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 余波（一）
第四卷
《一寸山河一寸血》
……
一切运转得比预想中更快。
当天夜里，冈村秘密返回新京。
第二天上午九点，东京陆军省和参谋本部联合发布公报，就满洲国康德皇帝及国务总理大臣张景惠关于“冰城事件”的关切做出正面回应——
“参谋本部对此高度重视，已经督促关东军宪兵司令部，就冰城近日发生的事件展开全面调查。”
当晚八点，冈村宁次率宪兵特别行动队抵达冰城。
三十分钟后，原关东军宪兵司令部情报课长高桥一郎中佐，在其临时住所内被逮捕。
罪名：擅自调动三百余名宪兵，未经上级授权实施大规模逮捕行动，严重违反军纪，构成“下克上”行为。
同时被逮捕的还有白川信久少佐。罪名相同。
至于高桥的义弟石川井上——这个倒霉蛋的遭遇，堪称整件事里最荒诞的一笔。
三天前，高桥抵达冰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石川从特务科的地牢里提了出来。彼时石川已经在里面蹲了将近一个月，整个人瘦了二十斤，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原本那副矮胖富态的模样全然不见。
但石川毕竟是石川。
休息了两天，他就在满铁冰城办事处摆了一桌酒。把之前跟他好的那几个日本朋友全请来了。
酒桌上，石川一边灌着清酒，一边拍着桌子讲他在地牢里的“英雄事迹”——如何面对严刑逼供一个字不说，如何对着楚河的手下鹰犬破口大骂。
“那个审我的老头儿——”石川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脸上浮起一种醉醺醺的得意，“拿着老虎钳子在我面前晃，说要拔我的指甲。我他妈直接把手伸过去——来！拔！你当我石川井上是吓大的？”
他扬起双手在众人面前展示，十根手指完好无损——但他浑然不觉这细节有多打脸。
“后来姓楚的亲自下来审我，你们猜我怎么说的？”石川站起来，学着自己当时的语气，一字一字地复述，“我跟他说——姓楚的、你给我等着，我姐夫高桥一郎的宪兵队会踏平你这个狗窝！你今天对我做的一切，将来要十倍百倍还回来！”
他环顾一桌子的朋友，满脸红光。“你们知道那个姓楚的听完什么表情？脸都绿了！当时就不审了，把我扔回牢房，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他怕了！他知道动不了我！”几个朋友纷纷鼓掌叫好。
正在这时，走廊里突然响起了急促而沉重的皮靴声。
砰——
门被一脚踹开。
八九个宪兵鱼贯而入，全副武装，钢盔，刺刀，步枪上了膛。为首的一个曹长厉声喝问，”谁是石川井上?"
石川不明所以地站起来，举了举手，“我……我是……”
“抓起来！”曹长一声令下，几名宪兵一把揪住石川的脖子，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拽的原地飞了几步，摔在地板上。
“八——八嘎！你们干什么！”石川的声音劈了叉，酒醒了一大半，“我是石川井上！满铁调查部副部长！高桥一郎中佐是我——”
一只军靴踩在他后背上，把后半句话碾碎在地板里。
“闭嘴。”
手铐咔嚓扣上。石川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木地板，鼻血从一侧鼻孔里淌出来，和着口水在地上洇出一小滩。
“你们疯了！我姐夫是高桥一郎！关东军宪兵司令部情报课长！你们去问问高桥中佐——”
“高桥一郎？”曹长蹲下来，凑到他耳边，语气冷冰冰的，“巧了。高桥中佐一个小时前，也被逮捕了。”
石川的身体僵住了。
像是有人往他脑袋里浇了一盆液氮。所有的叫嚣、愤怒、嚣张，在这一秒全部凝固。
“不……不可能……”
曹长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份文件，念道：“石川井上，经关东军宪兵司令部特别调查组审查认定——系日本红党成员，长期为苏俄从事间谍活动。现依据《治安维持法》及《国防保安法》，予以逮捕，另案处理。”
石川的脑子彻底空白了。
日本红党？苏俄间谍？
“我不是！我什么都不是！你们搞错了！我是帝国臣民！我是——”
一块破布被塞进了他的嘴里。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苏俄间谍，不是姓楚地栽赃的吗？他什么时候成红党间谍了？
……
下午四点，关东军宪兵司令部正式下达释放令——
楚河、黄山、龙四、汪玉林、王全、赵宏达、孙志远等三十二人，无罪释放。
冰城炸了。
《滨江日报》头版通栏大标题——
“关东军中佐高桥一郎因公报私仇被捕 冰城三十二名无辜市民获释”
副标题：“参谋本部介入调查 宪兵司令官亲赴冰城主持公道”
《哈尔滨每日新闻》用了整整两个版面报道此事。其中一段写道——
“据本报记者获悉，此次事件起因系关东军宪兵司令部情报课长高桥一郎与冰城警察厅情报股长楚河之间的私人恩怨。高桥之义弟石川秀一因为被楚河怀疑有通红之嫌疑被拘押，高桥多次求情，楚河股长秉公执法，高桥怀恨在心，借公务之名调动三百余名宪兵实施报复性抓捕行动，致三十二名无辜人士遭受非法拘禁及人身伤害。”
“此行为严重违反军纪军规，践踏日满亲善之大政方针，已引起满洲国政府及康德陛下高度关注。”
三天后。
冈村宁次召开新闻发布会，措辞严厉——
“帝国军人，绝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日满亲善不是空话。任何以公谋私、滥用职权的行为，不论军衔高低，都将受到严惩。关东军宪兵司令部将以此为鉴，严肃军纪，绝不姑息。”
台下镁光灯闪烁，掌声一片。一桩军官下克上的私自行动，变成了一次关东军刮骨疗毒、自证清白的公关典范——瞧，皇军从不包庇败类，满洲国公民的合法权益与日本臣民一视同仁，日满协和绝非纸面文章，而是有刀子兜底的铁律。
关东军当然不会为此次收到牵连的人进行正式的道歉，不过，却从另一边表达了其态度。
几乎每个政府官员都得到了不同程度的升迁。
一周后。
为“安抚”楚河在此次事件中受到的不公正待遇，经市公署研究决定，并报关东军方面核准——
原冰城警察厅特务科情报股长楚河，调任哈尔滨市保安局，担任副局长。
分管行政、财务、外侨登记审查、特种营业许可及涉外商户稽查事务。
保安局的主要工作，是向苏俄、蒙古等国派遣间谍，搜集军事、政治、经济情报。
同时，也在政府军政内部进行防谍反谍工作，算得上很有实权的保密部门。但楚河分管的内容，却没有掌握核心权力，这也算是对这位“双面间谍”的必要针对措施。
消息一出，冰城官场再次地震。
一个不到的年轻人，从股长直接跳到副局长，连跳三级。
明面上的理由冠冕堂皇——“楚河同志在此次不公正事件中表现出的隐忍与大局观，充分体现了满洲国优秀公务人员之品格。”
圈子里的人都明白真实原因——关东军赔罪。把人往死里折腾了一通，查清是冤案以后，不升官说不过去。
到了这个级别，已经是有专门配备的官邸了，楚河很快从南冈的别墅，搬进了新的官邸。
搬家第二天，一个人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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