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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9章 一不做二不休


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时间错了。“听雪”报告的视察时间是十二月二十七号,但实际上可能是二十四、二十五号?如果楚河是在其他日期“消失”的,那不在场证明就不成立。

但冈村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测。

这些日期,楚河说不是和这个喝酒,就是和那个在夜总会。言之凿凿。

另外,“听雪”是春雷基地历时两年培养出的顶级谍报人员。她说十二月二十七号,那就是十二月二十七号。

如果连日期都能搞错,那她传回来的所有情报都得打上问号。整个大雪山方向的情报网就等于废了。

冈村不信。也不能信。

第二种——冰城的“楚河”和“听雪”在冕山村看到的那个高级将领,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同名同姓?

巧合?

不。听雪并不知道那名将领的名字和职务。

听雪也绝不可能把两个”相似“的人,在未确定情报准确度的情况下,就往外边儿发,她的情报不可能带“大约”“可能”“似乎”这样的字眼。

冈村的眉头拧得更紧,越想越觉得头疼。

情报链太长了。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偏差,结论就可能是错的。但“听雪”发出的是一级情报,这意味着她对这条信息有极高的置信度。

那就是说——

“司令官阁下。”

突然,冈村的思绪被打断了,高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现在怎么办?”

几个字落在房间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

冈村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回桌前坐下,两只手交叠搁在桌面上。

此刻的局面,已经不是“怎么办”这么简单了。

新京方面直接强制接管了冰城警察厅。三十多人被逮捕关押。其中有满洲国政府的局长、处长,有商界名流,有大学教授,有新闻记者。

短短一晚上,整个冰城的上层都炸了锅。

就在一个小时前,冈村的副官转来了一通电话。

满洲国总理大臣张景惠。

电话里,张景惠的语气客客气气,先是问候了冈村的身体,又聊了两句天气,然后才不紧不慢地提到——“康德陛下对冰城方面近日的情况有些关心,希望冈村阁下方便的时候,能通报一下相关进展。”

关心。

这个词从溥仪嘴里说出来,当然不算什么。关东军连他安排个亲戚当大佐都能一纸驳回。

但从张景惠嘴里转述出来,意思就复杂了。

张景惠不是溥仪。他这个总理大臣虽然也是摆设,但他代表的是整个满洲国文官系统。文官系统现在人心惶惶——三十多个人一夜之间被抓走,连个说法都没有。

如果这件事处理不好,日满“平等亲善”的面子工程就得塌一块。参谋本部东京那边,迟早会有人问。

冈村揉了揉太阳穴。

突然间,他下定了决心——一不做,二不休。

现在撤?不可能了。三百宪兵进城,逮捕三十余人,把警察厅和宪兵司令部都接管了——这种规模的行动,说一句“误会”就能收场?

满洲国政府那边怎么交代?被打了一夜的人怎么交代?前田从东京回来以后怎么交代?

不可能收了。

只有一条路——把案子办成铁案。

“高桥。”

“在。”

“两件事。”冈村的语气恢复了冷静。“第一,今晚连夜通知新京,把高彬带回冰城。火车来不及就开汽车,明天中午之前,必须赶到。他手里掌握的那些东西,是目前唯一能用的突破口。”

高桥点头,掏出笔记本记了一笔。

“第二。”冈村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被逮捕的三十多人,今晚开始全面审讯。不要留情面。不要管身份。不管是局长还是教授,该上的手段全上。”

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度。

“把楚河从进特务科那天起,每一件事、每一个人、每一次出行、每一笔账,全部查清楚。我不信一个间谍潜伏这么久,能一点马脚都不露。哪怕只是一个疑点,一句可疑的话,一次说不清的缺勤——都给我挖出来。”

高桥的笔尖停在纸面上。

“把线索串起来,形成闭环。”冈村直视着他。“我要铁证。经得起任何人质疑的铁证。”

“嗨。”

高桥合上笔记本,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楚河那边——”

“关着。”冈村坐回椅子。“先不要再审他。等高彬到了,再说。”

门关上了。

冈村一个人坐在桌后,面前摊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楚河笑得云淡风轻,站在一群满洲国官员中间,和所有人一样举着酒杯,和所有人一样在笑。

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善于交际的年轻人。

笑容和善。

”你到底,是什么人?“冈村的上牙,重重地咬住下唇,紧眉锁目,恨恨地说。

……

……

另一边的楚河,在特务科地牢里,做着几乎同样的表情。

他的心里确实很沉重,绞尽脑汁也无法想到,事情会朝着这样的局面去发展。

原本,楚河的计划很简单——在被捕之前,完成对第四军管区司令官的策反,然后真人体验一次“潜伏地下党暴露”,咬着牙挺过严刑拷打,最终慷慨就义的悲壮英雄戏码。

电视剧里都这么演。当然,如果太疼的话,也可以“意识遁”溜走。

一个人扛,他无所谓。

可现在的情况,完全超出了他的预判。冰城几乎所有和他私下交好的中国人,都被无差别地逮捕了。

这就不是“慷慨就义”四个字能解决的事儿了。

楚河靠着墙,眼睛微眯,脑子飞速转动。

他不是心疼那些汉奸。汪玉林、王全之流,被抓进来属于活该,就算没有今天这出,将来冰城光复,一样跑不了。至于那些无辜得普通人,也确实有些不忍。

最主要的是,有两个人不一样。

第一个是黄山。

黄山是红党在冰城的核心联络人,身后连着一整条地下情报线。

如果黄山在审讯中扛不住——,哪怕他扛住了,只要日本人从旁敲侧击中嗅到一丝端倪,顺藤摸瓜下去,大半个冰城的地下网络都将陷入瘫痪。

那就不是死一个人的问题了。

楚河和红党之间虽然不是上下级关系,但一直以来得良好合作,彼此都投入了大量资源。这张网如果因为自己的事而被一锅端了,多少信仰坚定得抗日志士,要因此牺牲?

这笔账,必须算清楚。

第二个是龙四。

龙四这人对他是真没得说的,用忠心耿耿四个字也不为过。

当然,前提是他能在日本人的拷问下挺过去。如果挺过去,于情于理,都应该救的,而且以后还得重用。

黄山和龙四,就是那几颗必须捡回来的棋子。

“看来,不能光挨打了。”楚河睁开眼,嘴角牵了牵,露出一个算不上好看的笑。

“得想办法……让我想想……该是什么?”

在黑暗当中,不知过了多久,楚河微闭的眼睛突然睁开。

他想到了!

这是一个比“慷慨就义”复杂一百倍的计划。一个需要他把自己彻底豁出去、把底牌翻过来给敌人看——又不是真的翻过来的计划。

如果这件事做成了,不仅黄山和龙四能活着走出去,冰城所有被牵连的人都能安然脱身。更重要的是,因为第六集团军的存在倒是“七七”可能有的变数问题,将被进一步抹平。

而他需要的,是站在舞台中央,演一出比今晚所有人加在一起都更大的戏。

想到这里,楚河嘴角缓缓勾起来,在黑暗中,没有人能看到这个笑容。

但如果关东军的某个人看到了,一定会觉得后背发凉。

他为这个新的计划取名为:“最后一舞”。

(晚上争取再补一章)

审讯室不止一间。

那一夜,冰城保安局地下的走廊里,惨叫声此起彼伏,像是某种诡异的合唱。

——二号审讯室。

满洲国市政公署建设局副局长赵宏达,被铐在铁椅上,嘴角挂着血丝,西装已经被扯烂了半边。

“我跟楚河就是普通应酬!吃饭喝酒谁没有?你们抓我算什么?”

啪。

又一记耳光扇过来。

宪兵少尉的声音冰冷:“楚河每月给你送多少钱?”

赵宏达的眼珠转了两圈,舔了舔嘴角的血,突然压低声音:“长官……我可以配合……但你得保证我的安全。”

“说。”

“楚河……去年秋天,有一次喝酒,他在酒桌上问过我,冰城北面几座桥的承重数据。”

审讯员的笔停了一下。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一个特务科的人,要桥梁数据干什么?”赵宏达的语速越来越快,“还有!他让我帮忙搞过一份冰城自来水厂的管线图纸——我都留着底!”

“你的意思是,他有可能在收集军事情报?”

“我不敢说,我就是觉得……不正常。”赵宏达的眼神闪烁着精明的光,“长官,我这算是配合吧?能不能……”

——五号审讯室。

“我是新闻工作者!《滨江日报》是满洲国新闻协会的正式会员单位!你们宪兵司令部无权对新闻从业人员实施逮捕——”

“安静。”审讯员翻着一份名单,头也不抬。

“我不会安静!”孙志远猛地往前探身,铁链哗啦作响,“关东军非法接管警察厅,未经任何司法程序逮捕满洲国公民,这件事我一定会报道出去!”

审讯员终于抬起头。

“你和楚河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他请我喝过两次酒!就这样!在这个城市里,请记者喝酒的人多了去了,你是不是还要把整个新闻界都抓进来?”

啪啪啪,三个耳光扇了过来,孙志远的头被打偏了,嘴角溢出血。但他扭回头,眼里全是怒火。

“你打我?好!很好!”他咬着牙笑,“关东军殴打满洲国记者,这条新闻更大了。张景惠总理大臣知不知道这件事?溥仪陛下知不知道?”

审讯员的手停在半空。

“我告诉你——”孙志远一字一字地说,“我认识《朝日新闻》驻满洲通讯员上田秀夫。东京那边的报纸,对关东军在满洲的所作所为,可不是都叫好的。”

“八嘎。这支那人嘴硬,把指甲给他撬了……”

几根钢针在孙志远的惨叫声中,被用锤子锤进了指甲缝中。

……

这样的残酷的审讯,在特务科的地牢里同步上演着。一种恐怖的氛围,弥漫在空气里。

龙四这个在冰城威风八面的黑道大佬,此时像狗一样被绑在椅子上,满脸是血。

他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裂开了好几道口子。

审讯员坐在对面,点了支烟。

“龙四,你知不知道楚河是第六集团军的人。”

龙四抬起头,肿成猪头的脸上,居然挤出一丝讨好的笑。

“太君……您说什么?第六集团军?”他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我龙四一个跑码头的混混,连第六集团军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啊……太君,您行行好,我真就是个卖烟土开赌场的小瘪三,这种军国大事,楚股长他怎么可能跟我说?”

“少废话。你和楚河什么关系,从头说。”

龙四的眼珠子在肿胀的眼缝里转了转,舔了舔裂开的嘴唇,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太君,我跟您交底。”他压低嗓子,语速突然快了起来,“楚股长这个人……他贪财。他是真贪。我龙四每个月给他孝敬三百块大洋,逢年过节另算,这还不包括百乐门给他留的长包间和姑娘的费用——”

“我问的不是这个。”

“太君您别急嘛!我这不是在交代吗?”龙四赶紧接上话,“我跟他的关系就是钱的关系!他罩着我,我给他送钱。就这么简单。您想想,我要是知道他什么第六集团军的身份,我他妈还敢和他合作?”

审讯员盯着他。

“就这些?”

“还有!还有!”龙四像是生怕对方不信,又加了一码,“他让我帮他洗钱。赌场里的流水,每个月走个万把块出去,挂在几个空壳的商号下面。这事儿我认,我全认。但要说什么军事情报、什么第六集团军——太君,我龙四发誓,他从来没跟我提过半个字。”

审讯员掐灭烟头,站起来。

“你帮他洗的钱,都去了哪里?”

“这……”龙四的表情变得为难起来,“太君,楚股长只让我把钱洗干净,至于他拿去干什么,他不说,我也不敢问啊。我一个给人跑腿的,哪儿有资格问东家的事儿?”

“你还想隐瞒什么?”

龙四的眼泪流了下来,鼻涕混着血往下淌。

“太君,我真的全交代了。烟土、赌场、洗钱、送姑娘,我龙四干的这些龌龊事儿,我全认。您要打要杀我都扛着。但您问我楚河是不是什么集团军的人——”

他猛地摇头,“我不知道,我是真他妈不知道啊!我就是个街面上混饭吃的,他在我面前就是特务科的股长,就是我的财神爷、保护伞,别的,他什么都没跟我说过!”

审讯员冷笑一声。

“没了?你以为我信吗?”

他一挥手。

一个宪兵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根铁棍。

“龙四,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楚河平时见什么人,去什么地方,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好好想想。”

龙四急得浑身发抖,脑子飞速运转。

“有!有有有!”他赶紧喊,“楚股长他……他特别喜欢去百乐门跳舞,有时候一去就是一整晚。还喜欢请客吃饭,道里道外那些饭馆酒楼,有头有脸的人他都认识。他还……他还爱打麻将,有一回输了五百多块都没眨眼——”

“我问你反常的!不是让你给他歌功颂德!”

“对对对,反常的……”龙四咬着嘴唇,做出冥思苦想的样子,半天才挤出一句,“有一回……大概两个月前,他让我帮他弄一箱子高档法国红酒,拉菲,说是要送人。但我后来问他送给谁了,他没说。我觉得……这算反常吗?”

审讯员盯着他看了五秒。

龙四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立刻补上一句:“太君,我是真想帮忙,我恨不得把知道的全倒出来,您放我一条生路,我以后给皇军做事都行——”

“够了。”

铁棍落下。

龙四的惨叫声在审讯室里回荡。

“说!楚河到底还让你做过什么?!”

“我说了啊!我全说了!”龙四嚎叫着,“烟土赌场洗钱送女人,就这些!就这些啊!太君饶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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