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点折
回过头,就见老汪前倾着身子,目光直直落在那本戏折上,看起来似乎十分诧异。
我想了想,随口就问:“咋了汪师傅,这玩意儿很牛逼吗?”
“啊……?”
“哦,当然了,这本一看就是祖折。”
“祖折?”
“嗯嗯,对。”
老汪点点头,解释说平常点戏时,戏班拿出来的只会是流水折,也就是每年腊月封箱后照着祖折抄下来的副本,因为祖折是一个戏班的字号凭证和传承信物,如无必要绝不会轻易示人,更不可能让客人在上头圈圈点点,如今樊班主既肯将自家的祖折请出来供把头点戏,那甭管最后唱得怎么样,都已经是给出了压箱底的排面儿了。
“哦,这样啊……”
我挑了挑眉,心说自己居然猜对了,这玩意还真就相当于他们家的族谱。
正琢磨着,把头边翻戏折边说:“有劳樊班主,敢问今儿个台口水牌上,原定的是哪几折?”
樊班主往下躬了躬身,贴近把头道:“回陈老板的话,总共八折,分三场排妥,头场是三折川戏开路,‘拦马’、‘刁窗’、‘皮金滚灯’;中场两折本地戏贴贴人气,一折南剧‘杀狗惊妻’,一折堂戏‘槐荫会’;后场三折收台压阵,先上一折‘扈家庄’提提气,大轴是南剧‘大登殿’,最后一折是堂戏‘小拜年’。”
“不错,有章法。”
把头点点头说了一句,随后合上戏折还给樊班主,说道:“头一折‘祭塔・塔前’,第二折‘太保庙’,第三折‘借靴’,二折耍纸火的时候点到为止,不必拼险,就这三折,垫腰台,叫孩子们喝口水,擦擦汗,不用赶时间。”
话落,不等把头提醒,郝润立即掏出一个红封,站起身递到樊班主面前。
我仔细看了看,凭厚度判断出里面应该是两千块钱。
这个数字放现在不算什么,但在当年别说是只点三折,就是包场唱一宿也用不了这么多。
反观樊班主,他眼圈又一次变红了,而且迟迟没有上前来接。
直到三通鼓落,开唱锣响,他才摆着手有些哽咽地说:“陈老板,这……这太重了,您只点三折,还这么照顾我们跑滩的,哪用得了这么厚的礼数啊?使不得!使不得使不得!”
把头看了眼台口,拿过红封往前一递道:“一点儿心意,给孩子们添点新鲜行头,添口热乎吃食。”
“可……”
“收着吧,戏比天大。”把头淡淡道。
所谓戏比天大,意思是但凡戏班开演,班主都必须去盯后台,以防出现突发状况导致误场。
所以话说到这份儿上,樊班主再推辞就属于不专业了。
他绷了绷嘴唇,双手接过红封,对着把头深鞠一躬道:“陈老板这份恩情,樊某和全班孩子记下了,等散了戏,我再专程过来给您和几位老板道谢!”
说完他沉沉拱了拱手,赶忙转身走了。
当时我啥也不懂,就以为是钱给得多,他太太太太感动了。
实际上并不是,或者说不全是。
能够让他这么感动,最主要的原因还在于,把头这三折戏点得非常专业。
首先是“祭塔・塔前”。
这一折樊家班走的是南剧路子,取自全本《雷峰塔》,剧情是许士林高中还乡,到塔下哭祭生母,白娘子隔塔诉尽前情,教子尽孝,整折下来没有繁复的身段和热闹的武打,全凭慢板唱腔托住情绪,属于南剧里很重唱功的骨子老戏。
也正是这个原因,别看这折戏水平不低,但在跑乡场的时候却根本没人会点。
而初次遇到樊家班时,樊班主曾说过他祖上唱的是南剧,所以把头点这一折就等于告诉樊班主:我相信你们是有传承的老班子,不是那种糊弄人的野路子。
这叫什么?
一,这就叫知音;二,这才叫捧场。
其次,把头点戏的时候说了一句“垫腰台”。
这个就更厉害了。
“腰台”指的是头场结束、中场开演前的这个时段,把头说“垫腰台”的意思,就是在这个间歇将加演的三折一次性演完。
那么按照这个接法儿,头场二折“刁窗”中的闺门旦下场后,脸妆、贴片什么的根本不用动,只要换一件素白褶子、一套银锭头面,就可以等着上加演一折的“祭塔”了,不慌不忙最多十分钟就搞定,这时候台上的“皮金滚灯”还没结束,如果她有需要,甚至还能跑出去冒根烟、放个水啥的。
后续的“太保庙”和“借靴”也一样,头场下来的演员都是只换衣服不换妆,而且和头场三折相比,加演三折不添一个新行当、不用折腾任何大行头,几乎可以说是把后台压力降到了最低。
怎么样?
是不是很牛逼?
毫不夸张地说,我感觉像把头这么厚道的主家,他们唱十年戏都不定能碰上一回。
毕竟寻常人点戏,从来都是怎么过瘾怎么来,哪管你演员和后台有没有难处啊?
比如把头特意提醒过的“耍纸火”。
这是川剧弹戏中的武丑绝活儿,演绎时要将一沓点燃的纸钱折起来塞进胸口,然后通过动作表现出纸钱在怀里燃烧时的窘迫,从而增加笑点并烘托紧张的气氛。
这要是普通人点戏,那别说什么点到为止了,几乎都是恨不得演员真把衣服给燎着喽……
当然了,上边儿说的这些个门道儿,我那时候通通都不懂,是后来才了解到的。
不过即便不懂,却不妨碍我跟着高兴。
讲话儿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嘛!
虽然不清楚把头这么做是不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但我们一定是的,尤其,是我身边儿这个小墩子……
于是眼见樊班主这么激动,我立即拢着嘴贴近南瓜说:“哎瓜哥!看见没有?把头就是不一样啊,都快给樊班主整哭了,我估计啊,你这个终身大事指定是稳了!”
耳朵旁安静了几秒,没听见南瓜说话,我一侧头……
嚓!
这小子!
居然还特么在那往后台扒瞅呢,根本没听见我说话!
我脸一黑,立即撞了撞他肩膀。
“昂?”
南瓜猛地回神,一脸茫然地看向我:“咋了川哥?”
“艹!”
我骂道:“你能不能长点儿出息啊?不都说了小嫚儿姐一会儿才出来呢吗?老看鸡毛啊看?”
“呃……不是……我……我其实……呃……”
一瞧见这个憋憋嘟嘟的劲儿头儿,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索性挥挥手就说:“哎行行行行行!看吧!愿看看吧!别说话了你!”
说完我立即扭头转向戏台。
恰在此时,随一记大锣砸下,饰演杨八姐的武旦横擎马鞭,沉腰弓步,目光如冷电般凝定台前!
台下静了半息,就听不少观众大声喊了一句:
“好——!!!”
……
接下来自然就是看戏了。
怎么说呢?
听不懂是真听不懂,但精彩也是真精彩。
俗话说北戏靠听,南戏靠看,所以别看我们听不明白多少戏词,但等什么椅子功、水袖功、顶灯功、靠旗翻身之类的绝活儿一上来,那一样是看得眼花缭乱、啧啧称奇。
嗯……不对。
是啧啧称“卧槽”以及“牛逼”……
但是吧,你要问我究竟有多牛逼,说实话这个形容起来确实有点儿复杂,而且这些剧目现在也还都有,网上一搜就能看到,我写的再具体,也不如人家戏曲演员演出来的精彩,所以就不多说了。
至于我们期待已久的打彩,这个也简单。
江森就坐在我们后头,他跟我们约好,只要他一咳嗽,我们就一边叫好一边抓着钱往上扔就行了。
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小嫚儿看傻了,南瓜这小子动不动就特么走神,好几次都慢半拍儿,以至于几场戏下来,叫好最大声、打彩最及时的人反而变成了我。
还好江森套路满满,说不能只在小嫚儿姐上场的时候打彩,不然戏班儿里的人没准儿会以为我对小嫚儿姐有想法……
这就搞得我有些好奇。
毕竟南瓜以前也不这样啊?
反应、身手什么的就不说了,一向是比我强的,就说去年在外蒙,马哥带我们去嫖的那一次,他比我积极多了呀!
怎么现在一碰到小嫚儿姐,就变得这么迟钝了?而且还害羞的不行。
难道说……
这就是爱情吗?
我不懂了。
带着这种疑问,不知不觉,时间来到十点半,戏台上已经进行到了后场大轴“大登殿”。
这一折是《红鬃烈马》的最终折,讲的是薛平贵攻破长安登基称帝,金殿上论|功行赏,封忠处奸,经王宝钏求情后赦免岳父王允,最后君臣同贺,阖家团圆,是非常适合正月年节讨彩的剧目。
由于都是唱词,没啥绝活儿,我听得有点儿犯困,就想着冒根烟提提神。
不料就这时,背后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我们几个齐齐回头,发现观众后方来了十多个人。
距离远光线暗,一时看不清长什么样,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这群人一来,离得近的观众立即站起身,躲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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