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全城变天（七）
按理来说，外边儿闹了这么大动静，宪兵司令部怎么也该知道了。
事实上，这栋楼就像一座孤岛，浑然不知外头已经变了天。原因也简单——司令部的宪兵和特高课特务，今早两拨人，全交代了，一个活着的都没有。
派出去查看故障和打探消息的，在半路上就在逮捕过程中，因反抗被击毙了。现在什么时候了，还穿着关东军的军服在街上晃悠，纯属找屎。
至于街面上的动静，这栋楼前后各有两百米深的院子，围墙又高又厚，本来是为了防刺杀设计的。几条街外的枪声、喇叭声、卡车引擎声，传到这院子里就只剩一点含含糊糊的闷响。
整栋司令部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冰城正中央，像一头被人割断了耳朵和舌头的瞎牛，外面天翻地覆，它连哼都没哼一声。
但楚河可不知道这些，他也不知道渡边是真傻还是装傻。
“不是，你到现在还没搞清楚状况？”
渡边的脸涨红了。
一个满洲国的保安局副局长，在皇军的宪兵司令部里，对着他——大日本帝国的大佐——说“小鬼子”？
“放肆!楚河！你胆敢对皇军无礼！你知道你现在在什么地方吗！我告诉你，冈村司令官已经下达了——”
他话没说完。
办完事儿的小马从楚河身后走进来，刚好听见渡边扯着嗓子在骂。
他脸色一沉，径直上前两步。
啪。
第一个耳光抽在渡边左脸上，打得他脖子一歪。
啪。
第二个耳光从右边兜回来，刮翻了他的军帽。
啪。
第三下正中鼻梁，渡边的鼻血当场就出来了，红线顺着人中往下淌。
“你他妈再骂一句试试。”这几下打的极其用力，小马手都打痛了，甩了甩手腕。
渡边踉跄退了两步，后腰撞上窗台。
嘴里的血腥味和鼻腔里的酸胀让他的眼眶发热，但愤怒顶住了疼痛。
他猛地伸手往衣帽架方向扑——军大衣口袋里的手枪——
两个红丝带的人同时按住他的肩膀，一脚踹在他膝弯，渡边扑通跪在地上。
胳膊被反剪到背后，手铐咔嚓扣死。
“楚河！”渡边跪在地上，仰着脖子，鼻血滴在领口上，声音嘶哑，“你这是造反！你是在向大日本帝国宣战！你知道后果——”
得，看来这小鬼子是真的啥也不知道，像个白痴一样大喊大叫。
窗外。
广播喇叭忽然响了。
那是市公署架在宪兵司令部外围电线杆上的高音喇叭，平时播放满洲国新闻和关东军公告用的。
此刻，一个年轻女播音员的声音穿透了玻璃窗，灌进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
声音因为惊惧而有些发抖。
“冰城全体同胞注意，冰城全体同胞注意——”
“国民革命军第六集团军已突破……大雪山封锁线，全歼关东军封锁部队。冰城现已光复。日寇对冰城长达六年的殖民统治，从今天起，结束了。”
渡边的嘴张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全城……全城即刻实行军事管制。所有军事、准军事人员……原地……放下武器，接受处置。所有抵抗者格杀勿论。”
播音员的声音越发的慌乱，这时广播里出现一阵杂音，“你让开，我来。”一个中气十足的男人的声音，似乎离话筒较远，带着不满的情绪。
广播换了个人，清了清嗓子继续念：“所有伪满政府机关人员，于今日下午三时前到市公署报到登记，逾期者将被视为反政府分子予以逮捕。”
“所有居民请留在住所内，不要上街。国军和反正伪满军，将保障所有非武装人员的人身安全。”
“市公署已恢复中华民国主权标识，冰城各机关悬挂之伪满国旗即刻取下，并且到振兴实业取青天白日旗悬挂。重复一遍——”
渡边跪在地板上，鼻血滴答滴答往下落，一滴一滴砸在木板的纹路里。
他的眼睛瞪得浑圆，瞳孔里映着窗外八月的阳光。
封锁线突破了？冰城光复了？
怎么可能？那条封锁线——钢筋混凝土碉堡群，马奇诺式的永备工事——
“楚河，你竟然……你竟然……”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不知道不该说些什么。
实在是太梦幻了。
一口血腥气涌上喉头，眼前发黑，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磕在地板上。
晕了。
小马踢了踢渡边的肩膀，没反应。
“司令，这些小鬼子怎么处理？”
楚河看了一眼走廊。过道两侧，十几个日本军官正被五花大绑着往外押。
有的面色惨白一言不发，有的还在用日语骂骂咧咧，被押送的人一枪托杵在后腰上就安静了。
“全部关起来。”楚河在渡边的办公椅上坐了下来，椅子还是热的。“分开关，逐个审讯。宪兵司令部的人手里多少有些情报网的东西，榨干了再说。”
小马领命出去安排。
楚河独自坐在这间办公室里，随手翻着桌上散落的文件。
关东军冰城分部的日常公文，调拨单，勤务日志，人事考核表——这些东西对他没用。
他拉开抽屉。第二层，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盖着关东军宪兵司令部的红色菊纹印章。
他抽出里面的纸。
一张电报纸。发自新京，签发人——冈村宁次。时间是今天早上。
内容只有两行：
“关于保安局楚河，立刻逮捕。就地枪决。”
楚河把电报纸放回桌上，靠进椅背里。
啧。还枪决呢。
这下你该切腹了吧。
他正翘着二郎腿翻渡边抽屉里的文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健康和张少梁并肩出现在门口。
两个人穿着满洲国军的军装，但左臂上都绑了一条红丝带。
“楚司令。”刘健康站在门口，先看了一眼满地的血迹和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办公室，又看了看楚河大马金刀坐在渡边椅子上的样子，咧了一下嘴。
“来的正好，”楚河放下手里的文件，”进来说。”
两人走进来，伪中将参谋长张少梁开始汇报。
“楚长官，起义部队各部目前进展如下。”张少梁推了推眼镜，翻开第一页，“第七师两个团已于今晨七时三十分从松北营区开拔，分两路进城。第一团负责南岗区至道里区所有主要路口的封锁戒严，目前已部署完毕，各交通要道均设卡管控，无关人员不得通行。第二团接管了原关东军弹药库及军事仓储设施，完成清点封存。”
“独立第三旅进驻松花江两岸桥头阵地，封锁松花江大桥双向通行，同时派出两个连沿江巡逻，防止残余日军乘船逃窜。”
“骑兵第三团已沿冰城外围公路展开，在通往齐齐哈尔、牡丹江、佳木斯三个方向的公路要隘设置哨卡，截断进出城陆路交通。目前已截获试图出逃的日侨车辆七台，日军散兵两组共十一人，全部缴械扣押。”
张少梁翻了一页。
“辎重第四营负责城内粮库和物资仓库的接管保护。第九步兵团第二营接替了原日军对发电厂、自来水厂的警卫任务，确保城市供电供水不中断。江防舰队松花江第二巡防中队已在江面展开巡逻，封锁水路。”
“此外——”张少梁顿了一下，“抓获的日军战俘及日籍文职人员，目前暂时关押在第四军管区司令部地下室及原宪兵队拘留所。初步清点，俘虏共计一百四十七人，其中军人九十三人、文职五十四人。另外，城内仍有零星日本武装人员藏匿在民宅中，骑兵三团正在配合搜索。”
张少梁合上文件，退后半步，并脚立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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