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七十亿人的厌恶
他的语气变得更加冷静，甚至带着一丝科研人员特有的理性：“如果我们不参与，任由项目按照原有节奏和技术路线推进，万一因为某个技术关卡迟迟无法突破，导致计划滞后，最终让对手抢占了先机。
那么，当对方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真正高悬于我们头顶的时候。
秦老，您觉得。
那时，万家灯火的安宁，还能保得住吗？”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我参与，不是因为我喜欢这个计划，恰恰是因为我深知它的可怕。
我是您的学生啊，我在25年入学之后才知道这个东西，现在，29年了，老师，我已经了解它四年了。
正因为它可怕，我们才必须拥有它。
并且要比潜在的对手更了解它，更能掌控它。
这不是为了主动使用它，而是为了确保，当别人想用它来威胁我们的时候，我们有能力反制。
我们要有能力让任何疯狂的念头都变得毫无意义。
这，或许才是真正的止战。”
裴素的话没有慷慨激昂，只有冷静的分析。
他不是一个会被口号煽动的人，但他的逻辑，却比任何口号都更有说服力。
车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李运昌看着裴素，眼神复杂，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他转过头，对依旧脸色铁青的秦老轻声劝道：“秦老，算了。裴素他说得有道理。这件事，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是你我凭着个人意愿就能左右的了。他有这个能力，国家有这个需要，这就是他的责任。躲不掉的。”
秦老定定地看着裴素，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他眼中那激烈的火焰渐渐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复杂眼神。
混杂着无奈，欣慰，担忧和认命。
他何尝不明白裴素说的句句在理？
他只是不忍心。
不忍心看着这个他寄予厚望的，纯粹而天才的年轻人，也被拖入这个注定充满争议，压力和巨大风险的黑暗领域。
裴素难道不知道，这个计划是瞒不住的？
一旦曝光给大众。
必然会引来争议。
届时。
谁负责这个项目。
谁就将遗臭万年。
战争，七十亿人中，有超过一大半都厌恶它。
生化武器。
七十亿人中，有至少六十九亿多人厌恶它。
而二级核威慑。
它更像是一种天体武器了。
七十亿人里，一定是七十亿人都厌恶它。
他颓然地重新靠回椅背，再次闭上了眼睛，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好几岁。
他没有再反对，但那紧抿的嘴角和微微颤抖的眼皮，显露出他内心的极不平静。
窝囊，郁闷，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奋斗半生，夙愿得偿，却没有丝毫喜悦。
因为他赢得不是胜利。
他最看好的年轻人，也不得不被他亲手推动的计划，卷入这场前途未卜的风暴之中。
裴素将秦老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转过头，继续望向窗外。
.......
回到龙科大时，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公寓里还保持着他们出发前的那种略显杂乱的氛围——桌上散落着写满演算公式的草稿纸，角落里堆着几个还没来得及清洗的咖啡杯——有时候，天才总是带着点小缺点的，刚好，他们几个人的小缺点就是：在科研项目上有无限驱动力，在生活上无限的懒惰。
肖火正在清洗咖啡杯，没办法，咖啡杯始终是要洗的，尽管以他们现在的经济情况来看，相比较于弯腰洗杯子，倒不如打包扔掉再买一批新的合适，但肖火到底是节俭的。
陈雀和李北跑去泡澡了。
王青鱼在自己的公寓里休息。
章明则是百无聊赖地看着电视剧——尽管他很喜欢研究，但Z501这个项目让他有些疲倦，所以他打算休息一段时间。
“裴哥，你来了。”
肖火注意到了裴素。
裴素点了点头，环顾一圈，问道：“人呢？青鱼呢？李北和陈雀呢？”
“青鱼在自己的公寓里休息，可能在洗澡，你要不要去看看。”
肖火朝着他挤眉弄眼。
裴素挥了挥手，若是平时，他对于这种兄弟之间的调侃，可能还会半开玩笑的说上几句话。
但经历这件事，他实在是没有这个心情。
他叹了口气说道：“把他们都喊来吧，我有个事需要宣布。”
章明关闭了电视剧，看了过来。
肖火也敏锐的觉察到裴素的不一样。
他轻轻点头：“明白了。”
不多时，王青鱼赶来。
陈雀和李北也从按摩店返回。
此刻。
肖火、陈雀、李北、章明、王青鱼围坐在他身边。
裴素用可能平静的语气，向大家说明了情况——
有一个计划需要他们参与。
这个计划，叫做二级核威慑计划。
总计划需要研究的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勘测月球环境、寻找平衡点、制造超大体量氢弹、运输氢弹至月球....
地点大概是在疆都的某个戈壁滩上。
条件会比较艰苦。
而且……
一旦参与，可能会面临外界的不理解甚至非议。
确切地说，对于这种足以让全人类灭亡的武器。
全球七十亿人中，不会有一个人喜欢，所有人都会厌恶。
而这种厌恶，会蔓延至研究者的身上。
它会让每个研究它的人都遗臭万年。
“所以。”裴素环视着每一位同伴：“这是一个需要我们慎重考虑的决定。”
沉默在蔓延。
公寓顶灯的白光冷冷地照在每个人脸上，映出不同的表情。
肖火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挠了挠他那头总是乱糟糟的卷发，脸上带着少见的纠结：“裴哥，我不是怕吃苦。就是我爸他刚回来没多久。”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你们知道的，他在外面那么多年，现在好不容易安定下来。我本来打算等项目告一段落，好好陪陪他……”
他的父亲前段时间经历不少波折才回到国内团聚。
肖火是个孝子，这件事他一直挂在心上。
陈雀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试图用他惯有的幽默缓解气氛，但笑容有些勉强：“这么说来，我是不是得抓紧时间先去找个女朋友？不然这一头扎进大西北，等出来的时候怕是真要孤家寡人了。”
他开了个玩笑，但眼神里同样有着犹豫：“老实说，裴哥，我没肖火那么多牵挂，就是觉得这事儿听起来太大了，我这心里，有点没底。”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扫过公寓角落里一把有些落了灰的吉他。
那是他枯燥科研生活里为数不多的调剂。
章明是最冷静的，他习惯性地用食指关节轻轻敲着桌面，这是他在进行复杂计算时的习惯动作。
“裴素。”
他抬起头，语气理性而谨慎：“从专业角度分析，这种级别的项目，涉及的学科领域和系统复杂性，恐怕远超我们的想象。
我们团队的优势在于聚焦和突破，但投入到那样一个宏大的体系里，我很怀疑我们究竟能发挥多少作用。”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正如你所说，存在被误解的风险。
这个代价，我们需要慎重评估。”
这时，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我参加。”这是李北，他坐得笔直，像一棵挺拔的白杨，话不多，但异常坚定。他是团队里唯一的退伍军人出身，对于“需要”这两个字，有着刻在骨子里的反应。
另一个声音来自王青鱼，她轻轻捋了一下耳边的发丝，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如果你去的话，那就算我一个。”
她的目光快速地从裴素脸上掠过，随即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的指尖，没有多余的解释。
裴素将每个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他没有因为肖火，陈雀和章明的犹豫而失望，也没有因为李北和王青鱼的果断而特别欣喜。
“我理解大家的想法。”
他的声音平和而诚恳：“肖火想多陪陪家人，这是人之常情；陈雀的顾虑，我也理解；章明的分析，很有道理。”
他环视着这些与他并肩作战的伙伴：“我之所以把可能面对的困难都坦诚相告，就是希望我们每个人都想清楚。这不是一次普通的科研任务。”
“我不需要你们现在就给我答案。”
裴素看着他们：“给大家三天时间。都回去，静下心来，好好地想一想。无论答应还是不答应，这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感情，无论答应还是不答应，我向你们承诺，不会有人来向你们施加任何压力，无论答应还是不答应，我们还是我们，一切都不会变的。”
“无论最终的决定是什么，我都尊重。”
他最后说道：“我们是一个团队，无论进退，这份情谊不会变。”
说完，裴素没有再多言，他拍了拍离他最近的肖火的肩膀，然后转身，独自一人走出了实验室。
夜色中的龙科大校园显得宁静而安详。
裴素没有回宿舍，他走出校门，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去龙科院。”
他对司机说。
他需要去见一个人——他的舅舅李勇。
舅舅不仅是他的亲人，更是一位他自小就尊敬的学者。
在这样的时刻，他希望能听听舅舅的意见。
出租车在夜晚的车流中穿行，窗外的霓虹勾勒出城市的轮廓。
裴素靠在车窗上，看着飞速倒退的光影，内心并不平静。
来到龙科院，熟门熟路地走到舅舅李勇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这个时间点，楼道里很安静，大部分办公室都已经熄了灯。
他走到舅舅的办公室门前，却发现门紧闭着，里面一片漆黑。
他敲了敲门，没有任何回应。
“奇怪，这个时间，舅舅通常还在办公室的。”
裴素微微皱眉，心中有些疑惑。
他拿出手机，正准备给舅舅打个电话。
“裴素。”一个略带惊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裴素回头，看见两位穿着科研白大褂，头发花白的老者走了过来。
是王江和唐普华。
“王叔，唐叔。”
裴素连忙打招呼：“你们看到我舅舅了吗？我找他有点事。”
王江和唐普华对视了一眼，脸上都露出一丝了然的神色。
王江扶了扶眼镜，说道：“找你舅舅啊？他昨天下午就出发了，参加一个紧急的专项任务去了。”
“专项任务？”裴素心中一动：“去哪里了？要去多久？”
“具体任务内容我们也不清楚，是保密的。”
唐普华院士接口道，他指了指西边的方向：“听说是去西边了，好像是疆都那边的一个项目。走得很急，连换洗衣服都是让助理临时准备的。”
疆都……
这个关键词像闪电一样击中了裴素。他瞬间明白了。
舅舅……
他也收到了那个项目的邀请！
而他，甚至没有告诉自己这个外甥，没有一丝犹豫和迟疑，在接到命令后，就这么默默地，迅速地收拾行装，奔赴那个遥远而艰苦的地方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裴素的心头。
舅舅用他的行动，给了他最直接，最有力的答案。
在国家需要的时候，没有犹豫，没有抱怨，只有义无反顾的出发。
裴素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钟。
他脸上的些许迷茫和不确定，在这一刻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渐渐消散。
眼神重新变得清晰而坚定。
他抬起头，对两位院士露出了一个平静的笑容：“谢谢王叔，也谢谢唐叔，我知道了，我想我明白我该怎么做了。”
他没有再多问什么，转身离开了。
走在龙科院安静的林荫道上，夜风拂面，带来一丝凉意。
裴素的心却异常平静，甚至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回到公寓时，已经是深夜。
令他意外的是，公寓的灯还亮着。
推开门，他发现所有人都还在。
肖火正在整理他的工作笔记。
陈雀在弹着吉他。
章明在电脑前运行着什么程序。
李北在打电话，对面似乎是家人，因为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王青鱼则在整理资料。
听到开门声，所有人都抬起头来看向他。
肖火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坚定：“裴哥，两个小时前，我已经给我爸打过电话说明大概情况了。
他说，如果现在面临这个选择的是他的话，他一定不会放弃。
那么我想，我觉得我应该继续走下去。”
陈雀推了推眼镜，难得地收起了玩笑的表情：“我想通了，有些事，比找女朋友重要得多。”
章明从电脑前抬起头，平静地说：“我也去。”
李北和王青鱼没有说话，但他们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裴素看着这些同伴，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他知道，这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
但他们都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既然如此。”
裴素深吸一口气：“准备吧。三天后，我们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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