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0章 增兵（二）
这个关键的人物，就是任参谋本部作战部长的石原莞尔。
他九一八事变的策划者，为帝国“赢”来了满洲上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被众多追随者称为“日本第一流的军事战略家”。
虽然他是多田骏的下级，但石原的势力完全可以和这个参谋次长分庭抗衡。
而且，作为作战部长，如果他不同意派兵——调兵令就是废纸。
五相会议经过一整天的争吵后，最终作出了向华北增兵的决定。
果不其然，石原莞尔否决了调兵令。
多田骏快气疯了，他跑到参谋总长宫载仁亲王那里告状，要求解除石原的职务。
载仁犹豫了，这个命令他下不了。
实在是因为石原在陆军中的威望太高。九一八那一仗，让整个关东军、整个陆军省都欠了他人情。动他，等于动了半个参谋本部。
恰好这时候，与石原关系非常铁的关东军宪兵司令官冈村宁次正在东京述职。
多田骏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冈村身上。
七月十一日夜。东京。石原莞尔官邸。
冈村宁次坐在石原对面。
两杯清酒摆在桌上，谁都没动。
石原莞尔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
“冈村君，你不在满洲带着，今天专程过来，相比是来当说客的。”
冈村没否认。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石原君，我也一直认为，不能扩大中日战争。”
石原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没想到冈村会用这句话开头。
石原莞尔挑起了九一八，但他至始至终都反对扩大战争，不是因为同情中国，更不是因为和平主义。
而是基于冷酷的战略判断——中国人不会投降。
这是他过去十年间对中国问题研究后得出的核心结论。
所有臆断中国会在军事打击下屈服的判断，在石原看来都是愚蠢而危险的幻想。中国有四万万人口，有辽阔的纵深，有数千年抵抗外族入侵的历史记忆。这样的国家，一旦被逼到墙角，只会选择死战到底。
而如果中日全面开战，日本面临的将是一场无止境的消耗战。战线会越拉越长，补给会越来越困难,占领区会遍地游击队。
日本的国力将在这场泥潭中被一点一点耗尽——钢铁、石油、橡胶、粮食——所有战争资源都会在这个无底洞里消失。最终，中国很可能凭借人口和国土优势，耗到日本精疲力竭,取得最后的胜利。
石原并非反对征服中国。他只是认为必须用正确的方式。
以战养战——不是简单地掠夺当地资源来维持战争,而是发展当地工业来支撑战争。
占领一地,就彻底消化一地,建设一地,发展一地。等这片土地的工业体系、行政体系、经济体系全部纳入帝国体系,能够自我造血了,再进行下一步扩张。所以真正明智的做法是——集中力量建设满洲。把满洲变成第二个日本本土,建立完整的重工业体系、军工体系、资源开发体系。
在满洲建设完成之前,尽一切可能避免与中国的全面冲突。先把满洲这块基地建设好,十年、二十年之后,等帝国真正具备了征服中国的实力,再图大业。
这才是石原莞尔的“持久战略”。
但现在——
“但五相会议已经作出了决定。”冈村的声音平静，“而且中国方面作出的反应让我很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时间不站在皇军这边。”
石原没接话，等着他继续。
冈村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石原君，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要是中国在十年或者二十年之内发展起来了，他们还会容忍我们占领满洲吗？”
石原的眼睛眯了一下。
“我认为他们不会。”冈村自问自答。“他们会主动挑战，收复满洲。那时帝国将面临一个统一而强大的中国。”
“所以，”冈村的语速放慢了，“征服中国的最好办法，不是吞并它。是瓦解它。瓦解中国的方式——是阻止中国出现一个统一的中央政府。”
石原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番话，不是一个武夫能说出来的。
石原承认，冈村的分析有道理。“可眼下，中国已经有一个统一的政府——”
“不然。石原君您了解中国，我也了解中国，我认为，目前这个政府是不稳定的。”冈村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中国还有很多其他势力。广西李宗仁、山西阎锡山、四川刘湘，包括大雪山里的楚河——他们对常凯申的支持是有限的。常凯申是以抗日为旗号将他们团结在一起。”
他停了一拍。
“如果我们逼迫常凯申同意华北自治，那么常凯申的抗日旗帜就会倒下，其权威就会自然消亡。没有了这个权威，中国就会再度陷入四分五裂。”
石原陷入沉默。
他不赞成扩大并不代表他反对大陆政策。冈村的逻辑，正在绕过他这个核心顾虑。
如果不是长期战争呢？
如果只是拿下平津，然后逼常凯申在谈判桌上签字呢？
冈村看出了他的动摇，趁热打铁。
“石原君，华北事变给了我们一个机会——看看常凯申的抵抗决心。我们把事变控制在华北，占领平津后与常凯申谈判，以平津为砝码诱使他接受我们的条件。如此，我们只需花轻微的代价，就能让常凯申的权威坍塌。”
石原的呼吸微微变重了。
以中国目前的国民情绪，常凯申接受这种条件，等于政治自杀。他只能下台。
中国没有了政治核心，就会重新四分五裂。
这个方案——在逻辑上，确实可行。
但石原还有最后一个顾虑。
“大雪山。”他开口了。“那支中国军队怎么办？如果华北事变扩大，满洲后方出了问题——”
冈村等的就是这句话。
“石原君，关东军已经得到了确切情报。”
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度。
“实际上，大雪山的中国军队，是外强中干。”
石原的眼皮抬了一下。
“两万余人的部队，被困在山里一年半了。石油见底、粮食勉强自给、重武器弹药消耗无法补充。他们的火力储备来自三个来源：旧东北军军火库的存货、苏联早期援助、以及一座小型兵工厂——只能造步枪子弹。而现在，苏联的补给线早被封锁线切断了。”
他竖起一根手指。
“大雪山封锁线存在一天，就能牢牢锁死那支中国军队。二十三处永备工事，钢筋混凝土碉堡群，前方雷场、铁丝网、反坦克壕沟。以他们那点兵力，想从里面打出来——和送死没有区别。”
石原盯着冈村的脸。
“情报可靠吗？”
“从他们内部核心人员口中直接获取的。”冈村的声音笃定。“已经经过交叉验证。”
在几个月前，楚河刚刚向他透露大雪山里第六集团军的真实情况后，整个关东军高层都无比兴奋。
当然，冈村有也不是吃素的，他一方面命令听雪对情报进行验证，另一方面，也第一时间派人秘密前往楚河的老家，牡丹江的一个小村子里，对其进行查证。
村里的人说，楚河的父母已经在半年前被人给接走了，但楚河确实有一个双胞胎哥哥，只是当时家里困难，在不到一岁的时候，便被送人了，到现在都杳无音讯。
基本上都对上了。村里的邻居对这个双胞胎哥哥行踪不清楚，但不代表楚河不清楚。
至此，他不再怀疑情报的准确性，并且督促楚河加快对“楚江”的策反，为此，他甚至秘密调拨了一批石油和物资“不小心”落在楚河手里，由他送往了大雪山……
听着冈村的话，石原没有再问细节。冈村作为前情报部部长，他太清楚其在情报领域的能力。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窗外传来蝉鸣声。七月的东京，闷热潮湿。
冈村没有催促。他心里已经知道，石原莞尔现在正在剧烈的挣扎当中。
半分钟后，他打出了最后一张牌。
“石原君，你如此坚决地拒绝服从政府的增兵令——华北局势一旦崩溃，造成皇军历史上最大的败绩，这个责任你负担得起吗？”
石原的手攥紧了。
“而且由于你的干涉，刚成立的内阁再度倒台，你该如何面对天皇的质询？以及国民的声讨？”
石原莞尔闭上了眼睛。
脸上的肌肉在抽动。
责任。
这个词，压下来了。
如果他坚持不肯增兵——姑且不谈华北局势，就是内阁倒台这一条，他就负不起。
首相是天皇任命的。内阁代表天皇的意志。
他一个作战部长，阻挠天皇的决策，这顶帽子扣下来，别说军事法庭，天皇本人都不会饶他。
而且——
仔细想想，冈村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只打平津。只打华北。逼常凯申妥协。瓦解统一政权。
不是全面战争。
是有限战争。
大雪山那边——外强中干——封锁线锁得住——
石原睁开眼睛。
“好吧。”
说这话的时候他仿佛被抽干了力气。
“我同意增兵。”
冈村端起酒杯，就想要碰杯庆祝。
“不过——”石原抬起头，目光锐利地钉在冈村脸上，“我希望战争局限在华北。”
冈村点头。“当然。”
他举起酒杯，和石原碰了一下。
清酒入喉，冰凉。
冈村走后，石原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当中。几个月后，他就知道，他做出了这辈子最错误的一个决定。
(https://www.bxwxber.cc/book/10575675/65522882.html)
1秒记住笔下文学：www.bxwxber.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xwxber.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