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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8章 透天机的老神仙


儒家入武,在江湖上本就另辟蹊径——不争强、不斗狠,讲的是以理服人、以礼制胜,修行路数更是藏得深、敛得紧,整片武林鲜有听闻哪位大儒与人拔剑相向、结下梁子。

可方才不过三句话工夫,就把侯震手中兵刃生生夺了去!须知这侯震,内门外门皆有名号,早已踏进顿悟中境,离登堂只差一线之隔。如此人物,眨眼间便失了剑、丢了势,那颜衠的境界,岂是寻常?

张九鼎沉声再问:“阁下究竟何方高人?”

“早先已禀明道长——在下儒家颜衠,不过是行走四方、读破万卷的一介……”

“穷酸臭儒。”顾遐迩冷笑着截断。

“非也非也。”颜衠一袭青衫微晃,摇头轻叹,侧身望向她,“常言文人相轻,可二小姐既读遍典籍,又踏遍山河,怎还出口伤人?”

“书中自有黄金屋,自有颜如玉——你啃了万卷书,怎么连件像样袍子都置办不起?颜如玉在哪儿?黄金屋又在哪儿?”

“子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既已读万卷、行万里,自然视浮名虚利如尘土。”

“不是不想拿,是拿不到罢了。”顾遐迩唇角微翘,“自我宽慰,哄自己开心罢了。”

“又错了,又错了。”颜衠板起脸,活像夫子登坛授业,字字铿锵,“你走你的阳关道,我看我的圣贤书,井水不犯河水,你凭何断定我拿不到?”

“拿得到才叫有,你手里攥着什么?”

“身外之物,譬如朝露,生不携来,死不带去,何苦亮出来给人评头论足?”

“那你穿裤子干啥?”顾遐迩眼波一转,笑意浮在唇边。

“顾遐迩!我不跟你说了!”颜衠一口气堵在喉头,涨红了脸,粗声嚷道,“抬杠!纯属抬杠!胡搅蛮缠!真真是女子难养也!”

“非也非也。”顾遐迩立刻学他腔调,笑吟吟接话,“以偏概全。我好养得很——问我弟,顿顿能吃两碗糙米饭,穿衣从不挑拣,给啥穿啥。”

颜衠那张本就泛褐的脸,登时涨成酱紫,胸膛起伏几下,硬是把心头窜起的三尺火苗压了下去,鼻子里哼出一声:“牙尖嘴利!”

旁边一山一水瞅着两人斗嘴,摸着锃亮脑门对视一眼。一山挠挠头,低声问顾天白:“这人到底谁啊?敢跟顾遐迩硬刚?”

顾天白望着眼前这对见面就掐的冤家,也是直摇头,迟疑片刻才道:“他是奔着读书证道去的……”

话到这儿却卡了壳——说他是秀才,偏不赴考;说他是读书人,又没半分清贵气,反倒透着股风尘仆仆的潦草劲儿。果然,顾遐迩立马补刀:“穷酸臭儒。”

颜衠闻言又是一声冷哼。

这边唇枪舌剑、你来我往,把本该正经比试的武当道士们晾在原地,活像看了一场荒诞杂耍,满脑子雾水,不知该摆架势还是该鼓掌。

颜衠被顾遐迩挤兑得哑口无言,转头瞥见那群呆立的道士,似要把憋着的火气全泼过去,书卷一指,喝道:“打不打?我接着!”

飞升坛上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不单因这衣衫皱旧的落拓儒生一招制敌,更因眼前五人你一句我一语,插科打诨、拆台互怼,愣是把一场正经较艺搅成了市井茶馆里的说书段子。

到底是顾家登门问责,还是武当山与青城山两位高僧联手施压,亦或眼前这位先破武当守山人、再一式击溃外门弟子的儒生颜衠?

“儒生颜衠,敢请赐教武当剑阵!”

一声断喝震得飞升坛上云气翻涌,大石台静得连松针坠地都清晰可闻,空气仿佛凝成了铅块。

单打独斗不过是照章行事,可如今这阵势——纵使以众凌寡胜之不武,里头也裹着太多不可测的变数。

单对两个和尚和一个顾天白,张九鼎尚能稳住心神掂量一二;可眼下又冒出个深浅难辨的颜衠,身为武当掌教,他不得不反复权衡,步步斟酌。

颜衠侧过脸,目光扫向顾天白,语气淡然:“我路过历下城,听茶肆酒楼里的人闲话你那句‘道在脚下’,琢磨来去,倒觉得搁这儿最是妥帖。”

他抬眼直望太和大殿,盯住那三十级石阶尽头、寻常百姓眼中恍若天宫的巍峨殿宇,嘴角微扬,毫不掩饰讥诮。

“武当?一群牛鼻子罢了。”

“放肆!”

张九鼎双目圆睁,袍袖轰然鼓荡,须发如戟倒竖,自象征六界天门的三十六级丹陛之上腾空而起,玄色道袍猎猎作响,挟风雷之势扑向那口出狂言的青衫书生。

诚然,对方底细未明、修为莫测,本该留三分余地;可如今骂声已砸到山门匾额上——泥胎尚有三分土性,何况是天下数万羽衣真人奉为祖庭的武当掌门?

张九鼎悍然出手,本就在众人预料之中。就连顾天白姐弟也未曾料到,那位来历成谜的书生颜衠,脚下不丁不八,身姿微斜,既不退让,也不格挡,任由那裹挟罡风的一掌眨眼欺至面门,手中书卷却如电刺出,直取张九鼎腋下要穴。

这般搏命打法,掌门人岂敢硬接?多年养气修心、参悟天人之道的道门宗主,哪个不是惜命如金?面对这种不要命的招式,纵有千般手段也只能暂避锋芒。那记蓄势待发的重掌骤然收势,肩头一旋,手臂划出半弧,掌心上托,堪堪架住那册题着“钩沉”二字的旧书。

青衫书生早将对方气息摸得七分透彻,指尖真气灌入书脊,整部《钩沉》登时绷如铁骨,顺势下压,书页被气机激得哗啦翻飞,竟似活物咬合。

见他反应奇快,张九鼎另一手翻腕结印,掌风未至,劲气已撞上对方青衫前襟,发出闷响。

“知行合一!”

颜衠朗声吐气,浩然之气如潮迸发,双掌迎上,依旧不闪不避,照搬对方路数,以胸换胸,以命兑命。

张九鼎急退四五丈,双手交错掐诀,背后数十柄桃木剑嗡鸣拔空,悬停周身,层层叠叠,剑尖齐指颜衠眉心。

道门御物之术修至下境圆满,威势凛然。

两人交手只在一瞬,便各自抽身。这位名字清瘦、做派也清瘦的读书人仰天长啸,声如凤唳,双臂舒展,宽袖翻飞,口中喝出一句:“借我藜莠蓬蒿并兴!”

刹那间气劲冲霄,周遭气流翻滚如沸,飞升坛外尚存枯黄的野草、断枝、碎石,纷纷离地而起,如受巨力牵引,在半空拧成两条灰褐长龙,蜿蜒盘旋,随他十指开阖,在胸前丈许处聚拢压缩,浑然一体。

此等引天地气机为己用、外放真气驭物伤敌的法门,玄奥非常,纵是浸淫此道多年的顶尖老怪,若无上乘心法,也难窥门径。

张九鼎身为道门中人,自然明白——武当坐拥千年洞天,底蕴深厚,练就此术不足为奇,只要功法纯熟,御剑杀敌亦属寻常。

可这位落拓书生颜衠……顾天白姐弟与他同行月余,无论出于试探还是真心,始终未深究其根脚。心思剔透如顾遐迩,也只奉行“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古训,点到即止,从不探问。直至临别,顾家姐弟已倾囊相告,而这位只说祖籍河南道的书生,仍把真实身份捂得严严实实。

而这位名中带“衠”的纯正儒士,御物之术登峰造极,其中精微奥义,刚烈如雷霆、浩荡似沧海,刚踏入九转境、初窥天地造化门径的顾天白,感受尤为真切,直教人喉头发紧、双目圆睁!

若真能登堂入室,修成霸道心法所授的玄机妙契——与万物呼吸相牵、气脉互通,这般驭剑控形的玄理,便再不会如雾里看花、摸不着边。

念头一转,再望半空对峙的飞剑与巨蟒:剑光凛冽撕云,蟒影翻涌撼岳,顾天白胸中热血怎不奔涌如潮、激荡难抑?

“来!且看我儒家浩然快哉风——破你道门以气驭剑的虚浮架子!”

青衫猎猎,颜衠踏气而起,恍若乘风出尘的谪仙;身前巨蟒盘旋腾跃,俨然真龙拱卫,威势吞天噬地。

此等气象,顿时震得飞升坛上老少道士齐齐失语。

“小辈如此张狂,是当武当无人?还是当我这把老骨头早该入土了?”

声如洪钟,却无半分刺耳凌厉,反似春风过岭,连压在金顶之上的浓云都随之翻涌聚拢,沉得仿佛伸手可触。

太和殿后人影倏然掠起,破空直上,竟越过大殿屋脊,衣袂未扬已稳落坛心。只轻轻一招手,数十柄木剑自行离鞘,如归巢雀鸟,齐刷刷回插众道士背后剑匣——收放之间,举重若轻。

那条由枯叶杂草聚成的巨蟒,霎时断了气机牵引,轰然散开,却不坠不飘,只如秋林凋零,片片轻旋,悠悠委地。再一挥袖,清风乍起,扫尽石台尘垢落叶,百丈飞升坛顷刻澄明如洗。

就连悬空尺余的书生颜衠,也被这温润无形的气劲拂得踉跄倒退数步。

“师叔!”张九鼎年逾六十,见来人白发垂肩、白眉覆耳、面若婴童,心头猛跳,不敢有丝毫怠慢,伏身便拜。身后道士纷纷效仿,山呼“师祖”“师叔祖”,声浪齐整,恭敬至极。

老道鹤发童颜,肌肤莹润如新剥荔枝,眼神清亮灼灼,不见半分老态,活脱脱一位参透天机的老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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