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可我现在不想要了
要是放在几年前,倘若有人跟裴临说,他会看上一个出身乡野的女子,还会让她怀上自己第一个孩子,他定然觉得那人是故意挖苦羞辱自己,捏死他都是轻的。
可如今,这一切实实在在发生了,心底竟生出几分欢喜。
虽说这个孩子来得很不是时候,他也没有做好任何准备。
但看着眼前的江雪芒,似乎不像之前那样对他满是抵触的模样,不由得暗自想着:
或许有了孩子之后,她的心能够慢慢安定下来。
说不定,她会为了腹中孩儿,心甘情愿留在自己身边。
他看向她手里攥着的半块菜饼,眉头轻轻皱起。
“晚饭就吃这个?”
旁边伺候的宫人慌忙低下头回话。
“回殿下,江姑娘嫌近来的膳食太过油腻,想换个清淡口味,所以才……”
裴临抬手打断宫人的辩解。
他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往床边靠近,伸手想去拿她手里的菜饼。
出乎意料,江雪芒并没有激烈躲闪抗拒。
菜饼落到他手上,他对着上面浅浅的牙印,直接咬了一口。
“这是什么,吃着有点发涩。”
宫人正要开口作答,被素禾悄悄拉住,示意众人慢慢退到门口,把空间留给二人。
江雪芒望望那块菜饼,又抬眼看向裴临。
“这是马齿菜,在江边时大家都叫它长命菜,掺在菜团里特别香,你多嚼两下就不涩了。”
“我晓得了。从前你给我做过,还记得吗?那时是凉拌,所以我不记得它的样子。”
裴临缓缓在床沿坐下。
江雪芒垂着眼,神色恍惚,好像零碎的回忆浮上心头。
“我夫君爱吃这个。”
裴临眼神微微一滞。
“那你愿意再做给他吃吗?”
江雪芒先是点了点头,紧跟着又摇了摇头。
“我夫君已经走了,他不在这里。”
屋子里一下子陷入死寂。
过了许久,久得江雪芒都快要困得闭上眼皮,才听见裴临低声开口。
“等他回来,我们一同吃。”
打这以后,各样滋补的药材吃食,流水似的送进明澜院。
裴临照旧尽量抽时间过来,陪着江雪芒一同吃饭。
想借着她怀有身孕这件事,一点点重新渗透进江雪芒的生活。
不求一朝和解,只求日复一日地出现在她视线里,叫她慢慢看习惯自己,往后能够放下戒备接受自己。
虽说江雪芒早已不会像从前那般崩溃嘶吼、激烈抗拒,可只要裴临出现在眼前,她还是会把自己弄得很紧张。
有一回,裴临的脚步声刚到门外,她竟学着养在院里的那只花猫,把自己藏在了放杂物的箱柜里。
里面狭窄闷热,看着他宁愿把自己憋得满脸通红,也不愿看见自己的样子,裴临多少有些来气。
他伸手将人从柜子里拽了出来,刚要阴沉下脸质问,江雪芒的身子就几不可察地轻轻发抖。
裴临想起太医的再三叮嘱,硬生生压下翻涌的戾气,缓缓后退拉开距离,放软语气,一点点引导着她坐到自己身旁。
直到她情绪稳定后,才叫了餐食。
-
东宫侍婢怀有身孕的消息,朝野或许尚且后知后觉,宫里却先有了风声。
这日裴临刚下朝,就被皇后宫里的人传去了中宫。
一见面,皇后便厉声质问。
“你行事怎么这般不知分寸?偏偏让一个卑贱女子怀上身孕。
如今只有本宫知晓还好说,倘若传到你父皇耳中,再闹得满朝文武皆知,还不知要给你安上何等罪名。你怎么如此不知洁身自爱!”
裴临神色淡淡,不见半分波澜。
“本朝向来不禁止官员纳妾,朝中大臣哪家后院不是三妻四妾。怎么到了儿臣这里,便成了不知洁身自爱?”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说,这个孩子的到来,不正好解开母后心中一大块心病?足以证明儿臣并非不能人道。”
“这根本就是两码事。”
皇后眉头紧锁。
“流言蜚语固然会随时间淡去,可东宫正妃尚未册封,先冒出庶子。一旦此事外泄,外人便会非议你不守礼法,日后宠妾压妻。”
裴临无所谓地反驳。
“旁人若是存心想要挑错,什么样的由头都能找得到,不差这一桩。”
“想要堵住悠悠众口也并非难事,尽早大婚,给她补上名分便是。”
“不行!”
皇后当即一口回绝。
“那样出身的女子,绝不能进东宫。”
话讲出口,似乎觉着措辞太过强硬。
皇后稍稍停顿,语气缓和几分。
“只不过眼下东南战事吃紧,为了让平阳侯能够安心在前线拼死效力,大婚确实应当尽早操办。”
她思索、片刻,有了主意。
“依我看,先迎太子妃入东宫。等你的岳丈立下赫赫战功,平定东南乱局,想来你父皇也不会再过多干涉你房内之事。那个女子,便留着给你解闷消遣也就罢了。”
裴临抬眼看向皇后,忽然提起一桩旧事。
“母后可还记得孩儿小时候,曾经得到过太傅赠予的一只竹马,我十分珍爱。”
“那时母后怕我玩物丧志,又想要稳固朝堂上与太傅一派的关系,便同我说,竹马暂且留在中宫,待年终小考取得优等成绩,再将它归还于我。”
年纪尚幼的储君心中纵然万般不舍,依旧听从皇后的安排,回去日夜苦读,一心盼着考完试,就能拿回那只竹马。
数月苦读,对于一个只有八九岁的少年来说,日子过得并不轻松。
好不容易小考落幕,裴临拿着考得不错的课业,兴冲冲赶来中宫兑现约定。
却看见那竹马的缨穗,捏在一名扫地宫女手中。
他一时红了眼眶,当即指认是宫女偷窃。
宫女惧怕受罚,连连喊冤,说穗子不过是她从柴房捡拾得来。
等裴临带人匆匆赶去柴房,只见灶下宫人正围在灶釜之前,等候锅内吃食蒸熟。
宫中本就有忌竹的旧例。
一来 “竹” 与 “逐” 同音,暗含驱逐的不祥之意;
二来竹中空空,种在庭院里有象征内心虚浮、基业不稳的寓意。
加之竹子根系蔓延杂乱,极易损毁宫室台基砖石,又喜潮湿,容易滋生虫蚁。
所以想要在宫内寻得竹子,用来烹制竹筒饭,本就十分难得。
可眼前,屉笼之中,满满当当正是竹筒蒸出来的吃食,清甜的糯米香气扑面而来。
灶上劳作的宫人看见太子到来,连忙躬身退到两旁。
掌厨的老师傅还上前相邀,问殿下要不要尝上一块。
裴临已经记不清自己那天是如何离开中宫的。
只是自那以后,他所过之处地方,再也不见一根竹子,也再也没有碰过竹筒糖糕。
皇后听完这一段往事,只觉得不值一提,神色满是不以为意。
“不过是儿时一件玩物罢了,事到如今你还要同本宫斤斤计较?
凭你如今太子的身份,大可下令栽种千顷万顷竹林。到那个时候,竹马、竹凳、竹床,但凡你想要,什么不能得?”
“可我如今已经不想要竹马了。”
裴临声音平静。
“恰恰相反,我厌恶一切竹制器物。只要看见,就会提醒我当年的自己因为弱小,连一件心爱之物都守不住。”
皇后瞳孔骤然一缩。
“你当真要铁了心,为这么一个女人,要与自己的亲生母后做对?”
裴临反问回去。
“母后何时这般没有底气?不过一个女子,竟值得你如此忌惮?”
“你 ——”
没等皇后继续往下斥责,裴临已然起身。
“儿臣还有边防军务亟待处置,便不叨扰母后歇息。”
话音落下,转身径直走出中宫。
直到裴临的身影彻底消失,皇后猛地抬手,将案上茶盏狠狠扫落在地,瓷片碎裂四溅。
“真是长大了,翅膀硬了。”
她指尖死死抠住桌沿。
心底暗自怅然,若不是当年身子受损,又何至于只能把全部希望押在这个儿子身上。
她实在想不通,区区一个乡野出身的女子,究竟有什么魔力,能叫儿子这般执意留在身边。
皇后思来想去,命人去传吴嬷嬷。
偏巧,吴嬷嬷正好带着一个人走入殿中。
皇后看清来人样貌,不由得微微一怔。
“怎么会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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