康看在眼里,却觉得这种笑容,有种莫名的诡异。
“小年?”刘健康呼唤了一声。
白小年没有反应,自顾自地说:“怎么——”
他皱了皱眉,又舔了一下嘴唇,“怎么这么渴?”
刘健康看着他。
白小年走回桌前,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水,一口灌下去。放下杯子,摇了摇头。
“不够。好渴。”
他又去倒。茶壶空了,倒出来几滴。
白小年把茶壶搁下,快步走向角落的铁炉。水壶还在炉子上,壶嘴冒着白气。
他拎起来往杯子里倒,水是滚烫的,倒满了一杯,端起来就往嘴里送。
一口就是整杯。
刘健康站在门口,在白小年端起那杯滚烫的水送进嘴里的瞬间变了。他吃惊地喊,想要让白小年从梦魇里挣脱出来,“白小年!”
白小年充耳不闻,他放下杯子,嘴唇已经被烫得发红。
但他的表情是困惑的,没丝毫感觉到痛苦的——好像根本感觉不到烫。
“不够。不够啊。”他又说了一遍。
声音再次改变。原本,他的声音就是极细的,像女人,这时候,更是变得尖锐无比,说话含糊不清,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干涩的、带着某种急切的声音。
他又倒了一杯。
滚烫的开水,再次一饮而尽。
又一杯。
又一杯。
刘健康往后退了一步,瞳孔放大。
白小年的动作越来越快,倒水、喝、倒水、喝。
使用杯子已经杯子来不及了。因为,从开水壶里倒在杯中的速度,赶不上他心烦意乱的口渴的速度。
索性把杯子一扔,直接把整个开水壶壶的壶嘴,凑到嘴边。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他旁若无人的大口大口地饮着开水。
滚烫的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流,淌过脖子,浸湿了宝蓝色西装的领口。嘴唇上立刻起了水泡,破了,混着血水和开水一起往下淌。
他依然不停。
“醒醒!”
刘健康的声音再度拔高,充满了急迫和恐惧。
此时,白小年已经把水壶举起来,壶底朝天,往嘴里倒。
整壶水。
滚开的。瞬间从嘴角两边漫出来,冲刷过下巴和脖子,前胸的衬衫被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
他的喉咙在剧烈地吞咽。
咕嘟,咕嘟,咕嘟。
一壶水见了底。
白小年把空壶摔在地上,金属撞击石板的声音在房间里炸开。
他转过身来。
刘健康看到了那张脸。
嘴唇烫烂了,整个下半张脸都是水泡和血丝,衬衫领口往下全是水渍。但最让刘健康退了第二步的,是白小年脸上的表情。
他依然在笑。
嘴角咧开,眼睛弯着,每一块肌肉的走向都是错的。不是人应该有的表情。
“渴。”
白小年在这种笑容里癫狂地喊,
“渴,我要喝水。”
他开始在办公室里转。桌上的墨水瓶,拧开,灌进嘴里。
笔洗里的洗笔水,端起来,喝了。花瓶里泡着两枝枯花的脏水,连花带水一起往嘴里塞。
“水!给我水!你他妈的,水呢!”
刘健康已经退到了楼走廊墙壁上。
身后的警卫营长和几个军官涌到门口,所有人都看到了里面的场景,没有一个人敢动。
白小年把花瓶砸在地上,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他赤脚踩在碎片上,浑然不觉,在房间里疯了一样地找。
打开柜子,没有。
翻桌子,没有。
什么都没有了。
他站在凳子上,企图去翻柜子顶上挂着的一副山水图——突然,整个人的动作停了下来。
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他背对着门口。
然后,慢慢地,转过头来。
那张脸。
嘴唇烂了,下巴全是血水混着开水的痕迹。但那个笑容还挂在上面。被拉扯到了极限的、扭曲的、不属于活人的笑。
他看着刘健康。
眼睛弯着。
嘴巴咧着。
血从鼻孔里流出来。
然后是耳朵。
然后是眼角。
暗红色的液体沿着那个扭曲的笑容往下淌,和嘴唇上烫伤的血水混在一起,滴在地板上。
白小年的嘴动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
但没有声音出来了。
他的身体往前倾,往前倾——然后直挺挺地,从凳子上栽倒在地上。
额头蹦的一声磕在地板上,传来一声闷响。
彻底不动了。
走廊上几十号人,没有一个发出声音。
刘健康站在门外,两只手垂在身侧。他的脸上一片惨白,瞳孔急剧放大,手不断的哆嗦着。
他宠爱多年的白小年,此刻就这么趴在地板上,脑袋歪向一侧,那张脸笑着的脸朝向门口,看着他。
七窍流血,眼睛半睁,瞳孔已经涣散了。
但嘴角还保持着那个弧度。
就这么死了。
在数百名士兵的层层保护下,在门窗紧闭、苍蝇都飞不进来的房间里,在他刘健康的眼皮底下
带着一个谁也无法解释的恐怖笑容,死了。
……
地牢里。
楚河把搪瓷杯里剩下的最后一口凉茶喝完,放在地上,手在膝盖上一撑,站了起来。
他呼唤地牢外的一名负责看守他的少尉,“那谁。过来,把牢门给我打开。”
说完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秒针走到六点的位置,分针刚好指向那条刻度线。
一个小时。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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