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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4章 狐狸怎会杀人?


稍稍避开那群道士,顾天白斜倚石栏,站得不高不低,殿内动静却尽收眼底。他抬了抬下巴:“说来听听。”

“围住,再一锅端。”

都不是愣头青,一句话便戳中要害。

颜衠这话,正撞上顾天白心头盘旋已久的念头。

他眉峰微蹙,声音压得极沉:“那日你和大和尚都不在,我姐听夜思服提起‘气运莲’三字,当场就起了疑。等这些真人、羽衣陆续登武当山门,她心里便彻底亮堂了——可起初只当是有人冲着武当布局,万没料到,这地方早被当成棋盘,专为这场大戏搭好了台。”

颜衠皱眉:“所以……他们为何忽然扎堆儿涌来?图什么?”

那日顾天白刚醒,伤还没养利索,颜衠眼明心亮,顺手把一山一水支开,腾出屋子让顾家姐弟说话。夜思服那番话,他压根儿没听见。

顾天白三言两语把气运莲的事拎清,颜衠指尖轻叩栏杆,反复推敲其中关节,缓声道:“幕后那人散出风声,分明是冲着十年一届的祖庭之争来的——偏挑这个节骨眼把人聚到武当,而非三月三那场有天子亲临的大醮。里头藏着什么腌臜打算,不言自明。”

顾天白颔首,却叹了口气:“甭管那莲枯没枯,单是放这消息出来,就是包藏祸心。连夜思服都跟着起哄,这些修道的,莫非真把脑子炼空了?也不想想,这般隐秘的事,怎会轻易漏出去?送信的是谁?

信从哪来?全然不知,就一股脑往山上撞——真拿自己命当草纸使唤。”

颜衠听罢苦笑:“你专攻武道,求的是拳破虚空、身证大道,自然难懂儒释道三家心里那根钉子。

长生固然是念想,但更绕不开的,是那份刻进骨头里的执念:儒家拜孔圣,道门敬老君,禅宗礼佛陀。不像我们儒门,不过兖州百里杏坛;

佛道两家几千年下来,早已裂成千枝万脉——密宗、禅宗、梵宗、西行苦僧、大乘小乘……道门更是五花八门,山医命相卜打底,丹鼎、符箓、体术、气功、斋醮、卜筮各自为营。

斗了几百年,彼此咬得牙痒痒,可一旦扯上‘祖庭’二字,哪怕明知道是个坑,也抢着往下跳。

这不是蠢,是心魔缠身。心之所向,刀山火海也敢闯。”

颜衠一番话说完,顾天白不是不懂,只是自家弟弟如今陷在局心,做哥哥的急火攻心,才脱口而出那几句没边没沿的埋怨。

颜衠顿了顿,又道:“我猜,清源山那位刘道长,恐怕只是个开头。”

顾天白心头一紧,声音压得更低:“会不会……是武当将计就计,自个儿唱的这出双簧?”

颜衠眸光一闪,点头:“未必没有可能。”

在这干讲,终究无益。顾天白侧目扫他一眼,两人一个眼神便已心意相通。

“摸过去瞧瞧?”

“走。”

得亏俩人都不是安分主儿。

偏殿侧门守着两个年轻道士,板着脸拦人,顾天白和颜衠自然也在“外人”之列。

太和大殿素来禁声,顾天白被挡下后,只朝张九厄的方向低低唤了一声。

这位刚坐上掌门位子没几天的老道士,眼下正焦头烂额。前几日听说气运莲有异,又得小莲花峰那位师叔祖点拨,才猛然醒悟:这一山乌泱乌泱的同道,根本不是来论道的,是来挖根的。

任他们满山乱转,张九厄倒不怕他们真能找到那处藏得极深、护得极严的气运莲。

他只盼能拖一天是一天,把担子悄悄甩给了远在皇城的师弟张九天。

拖字诀原是妙招,谁料龙虎山那边偏要高调行事。本指望他们吸引火力,结果谁也没想到,那位小莲花峰的顾家二小姐——不修道心、不炼金丹,一张嘴却说得满殿真人哑口无言。

风波刚歇又起波澜,才过半日,武当山最神圣的太和大殿——这座凝结百代道士精魂、被奉为道门心脉之所——竟惊现一具尸首。

张九厄踏进殿门,一眼撞见倒在青砖上的刘福禄,心头猛地一沉,竟下意识掐指算起流年运程,琢磨着回头得求师叔祖燃一炷安神香,替自己扫扫晦气。

忽听有人招呼,他侧身一瞥,见是颜衠立在阶下,登时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这位修了六十载无为清净的老道长,此刻连拂尘都差点攥出裂痕。

那日这书生全然不顾儒门“礼先于兵”的古训,说翻脸就翻脸,招都不打一个便骤然出手,硬生生把他这个守山人按在众弟子面前跌了大跟头。

于是这位早已失去清静心的武当守山人,肚子里早把颜衠的名字嚼了八百遍。

张九厄刚抬脚欲上前,顾天白已抢先开口:“九厄道长,此人擅查案。”

这话显然没通气,颜衠当场愣住,嘴巴微张,活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雀儿;待张九厄目光如钩扫来,他忙不迭咳了两声,顺势接话:“略通一二,略通一二。”

君子不妄断人,张九厄虽活过一个甲子有余,也不至于真对个后生甩冷脸。

他只略一抬手,两名年轻道士便退开半步,让出通道。

颜衠哪懂什么验尸破案?凑近一瞧,尸身唇角凝着暗褐血痂,喉间那道细如发丝的创口泛着青灰,胃里顿时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呕出来。他斜眼瞥见顾天白竟已俯身贴得极近,忍不住腹诽:这人鼻子是铁打的?

恶心自然恶心,可死的是自家弟弟供奉的道门中人,顾天白再嫌腌臜,也得把眉头皱出沟壑来。

张九厄盯着那具尸首,忽而长叹:“夜施主既执意要看,老道还能横加阻拦不成?”

顾天白却充耳不闻,双眼只死死咬住那道干涸发黑的伤口。

他指尖悬空寸许,缓缓绕着创口游走,数息之后才开口:“剑伤。”

“嗯?”张九厄眉峰一跳,“伤口窄得能穿针,怎会是剑所留?”

殿内烛火渐次亮起,顾天白微微仰面,语声平静:“道家子弟朝夕佩剑、养剑、炼剑,九厄道长莫非忘了剑气淬骨的功夫?”

旁侧一位面如冠玉、须发皆无的老道缓步而出:“正因熟谙剑理,才知此伤绝非剑刃所成——这般纤细入骨之痕,寻常剑锋压根递不出去。”

顾天白颔首,目光却未离尸首:“瞧刘道长双目暴突、唇色紫胀,分明是猝然受惊、气血逆冲之际遭重击主脉。一击毙命,毫不拖泥带水。

我方才在外头听人议论,说他是死后许久才被发现,可见当时毫无动静,更无打斗痕迹。

凶手必是刘道长熟识之人,才能欺近而不被防备。

刘道长剑术驰名江湖,能在其毫无戒备之下一击封喉者,天下寥寥。

而今在这武当山上……怕只有那位人间仙人,能以剑气杀人于无形。”

字字落地,句句生根。

顾天白伸手轻覆死者眼皮,合其双目,起身时袍袖垂落如云:“借夜思服这层身份混进来,是怕九厄道长多心。

如今各位道长都在,索性摊开来讲——大家为何齐聚于此,彼此心照不宣。

贵教祖庭之事,我本不该插手。

可眼下出了人命,原先那点聚众之意,便如墨滴清水,再也遮掩不住。

幕后那人究竟图什么,谁都说不准,只盼诸位擦亮眼睛,别叫人牵着鼻子走。”

话音未落,殿外已有窃窃之声涌动。

张九厄眉头拧紧,声音沉了几分:“夜施主言下之意,是我武当故意散播虚言,诓骗同门前来?”

顾天白轻轻摇头,笑意未达眼底:“武当乃天下道宗之首,岂会行此宵小勾当?”

张九厄喉结微动,心念如电——这帽子,怎么就扣得这么准、这么快?

殿内一字一句,早随风飘出院墙,落进外面一双双耳朵里,激起层层涟漪。

张九厄双掌一沉,左阴右阳,凝于丹田之前,斜睨着眼前这个笑意温润的年轻人,心念如电,徐徐开口:“单凭一具尸身,夜施主便将血案栽到我武当头上?您对武当的偏见,未免太深了些。”

“不敢,不敢。”顾天白摆手摇头,“就事论事罢了。”

一旁颜衠也伸手拽了拽他衣角,压低声音道:“太急了。”

他话音未落,顾天白已转过身,直面张九厄——以及身后那几位被无端扣上黑锅、气得额角青筋直跳的武当长老,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九厄道长,您怎么看?”

张九厄眉头微锁,心中其实也沉了一沉。桩桩件件细想起来,线索竟真像藤蔓般缠绕着武当,越收越紧。

可话还没出口,角落里那个一直抖得像风中纸灯的点灯小道士,突然颤着嗓子开了口:“施主……应该……不是我派真人干的!我进门时……好像……瞧见凶手了!”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嗡嗡作响,议论声四起。

顾天白心里咯噔一下,恨不得抽自己一记耳光——这哪是查案,分明是往自己脸上糊泥。

张九厄侧首望去,眉心拧成一道浅壑:“方才问你,为何闭口不言?”

掌门一声喝问,小道士当场崩溃,眼泪鼻涕齐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我……我怕啊!”

旁边一位武当长老怒不可遏,厉声道:“我道门顶天立地,何惧之有?快说!凶手是谁!”

小道士牙齿打颤,身子筛糠似的抖着,断续吐出几个字:“像……像是只……狐狸……”

还是那位长老,火气冲顶,当即呵斥:“胡扯!狐狸怎会杀人?”

小道童哭得更凶,肩膀耸动,连话都说不囫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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