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九鼎竟真会出手
自“殓刀坟”这个听着便叫人脊背发凉的名号闯入江湖,天下刀客便似着了魔,再难绕开这座至今连山门朝哪边都无人说得清的宗门。
殓刀坟铸刀——铸的是通灵知意的活刃;
殓刀坟收刀——收的是九州内外有名无姓、有主无踪的旧刃;
殓刀坟藏刀——藏的是能辨忠奸、自主择主、护主如命的神兵。
可眼下这柄本该属于殓刀坟的短刃,才刚离鞘三寸,武当山上那股子绵延百年的剑意,竟像被压住喉咙般,喘息都滞了一滞。
那位先练软剑、再扛重剑、最后才执木剑悟道的武当剑术道士,纵使最不济,也稳稳踏在天象境门槛上。如今却被一柄寸许长的匕首逼得衣袖微颤、剑气溃散——张九鼎如何不惊?
早年只听坊间传得神乎其神:什么刀冢吞尽天下利刃,什么冢中藏刀逾万,什么连锈蚀百年的断刃都能闻声而鸣……张九鼎向来嗤之以鼻。
此刻,他信了。
有此等通灵之刃在手,何愁统御不了万千刀魄?
他望着顾遐迩一步步踏风而来,单薄身影在山风里轻晃如纸鸢,心头猛地一沉——后悔自己方才太急,竟把韩有鱼生生推到了刀尖上。
韩有鱼脸上那点病容,霎时褪成死灰,想退,双腿却像灌了铅,又似被钉进地里,身子一软,直接瘫坐在地,连指尖都在打颤。
顾遐迩循声而行,步子不疾不徐,每落一步,便吐出一句,声音不高,却字字砸进耳膜,不止说给韩有鱼听,更是说给满殿道士、说给张九鼎、说给所有人听——
“咱们,一笔一笔,算清楚。”
“安驾城里,你偷刀——偷的是殓刀坟刀客腰间的佩刃,荒唐不荒唐?被当场撞破,你还拿我当人质胁迫,滑稽不滑稽?更甚者,你竟想用我,去要挟我亲弟弟,可笑不可笑?”
三问落地,安驾城那一团乱麻的恩怨,顿时理得清清楚楚,连太和殿前几位面沉如水的老道士,眉心都松开了半分。
这般行径,莫说那些正经道士听得目瞪口呆,就连张九鼎与韩顶天,也是面面相觑,一时失语。
这小子是疯了不成?胆子竟能大到捅破天!
顾遐迩却未停,语气反倒愈发平缓,像在拉家常。
“我知道,那时你不敢杀我;后来才晓得,原来是你被我家那个钻牛角尖的外甥女哄骗了,拿你当枪使,搅进我们自家一堆扯不清的陈年旧账里。说到底,你也算个冤大头——本事不济,反被个小丫头耍得团团转,丢不丢脸?真论起来,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俩各打五十大板,怪不得谁,也赖不上谁。所以啊,那回,我真没怎么记恨你。”
她抬手,轻轻拢了拢被山风掀乱的鬓发,唇角微扬,笑意清亮。
“不过嘛……心里还是有些恼你。知道恼你哪一点?”
她顿住,并未真等韩有鱼答话,只是稍稍垂眸,仿佛掐准了对方心跳的间隙,留足了惶然咀嚼的余地。
接着,她声音轻了些,却更沉了:“最初在历下城,你误杀了那位妇人,与我何干?你登门辱骂,我也只让弟弟略加惩戒,并未赶尽杀绝。那时我想的很简单——跟着弟弟走南闯北,安稳过日子;等他娶妻生子,抱上个胖娃娃,这辈子,也就圆满了。可谁知,一桩桩、一件件,偏就凑在了一起,让我撞见些……本不该我看见的事。”
她并未步步紧逼,可那盲眼女子踏风而来的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最软处;每一句,都似铁钉楔进脑海深处。韩有鱼此刻才真正明白——半月前那一时脑热,随哥哥踏入历下城,竟成了把自己活活拖进泥潭的开端。如今,命悬一线,连求饶的力气都散了。
只剩慌,只剩怕,只剩一身冷汗浸透后背。
那个被武当守山人私下唤作“开口即见杀气”的盲眼女子,仍在缓步前行,仍在娓娓而谈。
“你怕是听不懂,也根本不会懂。我恨你来得太迟——只差一步,我弟弟便要被三年前的风霜磨秃了棱角,而我呢?还沉在温柔乡里浑然不觉,乐呵呵地把这万里山河当戏台耍。”
顿了顿,她忽而轻笑,“不过倒真得谢你,谢你让我悬崖勒马,没亲手葬送我弟这一世的天命机缘。”
叹一口气,声音冷了下来:“你又怎会懂?不过是个整日欺压良善、满心腌臜念头的膏粱子弟,连刀鞘都没摸热乎,怎配揣度一个心向大道之人所思所想?所以别怕,就跟你在历下城时一样——给你点小教训罢了,不伤筋,不动骨。”
韩有鱼忽然脊背发紧,仿佛被毒蛇盯住。他分明看见,眼前这双空茫茫的眼睛里,浮起一缕森然杀意。
顾遐迩在他面前站定,裙裾一掀,侧身蹲下,动作利落得像村口妇人蹲在溪边搓衣。
韩有鱼喉头滚动,喘息短促急乱,那声音钻进她耳中,竟惹得她低低嗤笑一声。
“我娘还在时就嘱咐过我:我弟闯祸太多,得靠我多积阴德,替他消灾解厄,才能为他争来一线大道之机。因为我不是寻常姐姐——我是他的负刀人,殓刀坟的负刀人。”
张九鼎猛然睁眼,瞳孔骤缩,脸上掠过一丝惊骇。
“殓刀坟负刀人,请刀主‘鸾’,饮血!”
天柱峰巅,太和殿前,飞升坛上,刀鸣喑哑,压过了呼啸山风。
负刀人。
这称呼,天下只存于殓刀坟一脉,再无别处。
江湖刀客何止万千?哪怕王侯将相、绿林魁首,也极少专请一人随身负刀;更别说那些浪迹天涯、朝不保夕的游侠儿。
殓刀坟不同。
凡持刀者,必有负刀人立于身侧;
凡刀择主,必先认负刀人,而后方肯俯首。
刀在人在,刀毁则二人俱殒;人在刀在,人死则刀归冢堂。
负刀人与使刀人,如影随形,缺一不可。
话音未落,那柄名唤“鸾”的短刃已抵上韩有鱼胸口正中——入肉半寸不到,堪堪停住,离要害毫厘之差。
此匕号称兵中之霸、万刃共主,吹毛断发,绝非虚言。
顾遐迩拔刀。
刃上无血。
韩有鱼瞪圆双眼,眼睁睁看着它刺入又抽出,甚至能尝到刃尖那一丝寒气,直透皮肉,沁入肺腑。
锋锐至此,令人骨髓生凉。
她毫不迟疑,也不等韩有鱼缓过神——那张曾被他垂涎的脸,此刻笑意微扬,却裹着一股子血腥气。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理昭昭。第二刀,替历下城那个你连名字都记不住的妇人,讨个说法。”
韩有鱼魂飞魄散,不敢信——这样一双枯寂无光的眼睛里,竟能迸出如此凛冽杀机。
还是个女子。
他彻底失了方寸。那双空洞眸子里翻涌的寒意,浓烈得连傻子都能嗅到,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短刃再度破空而来。
这一次,韩有鱼再不敢愣神,胸前骤然一痛,冷汗刷地浸透后背,惨叫未歇,手脚并用朝后猛蹬,狼狈翻滚。
这张曾让他心痒难耐的脸,此刻比厉鬼更骇人,吓得他肝胆俱裂。
她目不能视,却似掌中自有乾坤——那看似柔弱无骨的手腕一抖,短刃划出一道凌厉弧光,直削韩有鱼咽喉,快准狠,不留余地。
天色昏沉,公子哥儿嘶声乱嚎,就在那柄短刃即将割开皮肉的刹那,“福生无量”四字陡然炸响飞升坛!
韩有鱼惊惶扭曲的脸映在刀光里,刃锋却已偏斜——谁也没想到,张九鼎竟真会出手。
这位坐镇掌门之位多年的老道,素来矜持身份,从不亲自动手。
平日路过无极馆,见内门弟子练功,顶多开口点拨两句,从未动过一指一袖。
至少二十载,山上众人只听说他亲自指点过韩有鱼的心法吐纳与筋骨锻打。
大袖翻飞如云卷,张九鼎身姿飘逸似御风而行,一把攥住韩有鱼后颈衣领,脚尖未点地,人已倏然回返原处。
那两名蓄势待发的大和尚刚要挥掌,却被顾天白横臂一拦,僵在当场,满脸错愕。
顾遐迩早料如此,款步起身,唇角微扬,冷嗤出声:“还装什么清修道士?”
她神色沉静如古井无波,纵使劲风扑面、衣袂狂舞,眼皮都不曾颤动半分,只淡淡续道:“今日暂且留你一口气——往后自有高人来收,我犯不着抢这活计。话尽于此,不必多言,山高水长,各自珍重。”
她转身欲走,忽又顿步,语带讥诮:“对了,说好‘悉听尊便’,原来就是这般臭不可闻的‘尊便’。”
“放肆!”
拐着弯儿啐人,岂能不惹火?
张九鼎尚未开口,韩顶天早已眼见爱子满口是血、气息奄奄,再听对方当众辱及师尊,怒意直冲顶门,肝胆俱裂,抬脚猛跺青砖,身形如离弦之箭,直扑顾遐迩而去!
可刚跃起半尺,手腕便被张九鼎闪电般扣住,寸步难进。
顾遐迩偏过头来。
“呵。”
一声轻笑,冰凉刺骨。
韩顶天肺腑几欲炸开。
他自幼体弱,七岁便被送入武当山,给那时还是二代弟子的张九鼎打杂扫阶、端茶奉砚。
待张九鼎一步步登临掌门宝座,自然不会亏待这个从小鞍前马后的亲信徒弟——如今他在武当山的权柄,连几位辈分更高的老道都得礼让三分。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两人明里师徒相称,暗里却是互为倚仗:张九鼎借韩顶天手底下的江湖暗线稳坐紫霄宫;
韩顶天则凭张九鼎这块金字招牌,在绿林黑道间横着走。
彼此心照不宣,话不说透,事却办得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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