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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9周总督与罗巡抚


等贾故带着一行人到了福建福州,暑气蒸腾,像一头无形的巨兽,把人裹在湿热的水汽里。

巡抚上任第一日需要拜牌接印。

贾故要先向皇帝龙牌行礼,接受巡抚关防印信,奏报到任日期,谢恩。再给京里奏报地方吏治、民生、防务、库存、刑狱等情况。

但贾故本该是下午的时候进城,但一路风尘仆仆,此时拜龙牌反倒不敬。

而总督派来接引他的人说,“督宪大人为新到巡台设了接风小宴。大人先去督宪府罢。”

贾故又不是傻子,把吃总督的接风酒排在拜皇帝龙牌接印的前面可不好。

但闽浙总督正驻福州。

贾故到任后首要谒见总督也是规矩,日后福建重大事务皆要与总督会商,联名具奏,一切听候总督节制,由总督主导。

他便说道,“本院一路风尘加身,如此拜见督宪反倒不美,待本院去巡抚衙门,更衣洗漱,再拜见督宪,方不失礼仪。”

就这样,贾故先带着自己带来的人到了巡抚衙门,前任老巡抚还没走,等着他来呢。

前任老巡抚姓罗,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在福建待了八年,头发都白透了。

贾故见过他后,点了自己带来人一行人接手巡抚府的幕僚、刑名、钱谷、文案、门丁、长随、传达、护卫等差遣,让他们准备明日一早的拜龙牌之务。

自己则急忙去沐浴更衣,在前任见证下在摆着供案的房间外面行了礼,才带着人去总督府。

总督府坐落在福州城东北,背靠于山,门前一对石狮,张牙舞爪。

贾故谒拜总督,行庭参礼。

再由周总督请他入席。

席间唯有周总督和他一子侄。

除了两道照顾贾故口味的京菜和西北菜外,更多的是闽浙菜,佛跳墙、荔枝肉、醉排骨、鸡汤汆海蚌,一道道摆上来,热气混着酒香,混着冰桶里的凉意在闷热的厅堂里蒸腾。

周延儒刚五十出头,比贾故还年轻几岁,一双眼睛总是半眯着。

贾故怀疑他近视,又在心里感叹自己的仕途就是前二十年在西北耽搁了,不然以自己的年龄,也不该在低一阶的位置耽误许久。

这时周总督举杯道,“贾中丞远道而来,辛苦了。闽地湿热,比不得京城干爽,还望保重。”

贾故举杯相碰,“督宪客气。下官初来乍到,诸事不明,还望大人提点。”

酒过三巡,周延儒忽然放下杯子说,“说来老夫与贾中丞有旧,昔日老夫在兵部时任职时,曾听闻大司马是荣国府姻亲。”

贾故想起赵阁老说的,周延儒盯上兵部大司马位置了,与贾雨村之间必有龃龉。

便点明说,“确实如此。荣府曾在下官二哥贤德贵妃之父的主持下与大司马连亲。

可惜下官家中二嫂的兄长小王阁老入京路上病逝,大司马内疚自己有催促小王阁老赶路之举。让小王阁老带病上路,因此与我们府上也生分了。”

这话半真半假,因为贾玮封爵之事,贾雨村是出过力的。贾故同样许诺会回报一次。

但此一时彼一时,利害关系摆在这,贾故对于大司马的回报只能应在他子嗣上了。

贾故目前只是照着赵阁老的意思,给周总督表态。

周延儒若要与贾雨村争兵部尚书的位置,贾家可以旁观。但具体怎么旁观,就得看周总督的态度了。

周延儒说了一句,“原来如此,真是可惜。”

说罢,他又像什么都没问过,同贾故说,“贾中丞尝尝这佛跳墙,是福州聚春园的大师傅做的,十八味主料,煨了整整一日夜。”

有些话不必点得太透,上头就那些位置,他们想往上走,该怎么走,好处是不是带着你的,大家都心里清楚。

贾故举筷尝了一口,夸赞道,“督宪所荐,果然味道不同寻常。”

在之后的宴席间,他们便再没提过贾雨村了。

周延儒说些闽地的风土人情,贾故则应和着。

等酒席散,周总督按着规矩,以礼送贾故到仪门。

贾故之前听说过,若是督宪只送到厅门则为轻慢,他还想过,若是周总督给他个下马威该怎么办,好在周总督不是个有个性的人。

等从总督府出来,日头已经快没了,暑气稍减,蝉鸣却更盛了,像无数把小锯子在空气中拉扯。

贾故上了轿子回巡抚衙门。

罗公还未走,贾故知道他有意等着自己便命人奉茶与罗公夜谈。

因为罗公是就此致仕,二人并无利害冲突,他倒认真的与贾故说了各府县的田亩册,漕运的账目,市舶司的关税等事务。

这些贾故都曾从户部张尚书那里粗粗听过一遍,也曾从其他地方找公文看过大概情况。

贾故将自己之前得来的消息与罗公所说一一对应,大致了解了福建一地情况。

不过能让罗公致仕还要久留的等贾故来细说的问题,那必是大问题。

他单独给贾故拿了一本账册说,“这历年剿倭的军饷开支,由户部和兵部一起核算过的,有些数字,大人看看便是,不必深究。”

贾故心累,之前太子查户部的账,张尚书像王阁老和兵部发难,贾故还以为张尚书是怕太子故意打压他,拉王阁老下水呢。

现在看来,的确是拉王阁老下水,但下的不是贾故想的水。

罗老巡抚也不是张尚书示弱豁出来的肉,他是有真有必须致仕,方能保住自身名声和子孙前程的烂账在啊!

贾故把盖了兵部、户部两方印章的公文看了又看,安慰自己,不管怎么样,这笔旧账扯不到自己。

然后又思索该怎么在给京里的公文里提上一笔,待日后张尚书和王阁老兜不住事时,将自己摘的更干净。

除此之外,贾故还在想要怎么和太子与赵阁老知会一声,免得自己擅做决定,坏了朝中平衡。

却听罗老巡抚又诚恳与他说,“贾公,闽地难治啊!士绅盘根错节,倭寇时来时去,漕运、盐政、市舶,哪一样不是烫手山芋?与总督同居一地,应上抚下,老夫八年,头发白尽,只盼你善自珍重。”

哦,对,还有周督宪,他以旧例接手总督一切事务,这压下烂账的事,可有他一份功劳。

贾故把账本看了又看,确定周延儒就任后一应开支像是在弥补之前旧账,才勉强放下心来。

但具体如何,贾故得自己去细查情况,总不能看他账上写了几万几千两,就相信他库里真有那么多。

自己作为收拾烂账的人,贾故对前任没什么好共情的,他只说,“罗老放心,贾某来此地,必然要对得起朝廷任命,至于罗老,王阁老和张尚书既有决断,您也不会有自苦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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