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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宝胜


铺子的事情告一段落之后,沈清终于有时间坐下来,认认真真地查起了资料。

她先在电脑上搜了一圈,把能找到的关于香港九十年代的新闻报道、经济分析和楼市走势都复制下来,整理成一个文档。

但网上的信息零零散散的,有些还互相矛盾,前后年份对不上。

她不太放心,又专门跑了一趟图书馆,借了几本那个年代的相关书籍回来。

几本厚厚的大开本摞在桌上,旁边还放着一叠旧报纸的合订本,纸页泛黄,边缘有些卷了,带着一股淡淡的油墨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她把借来的书摊在桌上,又翻出之前买的几份旧报纸,一边翻一边在本子上记笔记。

香港1991到2000年的经济发展、政治局势、楼市走向、回归前后的政策变化……她写得密密麻麻的,足足记了好几页。

钢笔在纸面上移动的沙沙声很轻,偶尔停下来,笔尖悬在半空中停顿几秒,像是在串连前后年份之间的关系,然后落下去,在某个日期旁边画一个圈,或者拉一条线连接到另一条记录上。

沈灿和沈耀很乖,全程没有吵闹。

沈清在图书馆查资料的时候,给他们也借了几本儿童读物,两个人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的矮桌上看书。

沈灿翻得快,一本翻完了又换一本,看得津津有味。沈耀翻得慢,偶尔会在某一页停留很久,像是在仔细琢磨画里的细节。

阳光从阅览室的高窗照进来,在他们面前的桌面上落下一块斜长的光斑,随着时间一点点移动,从桌角慢慢挪到了椅子腿上。

回到家后,他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几乎像是默片。

沈耀看了一会儿,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沈清伏案的背影,小声对沈灿说了一句:“姐姐还在写。”

沈灿也回头看了一眼,压着声音接了一句:“姐姐这么大了还要学习,好辛苦哦。”

沈耀没有接话,只是拿起遥控器把音量又按低了一格。

晚上,沈清把笔记收好,和雪莉杨他们通了电话。

她在电话里把整理出来的信息挑重点讲了一遍,从九一年的几个关键节点说到九七回归前后的市场波动,又讲了金融风暴之后楼市的谷底反弹周期。

雪莉杨在那边安静地听着,拿着笔记录着,这次就沈清一个人在那边说,直到通话结束。

挂了电话之后,沈清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把手边的笔记本合上了。

她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思绪从香港那堆数据里慢慢抽出来,忽然跳到了另一件事上——

她在潘家园还有个铺子,好些天没去看过了,还有那块端砚,一直搁在保险柜里没来得及处理。

第二天一早,沈清带着两个孩子穿过几条街,拐进潘家园那条熟悉的巷子。

巷口那家煎饼摊还在老位置,铁板上的热气腾腾地往上窜,面糊倒在铁板上的滋啦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摊煎饼的大姐正忙活着,长柄竹刮子在她手里转得飞快,面糊被均匀地摊开成一张薄圆饼,磕上一个鸡蛋,撒上葱花和香菜,动作行云流水。

旁边等着两个客人,沈清站在旁边等着,两个小孩也站在她旁边。

沈灿和沈耀踮着脚尖往铁板上看,第一次见到煎饼是怎么做出来的。

等前面的客人端着煎饼走了,沈清才走上前去:“姐,来三个煎饼。”

煎饼大姐抬头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沈小姐,有日子没见了啊,忙什么呢?”

“瞎忙,最近事情多,一直没顾上过来。”

大姐手上动作不停,利索地往铁板上舀了一勺面糊,目光扫了一眼沈清身后的两个小孩,笑着打了个招呼:“两个小家伙来啦?”

“煎饼姐姐好!”沈灿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沈耀站在旁边,也跟着小声说了一句:“煎饼姐姐好。”

沈清站在旁边听了,有些想笑——这什么称呼啊。但她没纠正,由着两个孩子叫。

煎饼大姐被他俩这一声“煎饼姐姐”叫得眉开眼笑,手上的动作更快了几分,连鸡蛋都多磕了一个,嘴里念叨着。

“好孩子,给你们多加个蛋。”

她利索地翻了个面,刷上酱,撒上薄脆,折叠装袋,一气呵成。

三个煎饼很快递到沈清手里,纸袋烫呼呼的,隔着牛皮纸就能感受到里面的热度。

沈清付了钱,接过纸袋分给两个孩子一人一个。

薄脆在齿间碎裂,咔嚓一声,酱香和蛋香一起在舌尖上铺开,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

走进店里,周婷正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把小锉刀,低着头在修一只紫砂壶。

她修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锉刀在壶沿上来回轻轻打磨,连有人进来了都没察觉。

沈清没有出声,在旁边坐了下来,两小只也安安静静地坐在她旁边,继续吃手里的煎饼。

一时间店里只有锉刀摩擦壶口的细微声响和偶尔的咀嚼声。

过了一会儿,周婷放下锉刀,直起身吹了吹壶口的碎屑,又用指腹沿着打磨过的地方轻轻摩挲了一遍,确认平整了,这才放下壶抬起头来。

她看见沈清,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站起来,脸上的笑容一下子绽开了。

“老板,你可算回来了!你上次待了半天就走了,我都好久没见你了。”

“你店里弄得不是挺好的嘛,我最近在北京买了铺子,到时候要装修,最近估计没时间来了。”

周婷听了,愣了一下:“老板买铺子了?开什么店呀?古董店吗?”

“咖啡店吧,或者西餐厅。”

周婷瞪大了眼睛,语气里的惊讶不加掩饰:“老板还会做外国人的那些东西?”

沈清笑了一下:“有些了解。西餐其实并不复杂,比起我们国内的饭菜,西餐好做多了。”

周婷没有继续追问,低头看了一眼沈清身后的两个小孩,笑着冲他们招了招手:“小朋友们好啊。”

“周姐姐好!”沈灿大大方方地喊了一声,沈耀跟对着口型,他觉得哥哥声音够响了他不用再叫了。

沈清让两个小孩去看图画书,“无聊了也可以看看店里的东西。”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知道他们不是那种冒失的小孩,对他们自己在铺子里逛并不觉得担心。

沈灿立刻拉着沈耀往博古架那边跑过去了,两个人蹲在架子前面,小声地议论着什么。

沈清走到工作台旁边,周婷修好的那只紫砂壶放在一边,壶身温润,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看得出来是用了些年头的老物件,被她修过之后几乎看不出破损的痕迹。

裂缝填补的地方打磨得光滑平整,和周围的壶面色泽几乎融为一体。

“手艺越来越好了。”沈清拿起那只紫砂壶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真心实意地赞了一句。

周婷耳朵尖又红了,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真的吗?我手艺真的进步了?”

“对,进步很多,之前西安带来的那些东西,卖了多少了?”

周婷把账本推过来:“卖了一部分,您看看。”

沈清翻开账本,一页一页地看过去。上次从西安带回来的那批东西,已经卖出去了大半,价格都还不错,每一笔成交记录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翻了翻,把账本合上,然后起身走到后面那间小房间。

小房间里光线有些暗,靠墙立着一个半人高的铁皮保险柜,是之前买来存放贵重物品的。

沈清输入密码,把端砚取出来,拿到外面,让周婷找一块布来包一下,再找个小盒子。

周婷有些不解地问了一句:“老板,那块砚台你带出去吗?”

“嗯,这个放店里不合适,得送去拍卖才行。”

沈耀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博古架那边走了过来,站在沈清旁边。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问了一句:“姐姐,那块石头很贵吗?”

沈清没有敷衍他,如实说了一句:“对,很贵。比店里其他东西加起来都贵。”

沈耀听了,又看了看她包里的那块绒布包裹,又转头看了一眼博古架上那些瓶瓶罐罐,像是把“很贵”这个词和眼前那些东西在心里做了一个对比。

沈清在店里待到中午,三个人和周婷一起去吃了之前那家常去的东北菜。

沈清点了四个菜,两小只果然好养,基本不挑食,沈清觉得好吃的他们也吃得开开心心的。

吃完饭,沈清结了账,和周婷在店门口分开。她带着两个孩子打车去了宝胜公司。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在一栋气派的楼宇门口停下来。

宝胜拍卖行的大门宽敞而庄重,大理石墙面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发亮,门口立着两盏铜质的落地灯,几级台阶通向旋转门,玻璃门擦得一尘不染。

沈清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门楣上的招牌——宝胜拍卖行,黑底金字,字体沉稳有力。

大厅地面铺着深色的大理石,几幅装裱精致的字画挂在墙上,前台接待区的沙发是深棕色的皮质,茶几上搁着一摞拍卖图录。

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年轻接待员快步迎上来,语气礼貌而专业:“您好,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

沈清说明来意,接待员点了点头,带着她穿过大厅拐进一条走廊,在鉴定部门口停下来,推开门请她进去。

鉴定部比外面安静许多,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各种器皿和工具,台面上放着一台显微镜和几盏可调节角度的台灯。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正坐在桌边看东西,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枚铜钱对着光线仔细端详。

接待员轻声介绍了几句,老先生放下手里的铜钱,抬头看向沈清:“东西呢?”

沈清从包里拿出那块包着绒布的端砚,小心地放在桌面上,解开绒布。

老先生扶着老花镜看了一眼,伸手把端砚拿起来,先看正面,又翻到底部,手指沿着砚台的边缘慢慢摸了一圈,又凑近了看石纹深处的细节。

他看得很仔细,整个过程没有说话。

老先生放下端砚,取下老花镜,语气笃定:“真品。这块砚的石料是上好的老坑端石,雕工也是清中期的手法,底部这个款——”

他指着那一行磨损的字迹,“是沈石友的藏款,没问题。”

他抬头看了沈清一眼:“姑娘,这方砚你哪来的?”

沈清说出了之前准备好的说辞,语气自然流畅。

清代那位沈石友,著过《沈氏砚林》,收藏过无数名砚,留了几方世间罕见的端砚。

她也姓沈,四舍五入攀个亲戚关系也不算过分,反正隔了几百年的事情谁也拿不出族谱来细对,只要东西本身是真的就行。

老先生听完,沉默了两秒,又问了一句:“那姑娘你家里还有吗?”

沈清摇了摇头:“没有了,就这一方。”

老先生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拿起一张鉴定报告单,在上面填了几行字,签了名,盖了章,递给她。

“拿这个去拍卖部登记吧,东西不错,能拍个好价钱。”

沈清接过鉴定报告看了一眼,道了谢,把端砚重新包好收起来,带着两个孩子去了拍卖部。

登记过程比鉴定简单,一位负责人看了鉴定报告和端砚实物,建议她上冬季拍卖会,再过十几天就到了,那时候人多些。

沈清当然答应了,填写了委托拍卖合同,签了字,拿到了回执。

从宝胜出来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从头顶铺下来,在台阶上落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沈清站在台阶上,把那份回执折好放进包里,和鉴定报告放在一起。

她走下台阶的时候,沈耀跟在她旁边走了几步,抬头问了一句:“姐姐,那个沈石友真的是你先辈吗?”

沈清低头看了他一眼,弯了一下嘴角:“要不你猜猜看?”

沈耀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她的表情,像是想从她的脸上找到答案。

然后他像是明白了什么,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声音压低了:“姐姐你竟然骗人?”

“嘘——”沈清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也压低了声音,“小耀可要保守住这个秘密。”

沈耀抿着嘴用力点了点头,表情又认真又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小兴奋,像是被托付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三个人说说笑笑地往外走。

这时,一个穿粉红色衣服的青年从他们身旁擦身而过。

那件粉红色的西装裁剪利落,颜色在深色的门廊背景里格外显眼。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色外套的大汉,步子沉稳,看起来像是随行的人,三个人一前一后大步走进了宝胜的大门。

沈耀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拉了拉沈清的手,小声说了一句:“姐姐,那个哥哥好好看啊。”

沈清顺着他的目光转头看去,只看到一个穿着粉红色衣服的背影,那抹颜色在门廊的阴影里闪了一下,很快就消失在旋转门后面了。

她没有看清脸,但那个背影的轮廓确实利落,肩线平直,步伐从容。

“姐姐你看到了吗?”沈耀又追问了一句。

沈清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看到了。”

“是不是很好看?”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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