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 增兵（一）
七月九日。凌晨四时，日军步兵旅旅团长河边正三亲率一个大队，沿永定河北岸再次扑向卢沟桥。
炮声撕裂夜空。
但这一次，二十九军的增援部队已经到了。
三十七师110旅的一个团，连夜从长辛店开进宛平。士兵们扛着汉阳造步枪和大刀片子，沿城墙和桥头两侧展开，阻击来犯日军。
日军冲到桥头堡前三百米时，城墙上的重机枪同时开火，打死了不少人。
河边正三不信邪，命令步兵第三中队从侧翼迂回。
结果迂回到半路，撞上了中国守军提前埋伏的一个营。
激战三个小时。
日军丢下六十多具尸体，狼狈撤回丰台。
中国守军还反过来包抄了河边正三的左翼，逼得他连大队指挥所都往后挪了八百米。
消息传到北平，传到天津，传到南京，传到全中国，举国欢腾。
北平。清华园。
三千多名学生从校门涌出来，高举横幅——“卢沟桥就是日本的坟墓，全民抗战！”
清华、燕京、北大，三校学生汇合在一起，把马路占满了，浩浩荡荡向南开进。
一个嗓子破了的男生站在队伍中间领喊，喊到第五遍时声音已经全哑，只剩气声，旁边一个女生接过去继续喊。她穿着蓝布旗袍，两条辫子甩在背后，喊一句，后面三千人应一句。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还我河山！”
“中国不亡！”
沿途的北平市民自发加入队伍。
有人搬出家里的茶水，给学生们喝。
有人把日本商店的招牌扯下来，摔在地上踩碎。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把还插着二十几串没卖完的糖葫芦的草靶子扛在肩上，抹了把脸，跟着队伍走了。他虽然不识字，但嗓子都喊破了。
那天的北平城，从西直门到前门，从东四到宣武，几乎所有的街道都在响。
上海的黄包车夫凑了三百七十二块大洋，托报馆转交前线。天津的中学生剪了辫子卖头发。南洋华侨的第一批汇款，在事变消息传出的第四天就到了。
武汉、南京、太原、广州、重庆、南宁——全国各地，社会各阶层通电中央，只有一个声音：
打！
而在同一天的东京。《朝日新闻》头版通栏写着：“暴支那军挑衅皇军！卢沟桥畔我将士浴血！”
《东京日日新闻》配了一张手绘插图——日本士兵倒在永定河边，身后是“凶残”的中国军队。完全颠倒黑白。
《读卖新闻》的社论更直接：“膺惩暴支！保护帝国在华权益！”
日本国内的气氛，和中国一样——沸腾了。只不过方向完全相反。
各地退伍军人会、在乡军人会、爱国妇人会，纷纷召开集会。人群举着太阳旗涌向皇宫方向，高呼“天皇陛下万岁”。
有女人把金戒指摘下来捐给军部。
有老人把家里的铜器送到回收站，说要给前线造子弹。
一个疯狂的国家。
但疯狂的外表下，决策层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团结。
……
七月十日。东京首相官邸。
近卫文麿站在窗前，看着官邸外密密麻麻的人群。
他们在喊万岁。
近卫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组阁才一个月。
一个月前他对着记者说：“本届内阁将奉行和平主义，任内不向海外派兵。”
话音未落，卢沟桥就响了枪。
“真是难办的事呀。”
他转过身。
书房里站着两个人。
新任的参谋次长多田骏，矮壮结实，秃了半个脑袋，满脸横肉，站姿笔挺。他身后半步，一个戴眼镜的壮实军人，是前田健次郎调任冰城后，接替参谋本部作战课课长位子的武藤章大佐。
多田骏的声音洪亮而坚定：“首相阁下，国民充满信心，而且我们也充满信心。只要拿下平津，常凯申政府就会接受我们的条件，满洲国的安全就有保障！”
他侧身让出武藤章。
武藤章踏前一步，挺胸道：“阁下，华北的情况十分危险。支那已经从南部调动了大批部队北上，如果不增援华北驻屯军，华北驻屯军将陷入十分危险的境地。”
近卫冷冷地看了武藤章一眼。
区区一个课长，就敢闯进首相官邸来施压。
这就是陆军。下克上的传统刻在骨子里。
“武藤章大佐，”近卫审视着他，压抑着胸口的愤怒，“就是你指挥的绥远进攻？”
武藤章的脸顿时涨红了。
去年关东军策划由蒙古德王出面进攻绥远，结果被傅作义打得屁滚尿流，百灵庙大败。策划者和实施者就是眼前这个人。
“阁下，正是由于绥远战役中没有让皇军直接出战，才导致失败。而这次，如果不向华北增兵，华北驻屯军将会全军覆灭。这将是皇军创建以来最大的耻辱。”
武藤章用力低下头，“阁下，下决心吧。华北将士存亡在您一念之间。”
“放肆！”近卫突然感到心烦意乱，这几天军部已经不断有人向他施压。他当然并不是不想增兵，但在他组阁时曾经宣称，本届政府将奉行和平主义。
近卫突然的责备让书房里安静了许久。
“是否增兵，内阁已经作出决定。况且华北的报告不是说已经和南京谈妥了吗？为什么还要增兵？”
近卫压着火气，盯着武藤章的眼睛。
多田骏立刻插话：“阁下，上海梅机关报告，常凯申已经决定调遣大批部队北上华北。其中包括孙连仲的二十六路军，另外还有精锐的中央军一个师、驻甘泉的第十三军。”
“怎么由你们来报告？杉山陆相为什么不来？”近卫的语气冷了下来。“我虽是首相，也不能推翻内阁的决定！”
他不信这两个人。
卢沟桥事变消息传来那天，多田骏在会议室里兴高采烈，几乎要拍桌子叫好。内阁决定不出兵后，他当场就要掀桌子，非常无礼地要求杉山元辞职。
多田骏与武藤章对视了一眼。
武藤章反应极快。
“阁下，事实上，我们就是奉杉山大将之命，来向您通报情况。他建议您重新召开五相会议。”武藤章撒了个谎。
近卫迟疑了一下，转头看多田骏：“是这样吗？”
“是的。”
多田骏的回答毫不迟疑。
如果真是杉山元的意思，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杉山元是现任陆军大臣，是他近卫内阁的阁僚。
一个课长、一个参谋次长跑来施压，他可以斥退——那叫下克上。
但陆军大臣向首相提出建议，这是内阁成员之间的合法程序，他不能装聋作哑。更何况，还是日本政坛的铁律——陆相一旦辞职，内阁当天就得总辞。组阁才一个月的近卫文麿，经不起这种折腾。他必须认真对待杉山元的每一个“建议”。
近卫沉默了几秒。“好，我明白了。我会与内阁商议，是否根据新的情况作出不同的决定。”
两人退出首相官邸。
下了楼梯，拐进走廊尽头一间空房。
多田骏抓起电话，拨通了杉山元的号码。
三分钟后，放下话筒。
他长出了一口气。
扭头看向武藤章，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一切都办妥了。杉山大将已经表示支持我们的意见，他会在五相会议上据理力争。”
武藤章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杉山元帮他们圆了这个谎。
事实上——北平那边的电报早就来了。
双方已经谈妥条件。中日前线的地方交涉实际上已经达成停火。
但是，这份电报，被多田骏和武藤章联手压了下来。
没人知道。
近卫不知道。外相广田不知道。海相米内也不知道。
所以，他们必须抢在和平到来之前，让增兵成为既成事实，将战争扩大。
但现在，还有一个关键问题，有一个人必须要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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