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借势拆局
剩下三人望着门框晃悠的余震,只觉这股邪火来得猛、散得急,谁也不敢多喘一口。
待颜衠也出了门,顾天白才慢悠悠问:“这几年,家里咋样?”
兔儿爷万没料到他会问得这么直白,眼神一躲,扭头望向门外——顾遐迩还没走远,单薄肩头正一起一伏地起伏着,他长叹一声:“还能咋样?”
拄着拐杖踱到屋中那张榆木桌旁坐下,他缓了口气,像是回忆,更像是一句压了许久的叹息。
“要说变,四哥还是守在嫂夫人灵前寸步不离,劝不动,拉不走;要说没变,王爷倒越发宅了——除非宫里召得急,否则连府门都不愿跨出一步。后山开了块荒地,种啥枯啥,天天扛着锄头去刨,土都翻烂了;自打你跟二小姐离家,老爷子一个字没提过你,后来干脆下了死令:谁敢在府里提你俩名字,当场掌嘴。害得你大姐每逢年节回府,非得在院子里扫地、擦碑、修灯笼,谁拦谁倒霉,生怕沾上晦气。四哥也不管,说权当过年放炮仗,图个响,驱邪;王爷又怵这位大小姐,由着她折腾。这几年每到休沐,刀江北、贺统那几个糙汉从军营回来,酒没喝两盏,就开始含沙射影嚷嚷‘小少爷该回家了’,挨揍的次数,比喝酒的碗还多。”
兔儿爷说得太含糊,“三年前那场风波一掀,他们几个谁没替你撑腰?”他自顾斟了碗凉茶灌下,抹抹嘴又道,“挨了老爷子几记狠的,个个骨头都硬得很——刀江北最是倔,去年大年初一拜年,怕是头天宿醉未醒,非缠着老爷子封双份红包,说要给你存着。你猜怎么着?老爷子一脚踹在他腰眼上,人直接从正厅飞进天井,咳得满地血星子,还梗着脖子嚷‘我没错’。若不是几个来贺岁的京官死死拽住,老爷子当场就要撕了那纸义子契。”
顾天白怔住。
“不过话说回来……”这中年汉子——真名绝非“兔儿爷”,只因早年行医时总爱拿玉兔捣药图当招牌,才被叫顺了嘴——斜睨了一眼边上那位青衫书生,对方正低头拨弄茶盖,耳尖却微微泛红。他也没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老马和玲珑起初倒没多想,可这一年越琢磨越不对劲。你们姐弟俩,是不是早把这盘棋布好了?”
他问得坦荡,一如顾天白向来不藏锋芒。十二马前卒各司其职、各怀绝技:兔儿爷擅岐黄与奇毒,戌位花名“老狗”的追踪术连山狐都逃不过;而老马与玲珑,素来是这群人里的定盘星——大事拍板、小节推演,全凭二人点头。当年那位异姓王出征沙场,排兵布阵、安营扎寨,必先召二人密议,称其“心似琉璃,谋如春雨”。
平日聚在一处喝酒吹牛,三年前那档子事翻来覆去不知嚼了多少遍。嚼得久了,破绽便浮了出来:姐弟俩毁婚离京、踪迹全无,像掐准了时辰撤场的戏子;那场看似冲动的决裂,竟处处透着沉静的算计。
毕竟,那位当朝唯一的异姓王,护起这两个孩子来,哪是宠,分明是捧在掌心怕化、含在嘴里怕融。
再者,天下哪个父母,真会逼着骨肉去做心里抵触的事?
顾天白没接话,目光落在客堂横梁的旧木纹上,久久不动。
廊下负气而立的顾遐迩也没进来,忽然偏过头,声音轻却清楚:“兔儿爷,左右没外人,不如说说你们心里的实话——十二马前卒,到底怎么看三年前这事?”
她心思细密,一听就懂:兔儿爷这一问,八成是十二人酒后反复推敲后的共识,只是他藏不住事,借机来求个印证。
想到山上那些守了三年的人影,她对弟弟的怨意,不知不觉淡了大半。
三年啊,翻过去,就是真相落地的时候。
这位跟草药打了半辈子交道的汉子也不傻,一听这话,心里顿时亮堂了七八分,笑着摆手:“哪有什么高见?不过是几坛烧刀子灌多了,胡咧咧罢了。”
一直倚门而立的顾遐迩却来了精神,往前踱了半步,问得干脆:“那就说说小马叔和珑姨怎么讲的——当年,到底是我们错了,还是老头子错了?”
显然要给王爷下个评断,兔儿爷略略敛了神,字字掂量着分量,开口道:“咱们这些局外人,又能瞧出几分真章?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你们自有你们的盘算,王爷也自有他的难处。单说王爷这一头:这几年顾家在大周,朝野上下虽不敢称一手遮天,毕竟皇室分封的藩王不在少数,手握兵符、坐镇一方的也不乏其人;可论起‘靠山王’这三字,却是大周立国百年来头一个异姓王!眼下虽卸了实权,可门生故吏遍布六部九卿,又顶着‘辅政大臣’这个没印把子却压得住阵脚的名号——那些清流文官、翰林学士,哪个不是睁大眼睛盯着他?寻隙而入,咬住不放,动不动就是一篇檄文、一纸弹章。老爷子对上头那颗心,明眼人都看得透亮,可架不住有人暗地里抽冷子递刀子,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尤其这几年,朝堂上隔三岔五就冒出‘削藩’‘分权’的调子,说穿了,不就是冲着王爷来的?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异姓封王,本就是悬在头顶的利刃。”
“三年前王爷应下那桩婚事,怕是想搭根线、留条后路。我们不敢妄猜圣意,只晓得他图的绝非一房儿孙的安稳——而是整棵顾家大树的根基:依附其下的世家门阀、散落朝野的数千门生、连府里扫地婆子的远亲都指着顾家吃饭,还有咱们这些靠着顾家灶台讨生活的粗人。”
话音落地,前因后果便如摊开的账册般清清楚楚。兔儿爷目光落在静立不动的顾遐迩身上,直截了当问:“二小姐,是不是这么回事?”
他心里透亮:此刻若去问顾天白,无异于对石头发问。这位少爷向来洒脱不羁,哪肯钻进这些弯弯绕绕的沟壑里细嚼慢咽?
可顾遐迩依旧没应声。
兔儿爷稍顿,又道:“当然,也没说你们姐弟做错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们从小在我们眼皮底下长起来,谁心里没杆秤?真逼着二小姐委屈自己,我们几个老骨头也咽不下这口气。可您这般玲珑心思,里头的轻重缓急,总不能光凭一时意气去掂量,大事小节,都得细细捋过。”
难得敞开心扉,兔儿爷索性抛开顾忌,说得愈发坦荡:
“朝堂不是江湖,刀锋不带血,话里却句句见骨。能混到这份上的文官武将,哪个是糊涂蛋?从前只想着登科入仕、位极人臣,谁敢做梦封王拜侯?可自打老爷子破例赐下‘靠山王’三字,统摄兵部精锐,朝中那些人哪还坐得住?个个铆足了劲往上攀,都想当第二个异姓王;就连外地几位藩王,嘴上不说,心里早憋着股闷气——凭什么一个外姓人,能在京城里扎下根、稳稳坐着,还比他们更得圣眷?”
话未说完,顾遐迩已转过身来,却仍站在门外,唇角微扬:“这话倒像是酒后信口胡诌,该是小马叔的腔调。当年他替老爷子挨了整整十八刀,骨头缝里都刻着忠字,怎可能不处处护着主子?”
不是讥讽,倒像逗趣。
兔儿爷笑着点头:“所以啊,玲珑那丫头左思右想,前后推敲,才觉出这事里头,透着点不对劲。”
他本想从她眉梢眼角窥出些端倪,却只撞上一片澄明。只得再接一句:“自家的孩子自家疼,哪会真把你们扫地出门?再说那夜你们连夜奔出盘山,王爷竟按兵不动——四哥那身本事,咱们都清楚,缩能如芥子,涨能吞云气;可王爷呢?爷俩就在院子里你来我往推起了太极,最后还是我们几个硬生生把人拽开的。每每想起,脊背都发凉:两个翻江倒海的人物,竟被咱们几双肉掌给掰开了——荒唐不荒唐?后来你们在京陲东躲西藏那些日子,王爷更是沉得住气,既不遣人寻,也不放风声,直到事情闹大,上面那位真动了怒,才派我们赶过去——半道上,还被个毛头小子拦住纠缠了半晌。”
“谁?”兔儿爷话音未落,顾天白已脱口截断——当年十二人里,他们只撞见两个,这事搁他心里多年,始终像根细刺,扎得发痒。
兔儿爷摆摆手,眉峰微蹙:“连影子都抓不牢,黑灯瞎火的,裹一身墨色劲装,步子飘得不像活人,谁看得清脸?”
本想拨开迷雾,反倒搅得更浑。顾天白喉结一滚,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垂眸盯着自己指尖,仿佛那上面刻着答案。
那时他与姐姐悄然离京,连风都没惊动半分,这暗中推了一把的陌生人,究竟是谁?
念头刚起,兔儿爷已接上话头:“玲珑琢磨着,此事牵扯王爷的特殊身份,再搭上近年朝廷明里暗里的削权风向,你们这一走,怕不只是赌气——倒像是借势拆局:拿‘负气出走’当幌子,把那桩暗地里拿人当质子的婚约,轻轻巧巧就掀了盖子。至少,不必任人拿捏。”
兔儿爷神色沉了几分:“只是不知,王爷和二小姐、三少爷,可曾私下铺过路、搭过桥?”
顾遐迩唇角微扬,既没点头,也没摇头。
兔儿爷又补了一句:“如今你们俩又忽然露面,倒真坐实了玲珑的揣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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