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钦天监的袁火井
“可这一回,圣人是铁了心要撮合。太后劝不动,皇后拦不住,连十四皇子自己都婉拒过两回,照样没用。”
“赐婚之命既下,我自然不肯。可君命如山,硬顶只会拖垮整个顾家。老头子跟我合计,不如演一场‘拒婚’的苦肉计,让满朝文武看清咱家态度,再请太后、皇后出面周旋,八成把握能扳回一局。
谁知我们脚还没迈出去,解角公公就被一道密旨贬出了紫宸宫;紧接着一日之内,两道催婚口谕劈头盖脸砸下来,逼着我们速备嫁妆、择吉完婚。”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们只好瞒着阖府上下,悄悄把戏唱足——没料到,倒把老姐你惊动了。盘山那一场闹腾,原是意外,结果反倒成了点睛之笔:至少让圣人明白,顾家骨头有多硬。”
“后来京陲又横生枝节,木已成舟,我们便一走三年,直到今日。”
话音稍顿,顾遐迩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三下。那边夜思服不用吩咐,立即将一杯温水递到她手边。
她啜饮一口润喉,没再往下扯旧事,忽然抬眼,问了一句:“你们,听说过司气师么?”
“天上钦天,地上大观。”向来惜字如金的夜思服,破天荒接了话。
顾遐迩颔首,“钦天监掌国运枢机,修历法以固根基,定节气以延国命;蓬莱大观岛则立于江湖之巅,俯察天下武林气脉流转,断兴衰、判荣枯。
这两处庙堂与江湖并重的禁地,令人闻风屏息,凭的正是司气师——那手握天机、吐纳风云的秘传之人。
朝中执掌钦天监的袁火井,便出自袁氏一脉。
当年天问帝初登大宝、百业待举,却仍力排众议,倾国库之资重修钦天监楼台,只为安顿这一门司气世家。”
“前朝大魏,只因袁家一句‘九曜星势直冲紫微西北,主祸根潜伏’,天子震怒,当场将袁氏满门流放西北苦寒之地,勒令其亲手揪出‘乱国之源’,方许还朝。
不过数载,外戚把持朝纲,横征暴敛如刮骨吸髓,逼得百姓卖儿鬻女、背井离乡,终酿成席卷九州十余载的魏末大乱。
后来天问帝在群雄割据中竖起‘义’字大旗,披甲鏖战八方,终成一统。
这般翻天覆地的际遇,背后撑着的,正是袁家司气师日夜推演、暗布气机的无形之手。”
“司气师分三支:观气者辨龙蛇、识吉凶;养气者蓄山河、固命格;续气者续残脉、挽倾危。三支同根共源,一损俱损,一荣皆荣。
如今坐镇钦天监的袁火井,便是养气一脉的魁首。
当年天问帝尚未封王,仅是个戍边折冲都尉,偶然听闻司气之术,竟千里寻访,于西北荒漠中觅得被贬袁氏残族,以国士之礼奉之。
袁家感其诚,三年踏遍雍州险隘,勘破沉埋千载的潜龙脉眼,引天地气机灌入王室命格——自此,天问帝屡陷绝境而逢生,刀兵加身而不殒,终登九五。”
夜寤寐越听脸色越白,小手攥紧衣角,声音发紧:“二姐……咱们说这些……真不怕掉脑袋?”
顾遐迩一噎:“你倒长点脑子!又没骂皇帝,又没扯反旗,砍哪门子头?”
年轻女冠仍拧着眉:“就算不砍头,你也别刚说完前朝旧事,转头就提什么司气师……我听得脑仁发胀。”
顾遐迩没答,只道:“五年前,钦天监忽见维系大周国运的功德柱旁,悄然缠绕一道新气,似藤蔓攀枝,又似毒蛭吮血,悄无声息蚕食大周气数。
虚渺难测,钦天监连观数月,竟推不出这股气机落向何方。
按理该由袁家养气脉出手镇压,可内阁首辅滕无疾却说:此事不容闪失,须内外双措并举——内有钦天监布阵锁气,外则须雷霆削藩,斩断一切滋生异气的土壤。
而我们顾家,正列其中。
凡分封在外的藩王,除圣上亲子,其余叔伯辈的王爷,那几年里无不被削权、减兵、撤监军,或明或暗地卸了爪牙。
轮到咱们头上,不单是朝中异姓王的身份棘手,更兼江湖上‘北顾’名号太响,圣上投鼠忌器,才出了赐婚这招——如兔儿爷方才所言,联姻非为结亲,实为押人入宫,换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此刻才猛地一醒。
顾遐迩略顿,嗓音微沉:“蓬来大观岛五年一现世,向来只替江湖望族观气断势,绝不插手养气续气之事——毕竟逆改天机,稍有不慎便是天崩地裂,大观岛也不敢僭越半步。
而大周气运异动一事,是四年前大观岛亲赴顾府,密报老爷子得知。
更惊人的是,他们竟断出:那道缠绕国运的新气,七八成可能,根子就在咱们顾家身上。
至于它是依附共生,还是暗中抽吸……无人敢断。”
兜了这么大一圈,话锋才真正落下。
一锤定音。
若属依附,便是与国同命,荣辱相系。
若是抽吸,则只剩下一个词能形容——谋逆。
不用抬眼,也知眼前几人早已面如纸灰。
顾遐迩神色不动,只道:“张上甫前日还叹天下气运日渐枯槁,今日小四又报武当气运莲已凋尽。再加上这道不知来路、不明用心、却死死贴在大周气柱上的微弱气机……桩桩件件,岂止是迷雾重重?”
自幼修道、心性沉稳的夜思服最先从惊涛骇浪中稳住呼吸,喉头滚动,咽下一口发干的唾沫,声音微微打颤:“二姐……这回……真是要抄家灭门的。”
长舒一口气,顾遐迩摇摇头,轻叹道:“本来没打算让你们掺和进来——老姐、夜甲子、你,还有寤寐,你们四个都是修得清净心、养得灵根气的山中人,本就不该搅进山外这些浑水里。老姐金身已毁,重铸比登天还难。你们心里有数就行,家里有我和你哥顶着,别慌。”
她嘴角微扬,不知是自嘲还是无奈:“老头子当年把你们四个塞进佛门道观,倒真算是一步妙棋。”
兔儿爷刚回过味来,眉头一拧:“怪不得大观岛当初登门,我还纳闷呢——他们向来鼻孔朝天,哪肯屈尊拜山?现在总算明白了,怕是来递橄榄枝的。”
这话反倒把顾遐迩逗乐了,噗地笑出声:“你这脑瓜子转得倒是快,可八字还没一撇呢。大观岛肯来,纯粹是还老头子一个人情,两清之后,各走各路,再无瓜葛。”
夜思服仍绷着脸,声音发紧:“可这到底是不是咱们顾家的事?爷爷为何不让他们再等等看?若真是咱们顾家牵扯其中,早做绸缪总好过临时抱佛脚——万一上头突然发难,咱们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顾遐迩眼睛弯成月牙:“我真不该跟你们嚼这个舌头,净想些没影儿的事。七八分像,可还有两三分,压根儿就不是咱们顾家呢!放宽心,该打坐打坐,该炼丹炼丹,有我和你哥在前头挡着,怕什么?”
夜思服一听便知这是二姐惯用的托辞,分明是不想自己蹚这趟浑水。他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接话,只好悄悄瞥向那边一直没开口的兄妹俩。
一男一女,一大一小,一个趴在石桌上,一个仰躺在青砖地上,四目相对,活像两只斗鸡。那年轻女官时不时凑近,朝三哥脸上轻轻吹口气,惹得他皱眉躲闪。
她歪着头问:“三哥,自古长子继位当天子,顾老四这辈分,怕是白排了。你要是当了天子,能不能调百万雄兵,替我揍人?”
呵,口气比山风还野。
“师父,你有没有真心喜欢过谁?”
“废话!我不稀罕你,能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就你小时候天天在我怀里撒尿那德行,我要是不疼你,早把你丢后山喂狼去了。”
“师父,咱山里没狼。”
“喂豹子。”
“师父,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滋味?”
“死过一回的感觉。”
“师父你正经点!我是以同道身份,跟你切磋心性!”
“我够正经了,就是死过一回的感觉。”
“那您给个说得过去的解释?”
“心里全是那人,茶饭不思,做事走神,见不到就想,见到了又乱,不是死了一半,是什么?”
“师父你这胡搅蛮缠的样子,真欠收拾。”
“师父,你到底动没动过心?比如山里那些长得还行的师侄徒孙,或者常来烧香的女香客?”
“早说了,山里那些跟我同龄的女倌,论辈分得叫我玄师祖、小师公,双修时一口一个‘小师公’,我起不来兴致。”
“山下姑娘呢?常来进香的,你瞧上哪个没?”
“龙头香都禁三年了,香客早跑光了,我上哪儿瞧去?”
“这么说,要是香客回来,师父你就真能遇上心动的?”
“我怎么觉得你今天皮痒?”
“该送饭了吧?今儿怎么蔫了?往常不都抢着去?”
“师父,我不想去了。”
“咦?你不是说跟圣人寺那俩和尚辩经,句句入心、相见恨晚?聊完了?”
“没。”
“哦,你说爱听那儒生讲仁义礼智信,莫非他肚里墨汁熬干了?”
“没。”
“哦,那就是顾天白讲的江湖恩怨、刀剑柔情,你听腻了?”
“也不是。”
“那到底是啥?”
“师父您歇会儿成不成?我想自个儿待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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