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3福建巡抚
站起来的贾三老爷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巡阅各处。
他先赴福建陆路各营,福宁镇、汀州镇,校阅官兵骑射、鸟枪、阵法。
又赴水师营,闽安协、金门镇,看船炮、查炮台。
虽这一行都是为了公务。
但一路万众瞩目,所见之处,所见之人都你一人拜服的时候,那感觉真是威风堂堂,身心舒爽。
权力这个绝世补药让贾故觉得自己一下年轻了二十岁。
等他渡海巡台的时候,还意气风发作下两篇诗文,特意誊写出来,让人给二哥贾政寄去品鉴,算是回敬他之前所赠。
当然,这个小小意趣并没有耽搁贾故办正事。
他的身心还在台海事务之上。
台湾的海,与闽江不同。
闽江的水是浑的,像一条黄龙,蜿蜒入海。
江面上商船、渔船、官船挤挤挨挨,桅杆如林,帆影重叠。
船夫们的号子声此起彼伏,像一锅煮沸的粥,十分热闹。
台湾的海是清的,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在阳光下晃出一片刺目的光。
那蓝色由近及远,从浅碧到深蓝,最后与天空融为一色,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偶有白云飘过,倒影在海面上,像一群悠闲的羊群,缓缓移动。
贾故站在船头,看海浪拍打着船舷,溅起细碎的水花,像下了一场咸腥的雨。
那水珠落在他手背上,凉丝丝的,带着海的气息,让人精神一振。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像被灌入了一股清冽的风,将过往的浊气一扫而空。
“督宪大人,”台湾镇总兵躬身立在身后,声音随着海风传来,“台湾防务,请大人示下。”
贾故转身,目光在他脸上刮了一圈。
这总兵四十出头,面黑如铁,带着海风吹出的糙裂,他是福建同安人。
水师将军很多都是沿海本地人。
好在他过往功绩扎实,是从把总一路爬到总兵的,还曾在澎湖与海盗交过手,左臂上至今还留着一道刀疤。
他问防务。
其实贾故来福建四年,对于水师防务最主要的决定就是少指手画脚,让有真本事的人来做。
此时他心里也在谋算,要不要举荐姚按察使做福建巡抚。
让他把福建这一摊子事管起来。
因此贾故只平淡回道,“防务一事待本官和按察使商议过再说。你先说说之后新任福建巡抚到任后,洋商贸易规制,你要如何配合他监管?”
总兵一愣,显然没料到总督开口先问这个。随即侃侃而谈:“回大人,台湾洋商贸易,例由台湾道核发红单,查验货物,征收货税、船钞。
臣皆令各口委员严加盘查,按约征税,不敢稍有疏漏……”
“洋船泊港,你可曾登船查验?”贾故忽然打断他。
总兵声音一顿,“回大人,按约……洋船内舱,非请莫入。”
“非请莫入。”贾故重复这四个字,又问,“若洋商私带,你如何查?”
总兵不明所以,只答:“若督宪大人要求,臣便在各口设卡,严加盘查……”
贾故垂目看他,声音缓了缓,“并非本官多事。
只是福建关口乃本官亲自督办,洋务繁杂,若是朝廷派任巡抚,新官新规,待那时本官事务繁忙,难顾周全,还要你仔细盯着。”
贾故顿了顿,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以本官的意思,从今日起,各口增设洋务委一员,专司查验洋船、稽核税钞,直接禀报本督。人选,便由你和按察使一同荐举,本督核定。”
总兵本以为督宪大人要给自己找事,没想到是要将自己和按察使一般,当心腹对待。
他随即重重一揖,认真许诺道:“大人信任,臣万死不辞!”
贾故微微颔首,转身向船舱走去。
并非他要防着新任巡抚。而是自他做福建巡抚起,便把洋务和海防,台湾当做自己任期内的要政。
贾故万万容不得有人像自己拿下巡海道给周总督添堵一般来给自己添堵。
一切安排好,贾故便亲自写专折奏事。
这是到任交接后首件要务,奏报到任日期折。
到任折很简单。
内容不过是“臣贾故,于某月某日接印,某月某日赴各营巡阅,某月某日渡海巡台,现已回署任事。谨奏。”
但贾故又附了夹片,详列各营阅伍情形、台湾防务见闻、洋务交涉利弊。
继而陈明自己的施政想法,海防整饬、洋务交涉、台湾防务、漕盐利弊……
海防整饬好说,不过是炮台旧者重修,缺者新建。水师战船,朽者汰换,缺者添造。汛地巡防,定以日课,不得虚应故事。这些场面话。
但洋务交涉他就掺着自己的想法了。
洋商贸易,约章为凭。然约章之外,尚有规制二字。规制者,所以补约章之未备也。
今各口洋务,委员虚设,稽查不力,税钞流失,皆由规制废弛所致。拟于各口增设洋务委员,专司查验、稽核、禀报,直隶总督衙门……
贾故写了一夜。
福州下了一场雨,淅淅沥沥,敲在窗棂上。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起身走到窗前。
庭院里一株芭蕉被雨打得东倒西歪。
贾故又将折子从头至尾读了一遍,又添改数处,才唤幕僚进来。
贾故只希望这封折子递上去,皇帝会看见他的勤勉。
等皇后亲自处理了东宫一妃妾的消息传到福州时,贾故正在总督衙门签押房批阅文书。
他迟缓的知道六儿给太子妃赔罪之事。
又迟缓的知道京中一切缘由。
生气,郁闷。
可名分大义就是这般重要。
正和侧的地位向来如此。
要不然,当初某人某家为何非要百般曲折,使出阴谋算计,只为杀了原配夏氏荣王妃,将自己送上太子妃之位。
而对于太子想让贾家退让,来粉饰太平的做法。
贾故不想做太多评价。
不论是是非非。
只以贾家的视角来看天家。
贾故可是看过各种历史的。
知道皇帝对臣下的感情,像闽江的水,潮涨潮落,难以捉摸。
而且对贾家而言,他们和太子感情可没夏太傅和皇帝的感情深。
今日皇帝能因怜惜皇子提拔他,明日太子登基,也能因不悦贾家未曾配合做个好好先生而迁怒。
贾故有一群在官场摸爬滚打的儿孙,为了他们,必须让自己家处于不是最坏,最蠢的位置,才能让自己在应对诸事发生时留有余地。
贾故叫来心腹仔细吩咐。
数日后,东宫。
被太子妃请出宫去养病的刘娘子忽然在出宫途中暴毙。
说是急病,死状可怖。
皇后派去查验的女官回报:“像是中毒。”
事关东宫,皇后按下不许人查。
但贾故联系的人手,却借着太常寺安排的宫中祈福,让皇后私下得知刘娘子出宫后,为了回东宫,曾以太子妃服用生子秘药威胁过太子妃。
实际上贾故也不算白害那女子。
在贾故做出安排之前,太子妃明面上派人训斥刘娘子,暗中却引导她,让她仇恨侧妃,她在宫外说了些很不着调的话。
可能是太子妃信誉不佳。
皇后和太子都相信了。
或者说,他们愿意信。
太子妃前科太多,当年夏氏之死,虽无实证,却人人心中有数。后来褚家与贾家争斗,也是他家做事没有分寸居多。
这口黑锅,扣得稳稳当当。
在东宫例行的请安时,妃嫔命妇齐聚一堂。
皇后端坐主位,借着太子妃处置了一个手脚不干净的宫女做由头,说太子妃,“本宫知道你素来决断,可人岂能无错?岂会无错?让她归家罢了,何必众目睽睽之下做伤她?”
太子妃褚氏想辩解,却被皇后抬手止住:“不必说了。回你的寝殿,思过十日。”
虽然这是贾故想看到的。
但是也让他对天家心性有了一定的见解。
同时,贾故见了新任的福建巡抚,王行!!!
对,没错,又是王行。
他到福州的这日难得阴凉,一场夜雨把庭前的芭蕉洗得油亮,叶片上垂着水珠,风一过,便簌簌落下。
总督府的书房前厅四面敞着格扇,穿堂风带着草木腥甜。
王行穿越一身崭新的孔雀补子官服,腰间玉带扣着银镶青金石的带钩,走路带风,袍角翻飞,像只刚开屏便急着炫耀的孔雀。
王行一见贾故,就开始嚷嚷,“老师!别来无恙啊!一别数年,弟子当真是想您想的吃不好睡不好!好在苍天有眼,让弟子侍奉您老,孝顺您看来了!”
王行进厅时,贾故本来还装模作样端着架子品茶。听他这话,茶水险些呛在喉间。
无奈的叹了口气,贾故搁下茶盏,微微抬手:“坐吧,坐吧,坐下说话,嚷的我脑袋疼。”
王行嘿嘿一笑,当即就座,目光随意扫过厅里的陈设,紫檀案、青花瓷、墙上挂的画。
最后看见供在桌案上那方黄铜铸就,虎钮蹲踞的总督关防印,便像苍蝇见了屎一般,露出了极其猥琐的笑容。
贾故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没好气的问他,“你不是在礼部做侍郎做的好好的,你家怎么舍得放你出来?”
礼部侍郎外调做福建巡抚,对贾故来说是攒资历,但对王行这样背景通天,皇帝和太子面前都有百分之一百情面的小年轻来说,那都不是明升暗调,那是真往下调啊!
王行叹气说,“哎呀,老师您有所不知,我在礼部做侍郎可难了。翰林院那帮老学究,对我不是鼻子不是眼。
老拿礼仪噎我,我家请人吃个酒,都要被人举出个礼制问题来说。秋莲生辰,收了员外郎一幅寿屏,我又被参收受外官馈赠。
连珩大哥平常见了我,都不敢热情打招呼。”
虽然贾故以前在京里的时候,贾家也常被人找出点问题来弹劾,但王行这个被弹劾的理由可不像话,贾故就说他,“你给你姨娘办寿被参,珩大哥跟你打啥招呼?你是不是忘了迎春是我贾家亲闺女?”
王行拱手告饶,“夫人的生辰弟子也没忘啊!迎春不爱外人去家里热闹,我为了补偿她,还送了她一家棋社给她玩呐。”
“这还不差不多。”贾故勉强满意。
却听王行又说,“这都不是最主要的,关键是沈尚书年轻呐。眼看着以我的学问品行,是不能在礼部进一步了。太子便不愿意为了我,把翰林院那帮老学究都得罪完了。
还是我爹豁出去老脸,求皇帝和太子说,说我在京里多年未出差错,也该出去历练了。我才来找您的。”
贾故无语。
果然,皇帝也是人,也会有偏心眼的时候!
不过他又有点高兴,当初自己走了沈尚书从太常寺卿调往礼部做侍郎的小路。
受了翰林院那群清流好久的轻视。
心里还愤愤不平呢。
现在一看连皇后外甥抢了礼部侍郎位置也得受他们眼色看。
贾故这心里一下就平衡了。
心情好,想事情就比较宽容了。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和颜悦色与王行说:“你来做巡抚也好。福建洋务繁杂,有你在,本督也少费些精力安抚巡抚衙门。”
王行忙不迭点头,“老师放心,我定当尽心,不负您老提携!”
说完,他的目光又往那方总督官印上飘去。
贾故注意到了。
他那目光太专注,太深情,像少年望着心爱的姑娘,有一种深情不负的感觉。
要是这个官印不是贾故的,贾故还能为他的真诚感动一把。
哼,这才来,就打上自己屁股底下位置的主意了。
想当初贾老爷来,也是在福建巡抚任上认认真真做了久的实事,积下功劳后,才顺势而为,助力自己登上总督之位。
周总督还在时,自己可没敢露出这般眼神。
贾故又开始心酸,怕是京里惦记着他和他家占据官位的人都在数荣国府里老太太的年纪。
不然王行不能这样光明正大来接手。
“别看了,”贾故叫回王行的魂,“明日我带你见沈郡和陈廷敬,还有姚按察使,他们都是自己人。”
王行喜上眉梢:“好好好,弟子全听您老吩咐。”
贾故看他那见利眼开样,又忍不住说他,“福建不比京城,你可别给我乱来。等我退下了,我这一门还指望你给我撑起来。先前你做乌龟王八蛋的事,我还没和你算账呢!这会又落到我手里,哼哼,好好表现!”
王行想起那个署着自己大名的小王八, 怀着沉重的心情抹了把脸,无奈和某个为老不尊的师长说,“咱俩是一头的啊!为了您老开心,我带着王家和太孙都快把太子妃和褚家得罪死了。苍天啊!我的孝心天地日月可鉴!我亲爹都吃醋多少回了!”
贾故才不听他嚎,只笑着拍他肩膀说,“这就对了,为了咱师徒富贵,你可要好好表现!”
王行配合拱手作揖,“弟子省得了,为了咱们师门上下老小二人安危富贵,定当谨慎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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