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1【忒弥斯】传承
世界从何而来，万物因何而生。
万千年的长河，也许在还没有被发现的角落，人们就已经开始探索此方天地的由来。
年幼的她也是其中一员。
母亲每天都在念叨着，感谢神明，赐予她们土地；感谢神明，赐予她们食物。
神明真的存在吗？
她曾在数个夜晚对月深思，想象着居住在月亮上的神明长什么样子。
王国的主教大人见过她吗？
当她怀着期待把这个问题交给那位受人敬仰的主教大人时，得到的却是这样的答案：“嗯？哪来平民小鬼？”
红衣主教不耐烦地甩甩手，把她轰出自己视野。
她没有得到答案。
于是她带着疑问长大，个子变得更高了，看到的景色也更广泛了，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也不再那样执着了。
她都快忘记了自己曾被这样滑稽的问题困惑着，某天想起时都会情不自禁地笑出来，可能是嘲笑那时的傻气，又或者是感慨过去的天真。
可她从没想过，那个能给她答案的人，在迟到了十年后，堂而皇之地闯进她的生活。
“你是谁？”她早上急着去集市，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关院门，回来时门口靠着一个围兜帽的男人，挡住她进门的路。
“我是来接你成神的。”
“噗，”她没忍住笑出了声，“神？早几年我可能还会多听你说两句，现在？我劝你快点滚出去，不然我可要喊城防卫兵了！”
男人不温不怒，只是略微抬起头，缩小兜帽遮盖的范围，她看见了一双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眼睛——湖泊般的宁静深邃。
手里的篮子掉在地上，她都没有发觉。
那天往后，这座城里少了个无关紧要的人。
花园里多了位月神的后人。
她曾问他叫什么名字。
得到的是这样的回答：“忒弥斯。这里只有月神忒弥斯，以后你也会成为忒弥斯。”
现在，她是忒弥斯了。
神明的花园里住着三位明主，以及包括她在内的十三位神，简称三明十三神。
他们都是自世界创始便已经存在了的神明，只有她不同，她是被选中的后世神，所以他们都喜欢称呼她“小丫头”。
被叫作“小丫头”的岁月很长，长到她快忘了前代忒弥斯的人生，长到当他们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时，让她延伸出一种恍惚自己尚在人世的错觉。
“忒弥斯，我们一致认为有必要彻底清洗，难道你要以一己之力对抗我们吗？”
“明主，我不认为已经到了这一地步。”
人类对自然的掠夺，导致他们可吸取的神力日益减少，他们决定对人类进行一种名为“清洗”的毁灭。
很奇怪，明明她也是神明中的一员，为什么选择站在人类的一边呢？
她已经好久没有体会过被困惑的感觉了。
直到她看见了一个人，围在她身边的大人们叫她“小陈曦”。
小陈曦出生在距离花园最近的地方，父母早早离去，她被邻里接济，抚养长大。
她最喜欢干的事是在晚上爬到房檐上看极光，然后闭上眼对由后世人幻想出来的神明许愿。
愿望一字不落地落进了神明的耳朵里。
清洗运动开始了。
小陈曦对神明许下了最后一个愿望——“救救她的家乡。”
再也没有人叫她“小陈曦”了。
她的家乡沦为怪物的巢穴，她也背上行囊，远走他方。
明明小小一个，却偏要拖着一堆人共同前行，跟随她的队伍愈发壮大，从十人到一百人再到一千人。
忒弥斯做了第一个反抗明主的行动，她观察数日，最终决定潜入一批身体素质优越的年轻人的梦里，将属于月神的力量，散发给他们。
人类得到了生存的希望。
而这一举动很快便被明主注意到，忒弥斯被羁押至审议厅，面对众神的罪行审判，她抬起头：“我不认。明主，忒弥斯诞生于世界力量，与世界生死与共。”
这是她的底牌。
与其他神明不同，月神与这个世界同生共死，与这强大的力量紧密相连。
虽然她的能力受限，没法运转世界力量，但她还有一死，引爆世界与诸神同归于尽。
“明主，我们来打个赌吧。”她指着人间那个带领同伴日夜兼程，寻找安全区的小身影道：“如果她能带领人类活过清洗，哪怕最后只剩两人，只要还有繁衍下去的机会，人类就该继续存在下去。”
明主答应了。
二十年的清洗运动，已然发展到最后一环——“疫病”。
她通过梦境，频繁与陈曦连接，告知她前进方向。有几次陈曦会问她：“为什么会帮她们？”
忒弥斯也不知道，她也总是问自己为什么，后来她推测出了一个可能的答案：“也许因为，我也曾是人类。”
疫病的后期，只剩陈曦带领的几千人尚且存活。
明主嗤笑着，斜睨着眼睛看她：“怎么样？小丫头，你输定了。”
忒弥斯是怎么回应的？——世界力量凝成的利刃刺穿他的喉咙，明主说不出多余的话，只能瞪着眼睛看她，那眼神仿佛在质问“你怎么敢！”——她是这样说的：“明主，我会赢的。”
她刚被接到花园那几日，总会好奇为什么忒弥斯要寻找一个后人，他明明和其他神明一样可以长生不死。
那是独属于月神与世界的秘密，人总会疼爱亲生的孩子，世界也不例外，当在外漂泊的孩子化作一捧灰融进母亲的怀抱，翻盘的机会已然来临。
前代很早就预知到了“清洗”的降临，他用生命化作支撑她使用世界力量的钥匙。
三个月的屠戮，花园不再安宁祥和，神明的血液溜出花园，化作一场雨，成为滋养生命的养料。
她成为了花园的罪人。
索性这个世界，也不再需要花园。
力量殆尽，她摔进名为莫克港的地方。
她记得，这里是小陈曦的家乡。
循着记忆里的路线，她走过陈曦逃亡的路，捡到奄奄一息的兰斯，站到陈曦的面前。
当身体化作轻风，荡过世界每一处角落时，她才终于找到了答案——神明真的存在。
……
陈曦成为了忒弥斯。
纷杂冗长的历史钻进她脑袋里，几乎要撑爆她的头。
那些困惑已久的疑问也都在这些记忆中得到了解答。
世界一分为二，那些怪物被赶去了零界，她们赢了。她带着人类最后的希望，开始了灾后重建。
兰斯还是死了。
在胜利的一周后，他忽然从床上起来，在院子里绑秋千。
他说：“躺了这么些天，也改起来活动活动。”
他说：“塞拉以前就想找个地方安定下来，然后在院里扎个秋千。”
他说：“我要去找她了，我很想她。”
他说：“陈曦，我还可以这样称呼你吗？他们都叫你月神，这听起来太生分了。”
他说：“……月神，我想好孩子要叫什么名字了。”
“叫什么呢？”
“忒弥斯。”
兰斯的遗愿只能实现一半了。
月神的力量传到她手中已经微乎其微，世界力量被封印在斐尔体内，阻断了为月神提供神力的可能。
不会再有下一位忒弥斯了。
府乙在兰斯死去的第二天就消失不见了，他神情有些古怪，像是有话和她说，但又迟迟不上前来。
不过她也没有多问，她知道，府乙背着她与他们做了什么交易。
他们注定不是同路人。
再次听到和府乙有关的消息时，已经是二十多年后了。
北边创立了一个公会，专门供给零界的特殊玩意。
零界？为什么可以进入零界？
她马上派人去打探，收获了消息的忒弥斯是这样禀报的：“那个公会叫明府。他们建立了一栋高楼，从五层以上的高度跳下来，可以进入零界，但不是人人都能，只有被……月神注视着的人才可以。”
她可没有注视任何人。
“这也太鬼扯了！”斐尔的声音响起，她侧目望去，在她那张脸上多停留了一阵 像是想要探究藏在那双眼睛深处的灵魂。
“是真的。”她缓缓开口。
“啊？”斐尔被她突如其来地承认打得措手不及。
“今年的收成不好。”
“呀！月神你怎么能这么说呢！那怎么办呀，有补救的方法吗？”眼下虽然才四月份，但斐尔对她的话向来深信不疑。
远处的忒弥斯也跟着紧张起来。
两个孩子年纪相仿，但忒弥斯始终不像斐尔那般与她亲近，时刻与她保持了一段距离。
“会有办法解决的。不过现在，我们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成立王国。”
二十多年的重建工作，皆由她亲自带领，但人口越来越多，建立国家，设立制度就必不可少了。
“行政的权力就交给大家选举定夺吧，但既然出现了进入零界的方法，就必须要管控好它，”她看向站在远处的人，“忒弥斯，你愿意承担这个责任吗？”
忒弥斯闻言，身体怔了一下，“我吗？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成立教方，就交给你啦忒弥斯，今后教方的大主教是唯一可以与我取得联系的人。”
“是！我保证尽职履责，守护好两界秩序。”
“那我呢？那我呢？”斐尔摇着她的手，急切地想知道自己会被分配什么任务。
“你呀，成立一个公会吧。”
“像明府那样的？”
“差不多。”
“就这样啊！我还以为我也有家族使命呢！”
她轻轻笑了一下，“你呀，当然也有很重要的使命。”
“是什么呀？”
“找到合适的时机，释放世界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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