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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4章 师出有名


第994章  师出有名

    仁川港旌旗密布。

    朝鲜国主李率文武两班的官员,候于码头。

    仪仗从港口排至官道,禁军持戟肃立,乐工列队待奏。

    李身穿大明赐下的亲王冕服,头戴七旒冕冠,立于黄罗伞盖下。

    两班文武著朝服垂首,鸦雀无声。

    朝鲜国主有些焦虑。

    杨思忠是主管海外事务的阁臣,先去了辽东再来的朝鲜。

    而且据说杨阁老在辽东,还见到了留在大明境内的河陵君李。

    河陵君李,也拥有朝鲜的继承权,自己仅有一子,还很年幼,若是大明要干涉朝鲜的继承人问题怎么办?

    海面出现黑点。

    铁甲舰缓缓驶入港口。

    舰身覆盖的钢板在日光下泛冷光。

    进港的时候,铁甲舰切换动力,落下风帆改成了蒸汽机,烟囱喷出灰烟。

    港内所有朝鲜船只与之相比,皆显陈旧矮小。

    李眯眼望著巨舰,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大明太强大了。

    以前的大明虽然也很强大,但是那时候的大明,还是一个彻底的陆权国家。

    而朝鲜和大明接壤的地方,是鸭江和山地,历史上高句丽就通过这道地理防线,挡住了隋炀帝和唐初的几次进攻,直到太宗李世民出手才拿下。

    所以以前朝鲜是很难感受到大明强大的,大明再强大,还能派兵攻打汉城吗?

    可现在不同了。

    大明水师纵横四海,这些战舰随时可以封锁朝鲜,巨舰直接开进仁川港口,陆军登陆后半年就可以直取汉城。

    朝鲜最精华的区域,几乎随时都在大明的水师打击范围内。

    朝鲜国主收敛了这些心思。

    舰靠码头,跳板放下。

    杨思忠出现在船舷。  

    他未穿蟒袍玉带,只一身普通官袍,外罩玄色披风。

    身后随行官员、护卫十余人,皆著大明官服。

    徐叔礼捧节钺立于其侧。

    李上前三步,躬身长揖:「下国小王,恭迎上国天使。」

    百官随之躬身。

    杨思忠走下跳板,扶起李:「国主多礼。」

    李抬头笑道:「阁老远来辛苦。小王已在汉城备宴,为阁老洗尘。」

    杨思忠摆摆手说道:「先宣召陛下圣旨。」

    朝鲜国主连忙领著两班文武说道:「恭听大明大皇帝钧旨!」

    杨思忠展开圣旨,这份圣旨都是一些外交礼仪的空话,但是在场的朝鲜君臣都认真倾听。

    等到宣旨完毕,朝鲜国主亲自接过圣旨,然后交给身边的执政闵正行,又上前说道:「请杨阁老登车。」

    码头旁停著两辆马车。

    前车以金漆装饰,四马并辔,帷幔绣云龙纹。

    此为朝鲜国主车驾,也是大明所赐。

    当然,大明最早所赐的那辆不可能用到今天,这辆车也只是外观上保持原来的样子罢了。

    朝鲜国主的车驾,显然不是杨思忠可以乘坐的。

    后车规制稍简,但亦宽华贵,这是为杨思忠准备。

    杨思忠未动。

    他看向车队后方。

    那里停著一辆青篷马车,式样朴素,但却是大明最新的减震马车。

    这种马车的车底有减震的弹簧,轮胎上还有最新的橡胶材料。

    车旁立著两人,正是大明驻朝鲜大使冯学颜与参赞汤显祖。

    杨思忠对李说道:「本官既至朝鲜,当先听大使禀报馆务。国主车驾尊贵,本官不敢僭越,愿与冯大使同车入城。」

    李笑容一滞。

    百官中泛起细微骚动。

    数名老臣抬头看向杨思忠,又迅速低头。

    李说道:「阁老乃上国重臣,岂可乘简车?此车专为阁老预备,合乎礼制。」

    杨思忠说道:「礼制在心不在器。冯大使久驻贵国,熟知情状,本官与他同车,正好询问。」

    言罢,杨思忠向李略一拱手,径直走向冯学颜。

    冯学颜与汤显祖快步迎上,躬身行礼。

    杨思忠扶起二人,说道:「上车。」

    冯学颜掀开车帘。

    杨思忠登车,徐叔礼随入。

    冯学颜、汤显祖亦上车。

    李站在原地,脸上笑容未褪,却已僵硬。

    两班文武垂首屏息。

    良久,李转身,对礼官说道:「起驾。」

    他登上金漆马车,仪仗缓缓移动。乐工奏雅乐,禁军开道。队伍跟在青篷马车后方,向汉城行进。

    车夫扬鞭,青篷马车调头驶向官道。

    车内。

    杨思忠靠坐厢壁,摘下官帽递给徐叔礼。

    冯学颜看向杨思忠,看著这个将自己安排出大明的「罪魁祸首」,但是此时此刻,冯学颜却也生不出多少怨恨来了。

    大明官场上卧虎藏龙,新生一代还有苏泽申时行等后起之秀,如果留在京师,冯学颜最多也就是混个小九卿,然后熬到致仕归乡。

    正是来了朝鲜,才有了这段精彩的人生。

    冯学颜说道:「阁老舟车劳顿,本该先歇息。」

    杨思忠说道:「不必客套。说说朝鲜近况。」

    冯学颜从座下取出简报:「自去岁以来,朝鲜国内暗流涌动。两班贵族把持朝政,寒门士子怨气日增。闵氏虽执政,然朴氏、金氏等大族屡屡发难。国主优柔,常左右摇摆。」

    杨思忠翻阅简报:「修典献书一事,进展如何?」

    冯学颜说道:「闵正行已献宋刻本《太平寰宇记》,并承诺建造藏书楼,许寒门借阅。此举触动两班利益,朴氏家主朴元宗上月曾上疏反对,被国主留中。」

    杨思忠问道:「国主态度?」

    冯学颜说道:「国主欲借修典之机,收拢士林人心,故默许闵氏行事。然两班势力根深蒂固,国主亦不敢公然支持。」

    杨思忠合上简报:「琉球、满刺加近况,朝鲜可知?」

    汤显祖接话:「朝鲜商贾往来东洋,皆知琉球之富、满刺加之盛。朝中议论纷纷,有识之士忧心朝鲜日渐落后,呼吁效法大明新政。」

    杨思忠说道:「呼声来自何处?」

    汤显祖说道:「多为寒门官员及地方儒生。两班贵族多持反对,谓祖宗之法不可变」。」

    杨思忠看向窗外。

    朝鲜的官道也十分的颠簸,也幸亏杨思忠上了使馆的马车,如果乘坐朝鲜的那辆古董马车,到了汉城能颠散架了。

    官道两侧,农田绵延。农人俯身耕作,衣衫槛褛。

    朝鲜这些百姓的生活,比起辽东的拓荒百姓还不如,基本上和大明以前荒年的流民差不多了。

    也难怪那些滞留在辽东的朝鲜人不愿意归国。

    这样子谁愿意回来啊。

    远处山麓可见庄园高墙,檐角飞翘。

    杨思忠问道:「朝鲜田制如何?」

    冯学颜答道:「仍行科田法,然早已败坏。两班贵族兼并土地,隐田逃税者众。国库空虚,全赖对明贸易维持。」

    杨思忠说道:「民生呢?」

    冯学颜说道:「赋役繁重,百姓困苦。近年屡有民变,皆被镇压。」

    杨思忠不再问。

    马车驶入汉城附近,朝鲜国主总算是装点了一下门面,早早派人将浪人驱赶走了。

    街道已净水洒扫,官府拉一些百姓跪伏道旁。

    禁军持戈拦出通道,车队经光化门入王城。

    冯学颜问道:「阁老,朝鲜国主已经在景福宫内设宴,吾等是否前往?」

    杨思忠摆手说道:「就说老夫今日舟车劳顿,实在不能赴宴,明日再入宫谢罪。」

    冯学颜和汤显祖对视了一眼,他们没想到杨阁老竟然如此不给朝鲜国主面子O

    不过两人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合适的,杨阁老是当朝实权阁臣,和朝鲜这个半傀儡的国主相比,谁的分量更足毋庸置疑。

    青篷马车未往景福宫,转向大明使馆。

    而金漆马车,过了好半天才抵达汉城。

    朝鲜国主李的身子都快要散架了,路上又一次遇到大坑,差点将车辙弄断,工匠紧急维修以后才顺利返回汉城。

    李借此发了很大一通火,可两班文武无动于衷,他最后也只能借机处罚了两个内侍解气。

    等到宫门前,礼官上前报告杨思忠拒绝今日赴宴。

    礼官上前问道:「殿下,宴席已备————」

    李叹了叹气,摆手说道:「撤了吧,明日再去请杨阁老。」

    他转身入宫,百官面面相觑,只得散去。

    使馆内。

    杨思忠步入正堂,冯学颜屏退左右。

    徐叔礼闭门守于外,汤显祖也只能留在门外。

    杨思忠坐下说道:「国主今日摆出这般阵仗,是做给谁看?」

    冯学颜说道:「给两班看,也给寒门看。更给大明看。」

    杨思忠说道:「他明知我大明如今不喜奢华,仍大张旗鼓,是试探老夫吗?

    」

    冯学颜也觉得朝鲜国主太过于愚蠢。

    大明的阁老都是千年的狐狸,这点心术到底是给谁看的,不过是徒增笑耳。

    冯学颜说道:「朝鲜国主近年屡受两班掣肘,欲借大明威势压服国内。然又恐过于依附,失却体面,故以隆重礼仪示好,同时彰显王权。」

    杨思忠说道:「小儿把戏。」

    杨思忠继续路上的话题道:「藏书楼这件事,朝鲜文武中可有积极支持的?」

    冯学颜说道:「执政闵正行已择址贞洞,图纸已呈报使馆。下官已派员监工,确保楼成之后开放借阅。」

    杨思忠说道:「闵氏可用,但不可完全倚重。」

    闵氏和大使馆的关系,杨思忠自然知道,他这么说自然是敲打冯学颜。

    杨思忠说道:「朝鲜国政,吾等不宜介入过深,或者是不能直接扶持大臣,这样做会让群藩畏惧,朝鲜不是暹罗。」

    冯学颜明白杨思忠的意思。

    暹罗马升做的那些,各地大使馆都清楚。

    但是暹罗距离大明太远,而且是最外围的藩属国,马升那么搞自然没问题。

    可朝鲜是大明最近的藩属国,也是朝贡体系中最高的那一档,就不能胡搞了。

    冯学颜神色一凛说道:「阁老之意下官明白了。」

    杨思忠又说道:「但是朝鲜国政,必须要改。」

    「扶持寒门,推广实学,打破两班垄断。朝鲜不变,终为大明之累。」

    他起身走至窗边,望向景福宫方向:「国主今日之礼,明日之宴,皆是虚文。大明要的,是朝鲜上下皆知,顺变革者昌,逆变革者亡。」

    冯学颜这下子有些疑惑了。

    他没想到,杨思忠的态度竟然如此的强硬。

    自己不过是想要慢慢改变朝鲜,杨思忠竟然直接要求朝鲜改革?

    可刚刚杨思忠不是还说,不要介入朝鲜的国政吗?

    冯学颜疑惑的说道:「刚刚杨阁老不是说,大使馆不要介入朝鲜的事情,怎么?」

    杨思忠说道:「本官的意思是,我大明乃是天朝上国,朝鲜国内的阴谋算计,大使馆不应该介入,朝鲜权臣结交你等,也是为了借助上国之威,不能轻易被他们利用。」

    「但是朝鲜必须要进行改革,这件事可以直接向朝鲜国主言明!」

    杨思忠对著冯学颜说道:「朝鲜国政,吾等不宜以阴谋介入,但可明示朝鲜君臣,大明推崇实学、打击贪腐、扶持寒门,此乃正道。朝鲜若欲长治久安,当效法此道。」

    冯学颜问道:「若朝鲜国主推诿不行,又当如何?」

    杨思忠答道:「大明可施压,但须以礼」为名。譬如修典献书、开放贸易、传授农工技艺,皆堂堂正正之策。」

    「朝鲜若拒,便是违逆文明进步之潮流,自绝于大势。」

    他继续道:「吾等可助朝鲜建藏书楼、兴学堂、引新技,此皆光明之举。寒门士子得其利,自会拥戴变革。两班贵族若阻挠,便是与天下读书人为敌。」

    这些都是冯学颜已经在做的事情,只是以前顾及国内的影响,还是偷偷摸摸的做,或者挂著闵氏的名号做。

    没想到杨阁老的态度竟然如此强硬!

    冯学颜更加激动,如此一来,大使馆就可以更有作为了!

    杨思忠说道:「正是。明日入宫,老夫将直言,大明愿助朝鲜改革,然朝鲜须自决。若固守旧制,将来琉球满刺加愈强,朝鲜愈衰,勿谓言之不预。」

    杨思忠笃定地说道:「朝鲜国主虽然软弱,但是也是有忧患意识的,他定然会接受。」

    「如此一来,什么是进步的一方,什么是落后的一方,在道义上就明确了,这就是所谓的「师出有名」!」

    「历史大势浩浩汤汤,从没有改革是通过鬼蜮伎俩达成的。」

    「朝鲜要变,要成为大明诸藩的示范,就要堂堂正正的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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