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0章 外强中干的第六集

他顿了几秒。

“我哥上个月捎了句话给我。你猜他说什么？”

“什么？”

“他问我，能不能在冰城这边想办法，搞一批石油进山。”

冈村的笔停了。

杉山元的身体前倾了一寸。

“石油？”

“对。”楚河点头，“他没多说，但意思很明显。山里现在缺油。飞机要油，车要油，发电机也要油。封锁线一围，外面的东西进不去，最先断的就是这些工业品。”

冈村心里有了底。

封锁线是有效的。至少在战略物资层面，已经开始产生效果。

“那粮食呢？”冈村继续追问。“两万多人的吃喝，光靠山里能撑多久？”

“粮食暂时还行。”楚河说。“山里面开垦了不少地。足有上万亩。种的是土豆、玉米、高粱这些耐寒作物。大雪山里有几块平地，虽然不大，但种粮食够用。目前还能自给自足。”

“但也就是'目前'。”楚河补了一句。“今年冬天能不能撑过去，就不知道了。”

杉山元沉默了。

上万亩地，养两万人，勉强够。但这里面没有余量。

一旦遇到灾年、减产、或者战事扩大导致劳动力不足——粮食问题会立刻爆发。

封锁战是对的。继续围下去，时间站在关东军这边。

冈村突然想起了什么。

“还有一件事。”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闲聊。“我们的情报显示，大雪山里的物价非常便宜。肥皂、火柴、收音机这些日用品，价格只有城里的一半不到。”

他抬起眼皮看楚河。

“你怎么解释？一个被封锁了半年的地方，物资应该越来越贵才对。为什么反而便宜？”

楚河愣了一下。

“这个我确实不清楚。”

“猜也行。”杉山元说。

楚河想了想，开口，带着揣测的语气。

“如果让我猜的话，可能是在刻意压价。”

“什么意思？”

“先锋军——哦，现在该叫第六集团军了——他们一直在山里搞'根据地建设'。我哥提过几次，说上面很重视民心。两万多兵，加上山里的老百姓，得有好几万人。要让这些人安心待在山里、不往外跑、不当带路党，最基本的一条就是让老百姓觉得日子过得还行。”

他顿了一下。

“物价便宜，老百姓就觉得日子能过。至于这个便宜是靠补贴撑着，还是靠之前的库存在硬顶——我不知道。但我估计，这事儿撑不了太久。”

冈村在本子上又记了一条：物价系人为压制，可能靠库存和补贴维持。

杉山元靠回椅背，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扶手。

——消耗战。

所有信息指向同一个结论。

第六集团军目前的物资储备来源于三方面：旧东北军军火库、苏联早期援助、以及自身小规模生产。但这三条管道现在全部被封锁线掐断了。存量在消耗，补给跟不上。石油已经见底。粮食勉强够吃。物价在硬撑。

只要封锁线不破——

时间会杀死他们。

但杉山元没有因此放松。他更在意另一个问题。

“苏联。”他开口了，声音冷硬。“你说先锋军建立之初得到了苏联的支持。现在呢？现在还有联系吗？”

楚河摇头。

“这个我不知道。封锁线建起来以后，北面那几条路据说全断了。但苏联人到底有没有别的渠道，我就不知道了。”

他停了一下。

“不过我个人猜测——没了。”

“为什么？”

“如果苏联人还在供货，我哥不至于找我想办法搞石油。它只需要搞定运输路线。”

”如果你搞到石油，打算如何通过封锁线运进去？“冈村又想到什么，追问。

”只能靠人背马驮，走大箐梁子或者是谷艾口，一人背几十升，穿过高山密林，走几天的路运进去。“

冈村点头。大雪山太大了，如果是边境线的话，至少是连绵七八百公里的椭圆，封锁线只能锁住关卡据点，不可能把整个原始森林都包围起来。

这个办法虽然效率低，但总会补充一些。合理。

而且，如果像石油这样的大宗消耗战备物资，已经需要靠人背马驮的方式，从原始森林里一桶一桶地往里边儿运，说明，已经到了几乎油尽灯枯的地步。

“最后一点，”杉山元直起身子，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封锁线建起来以后，第六集团军方面，有没有反攻的计划？或者换个说法——对于关东军目前的封锁态势，他们是什么态度？”

这个问题的分量，楚河当然清楚。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

“这个……我真不知道。”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军事机密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往外漏给我？”

杉山元没有追问，只是等着。

楚河搓了搓手指，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接下来的话说出来。

“不过……”

“不过什么？”冈村接道。

“我哥的状态不太好。整个人很憔悴，话也少了。”楚河说，“去上海市前我去和他见面，他抽了大半包烟，问我外面什么情况，冰城有没有什么动静。我说没有啊，关东军按兵不动。他听完就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楚河抬起头，看着杉山元。

“我猜——也只是我的猜测——他们现在可能是守得住，但打不出来。封锁线这东西，把路堵死了，大部队出不去，重装备拉不动。往里缩可以，往外打……难。”

他又补了一句：“除非哪天南方的国军北上收复东北，第六集团军才有可能配合着动一动。里应外合嘛。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儿？谁也说不准。眼下这个局面……”

杉山元心中不由冷笑。大雪山封锁线对于所有关隘的机枪堡垒的封锁，只需要投入一个师团……不，根本用不了一个师团，想要出来，区区两万人拿命去填？就算你有几辆坦克，有十几家飞机，有重炮也不行。

他是防御战的专家，太清楚永备工事的防御效能了。

一座钢筋混凝土碉堡，壁厚一米二，抗得住一百五十毫米榴弹的直接命中。

碉堡内的重机枪通过射击孔形成交叉火力，覆盖前方二百米的开阔杀伤地带。

而进攻者呢？他们必须先通过五十米宽的雷场——每平方米两到三枚地雷，再越过三道铁丝网和反坦克壕沟，全程暴露在至少两个方向的机枪火力之下。

这不是野战。野战中，兵力优势、火力优势、机动优势，三者占其一就有胜算。

但攻坚战的数学是另一套——进攻方需要至少五到七倍的兵力优势，才有可能突破一道完备的永久防线。

二十三处通道，每处都是这样的铁桶阵。第六集团军想要全面突围，兵力至少要十万以上，而且必须承受百分之四十以上的伤亡才有可能打开一个缺口。

两万人？你连一个通道都啃不动。

在欧洲，马奇诺防线还在一天，不断崛起的德国就一天不敢对法国发动进攻。七百公里的马奇诺，让拥有欧洲最强陆军的德国人都望而却步。

而关东军这条封锁线只有二十三公里，防御密度是马奇诺的数十倍。以区两万人的兵力，想从这样的防线里打出来——和送死没有区别。

冈村很是得意。

大雪山封锁线是他一手推动的方案，从选址、到工事设计、到兵力部署，每一个环节都经过他反复推敲。现在，从敌方内部的反馈来看——有效。不仅有效，而且已经把对方逼到了“防守有余，进攻无力”的窘境。

围而不打，困而不攻。

时间，果然站在关东军这一边。

聊到现在，基本上很多困扰参谋本部和关东军的问题，都得到了解答——当然，情报还需要进一步进行比对和人证。

冈村合上了本子，看了看杉山元。

两人的眼神里有同一个判断——今天得到的东西，已经够了。不是信息不够多，而是再往下逼，这个人可能真的答不上来了。编外人员能知道的，到此为止。

剩下的，要从“楚江”那条线上去挖。

杉山元站起身。

“楚河君。”

楚河抬起头。

“你很配合。我很满意。”杉山元的语气里没有客套，“关于你的安排，我会亲自过问。你的安全，由我担保。你先在这间庄园里安心住下，好好休息。”

楚河点了点头，看着两个被忽悠瘸了的两个蠢货，收起笔记本，推开门走了出去。

“下一步，应该就是主动放人了吧？”

按照楚河的预料，两人应该是商量对策去了。

而且，不仅是他楚河被释放，所有相关人员，包括黄山、龙四，也会被释放，而且，傻瓜元帅回和关东军一起把这件事儿遮掩过去。

大概率，倒霉的，是高桥一郎。

而楚河的这一通虚假情报传递，会完成误导吗？

当然会。冕山村可是有孙惠兰等日谍的，虽然不能接触直接情报，但通过生活的蛛丝马迹，也能推断出许多东西。

楚河的最大依仗，不是口才有多好，是他今天在这边儿一顿狂吹，大雪山里就有一帮人，围绕他吹的内容，进行弱情报投送的全面配合。

所以，他说的假话，其实就是”真的“。

至少，大部门都会得到印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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