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2刑部尚书
郑亲王和贾故作为郡王爷和郡王妃亲爹，是郡王府常客，门房见了他，连通报都免，直接引进后园。
后园里葡萄架处有两个秋千，扎着彩绸，两个孩儿正在上头玩耍。
正是贾故的外孙女和外孙，两个孩子见了他们，一个喊贾故“外祖父”，一个喊郑亲王“祖父”。
郑亲王便弯腰抱起叫祖父的小孙儿，胡子扎得孩子直躲，咯咯笑成一团。
贾故站在一旁，看着外女从秋千上下来，规规矩矩行礼，“给外祖父请安。”
“好，好。”贾故弯身，将外孙女揽到跟前，问她，“近日读了什么书？”
“《千字文》读完了，先生开始教《论语》。”外孙女仰着脸，眼睛亮亮的，“外祖父，你要不要考我，学而时习之是什么意思？”
贾故失笑，“外祖父不考你，你让你先生考你。外祖父老了，解不好圣人的书。”
郑亲王在旁插嘴拆台，“别听你外祖父瞎说，他年轻的时候也解不好圣人的书。”
贾故懒得理他，看着贾玥给他俩安排了茶点，明绎陪坐一边。
贾故才落座笑问郑亲王，“以老太傅之意，王爷可要为太孙尽忠？”
郑亲王呵地笑出声，神情豁达得像在说旁人闲事：“顺便吧。没有圣谕，本王不参与朝事。皇上精神头好着呢，我没差老太傅几岁，估摸着活不到那时候，懒得折腾。”
贾故倒想和他一样豁达。
自己这些年四处周旋，金陵和贾家武勋旧亲，西北自己的根底，皇家外戚宗亲，现在所占据的太常寺和礼部上下，哪一方不得应付？
郑亲王这份豁达，那真是朝中少有的闲看落花真性情，贾故虽不知他内里是真是假，但也觉得少见珍贵。
至少自己学不来，也未必真想学，但偶尔看看，倒也心里松快。
再一瞧明绎夫妻俩一脸同样不以为然的认同，贾故却心塞了。
心里感叹完生来有爵位的宗室就是了不起，贾故呷了口热茶，是郑亲王刚说的松萝茶，汤色碧绿，入口微苦，回味却甘。
这让贾故心情又好了一点，他便又带着愉悦的心情，在亲家和女儿女婿面前装模作样的感叹，“其实若不是涉及儿孙，皇家之事，若非不可避免，老夫到宁愿做一个忠正直臣。”
贾故这话说的有点假。这些年左右逢源，哪里直的起来？
但郑亲王相信他对贾家儿孙前程的看重，认真应和道，“儿孙的路，让儿孙自己走。咱们做长辈的，该走咱们的路。”
贾故正有此意，把茶做酒，举杯相邀，“既如此，今日只谈风月，莫问朝事。”
也许是贾故和郑亲王喝茶喝酒闲聚多了。
虽然他抱有期望的两江巡抚没挪位子，但刑部裴尚书竟然要致仕了。
说起裴尚书，他如今也有些难做，当初入阁失败，已经受了些气，这两年若不是他自身稳得住，在朝里也难熬。
故而他在要朝时出列启奏说“臣老朽年高，百病交侵，伏乞圣恩，允臣致仕归田。”贾故一点都不意外。
龙椅上的皇帝也只是微微颔首，照例挽留：“卿朕之股肱，岂可骤去？所请不准。”
第一辞，第一留，流程走过，满朝皆知。
退朝后，贾故心里却活泛起来。
赵阁老同样有此意，他只回头看了贾故一眼，贾故就跟在他后头往管刑部、工部的章阁老值房去。
路上赵阁老只提了一句：“今日先探口风，明日再推。”
贾故就会意了。
因章阁老和赵阁老相处和睦，两人互相见过之后，赵阁老开门见山与他说，“刑部事务繁杂，贾侍郎历练老成，若得接裴公之班，或能驾轻就熟。”
可章阁老只是捻须微笑，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道，“再议，再议。”
朝堂上黏黏糊糊，本属常态，但涉及自己，贾故心里却早已千回百转，裴公再辞两次，照例恩准，届时廷推，赵阁老提名，章阁老应和，自己的尚书纱帽便算稳了。
若到那时，这两江不去也罢。
但谁料五日后的早朝，裴尚书三辞三留，然后皇帝准辞再加封虚衔的流程刚走完，朝会该推举继任人选的时候，皇帝竟先发制人，命内侍宣谕。
“……陕甘总督岳静，政绩卓著，授刑部尚书一职，命其即日回京就任。”
遇到一个半点廷推的程序都不走的皇帝，刚欲出班启奏的赵阁老话到嘴边却只能硬生生咽下。
而王阁老就纯粹是皇帝的应声虫了，他直接领头接下旨意。
麻利的简直让贾故怀疑这个岳静回京，就是他的手笔。
说来这个陕甘总督贾故还有点印象，他当初就是礼部右侍郎出去做的甘肃巡抚，干了五六年，做了陕甘总督。
这都第二任了，他太久没回来，之前贾故还没想起他。
没想到这一回来就是空降刑部尚书。
可他做礼部侍郎时，管着礼部的是被弹劾治罪的杨阁老。其败退归乡时，贾家出力不少。
这会又回来了……
殿外的热风吹得贾故心里凉一阵、热一阵。
可贾故不敢再深想。只能埋怨着怪不得都青梅讨厌空降呢。
咱们都黏黏糊糊那么久了，结果他一来就给截胡了。
可细想又能如何？自己地方资历单薄，拿得出手的仅兴元府知府。
跟人家有京里根底，外放甘肃出去，转一圈又成了陕甘总督，封疆履历耀眼的比不了。
贾故不认也得认了。
但希望落空，郁闷是真郁闷。
贾故心里却像吞了颗酸枣，下朝后看见赵阁老微微冲他摇头示意。
当着其他同僚的面，贾故也只能端起笑脸，表示自己沉得住气。
可回府路上，他看街市熙攘，再一想到郑亲王说的两江总督也没走给后来人腾位置，贾故只能自嘲，自己谋划朝堂之事就是那总钓不到鱼的空军佬。
不过话说回来。
裴尚书可是个好人，几年前贾瑄和他兄弟柳全明能去御前做龙禁尉，多亏了他出首举荐。
他虽入阁失败，但因为一起送走过杨阁老，所以他还是个近亲‘赵党’的好人。
如今人还是平安归乡的那个，所以贾故带着贾瑄跟着去送裴老一程。
裴老三十余岁得中入朝，三十年经营，朝中有不少他的学生和旧友。
贾故带着贾瑄等人散的差不多了，才上前见礼，“老夫家这小子昔日得裴公举荐做得龙禁尉，今日裴公归乡，某特意备了些名产，供裴公选用。”
裴老感慨的笑道，“龙禁尉的资历是天子亲臣，你家小子有如此根底，且为了前程让他出去走走，干一番事业，才不枉得一回圣上青眼。”
贾故表示受教。
裴老倒转头与他说起朝事来，“贾侍郎，老夫入阁未遂，却得平安归田，已是大幸。今日接任老夫者，其资历不必由老夫多说。但老夫与贾家虽未曾多多相交，与朝事上是友非敌，待日后朝中再有机变，还望贾侍郎能多多保全自身。”
都是当初一起送杨阁老回家的功臣，贾故明白裴公顾虑，他拱手道，“裴公所言，贾某记下了。”
等贾故带着贾瑄回了荣国府。
贾瑄问父亲，“父亲，今日裴老所言儿子前程父亲觉得如何？”
贾故觉得不如何。
贾瑄是武将，调任归兵部管，但现在兵部大司马贾雨村是王阁老的应声虫，作为皇党，他是半点都不愿意对皇城里头的事插手。
贾瑄想要出来谋官，还得天子首肯，可贾故在三品里头并不得皇帝圣心，也不是能猜着皇帝心思的那个贴心人。
他是半点不想去试探皇帝意思，但儿子前程也很重要，两难之下，面对乖乖看着自己的儿子，贾故只能哄他说，“乖啊，为父先给你谋划着，不会忘记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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