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我可以死,但有件事必须要做
张季英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左腿从膝盖以下,已经完全不听使唤。
他低头看去,军裤被撕烂,小腿血肉模糊,白骨茬子都露了出来。
“团座!”几个卫兵扑过来。
张季英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抬手推开卫兵,靠着战壕壁支撑。
他看了看周围,枪声越来越近,毛军的身影已经开始出现在阵地侧翼。
13团的官兵还在零星抵抗,但建制已乱,各自为战,被分割包围只是时间问题。
半生戍边,他从未弃阵、从未怯战。
如今他重伤废腿,全军溃散,被俘是军人最大的耻辱。
“叫上能走的弟兄们,往煤矿方向撤。”
他艰难地摸向腰间的枪套,掏出了他那把勃朗宁M1900手枪。
“告诉旅座,我张季英没守住阵地,愧对总司令,愧对17旅……
他不等众人阻拦,迅速上抬枪口,死死抵住自己太阳穴。
“团座,不要!”
张季英闭上眼睛,扣动了扳机。
砰——
一个小时之内,西北二线阵地全面陷落,大部官兵战死或被俘。
仅剩少数零散兵员借着沟壑荒草掩护,拼死突围,向煤矿高地后撤。
上午十时许,扎赉诺尔所有野战阵地全部失守。
毛熊炮火与装甲推进线,全部压向最后一处战略支点。
煤矿高地!
这是扎赉诺尔城外一处地势稍高的坡地,上面有废弃的矿洞和一些简陋的工事,成了17旅残部最后的堡垒。
旅部直属队,以及从车站和西北防线撤下来的残兵,都聚集在这里。
总数已不足三千,其中近半是伤员。
韩光第的旅指挥部设在一个半塌的矿工窝棚里。
此时的他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
腹部的伤口经过简单包扎,绷带外渗着暗红的血渍,一动就钻心地疼。
韩光第亲率旅部警卫队驻守高地外围,连夜收拢各路溃兵,亲自带队反复反扑,临时堵住了毛军突进缺口。
激战最烈之时,副旅长魏长林亲率敢死队死守左翼关键缺口,为后方伤兵转移争取时间。
他直面毛熊密集机枪火力,身中数弹,当场牺牲。
上午十一点左右,毛军开始向高地外围发动试探性进攻。
“旅座,他们上来了,看架势是要合围!”参谋长王景阳冲进来,脸上又是血又是泥。
韩光第抓起望远镜,踉跄着走到窝棚口。
毛军的散兵线从东、北两个方向缓缓压上,前面是坦克的模糊影子。
“不能让他们合围,警卫连,跟我上,把东面那股毛子打下去。”
韩光第的嗓子早就喊哑了,他抓起一支步枪就要往外走。
王景阳一把拉住他,眼中尽是凄惨之色。
“旅座,魏副旅长没了,13团、14团全打光了,前线彻底崩溃。”
韩光第闭上眼睛,淡淡道:“我知道。”
王景阳惨笑起来,“按时间,胡毓坤、程志远的援兵再慢,这时候是不是也该到了?”
韩光第咳嗽了两声,嘴角渗出血丝。
“参谋长,我们的援兵……不会来了!”
他当然明白。
血战三日,求援电报一封接一封发出,那两部自始至终未发一兵,未援一弹。
所谓援兵,是他们欺骗总司令的。
韩光第望着前方滚滚烟尘,呼吸沉重,语气却显得平静了些。
“没有援兵,从来都不会有!”
“他们坐拥重兵,见死不救!”王景阳咬牙红了眼,满心憋屈。
“我可以死,我甘愿殉国,但我不服。忠勇将士死无全尸,贪生怕死者安坐后方,他们凭什么?”
王景阳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也不服。”韩光第眼底掠过一丝不甘,转瞬便被无尽的无奈覆盖。
灰蒙蒙的天空上出现了几个黑点,那是毛军的R-1侦察/轻轰炸机。
“可你要清楚,总司令远在奉天,关内局势纷乱,关外诸将各怀私心拥兵自重,上令下不达,他现在压……”
他按住不断渗血的腹部,视线扫过阵前寥寥残兵,声音悲壮。
“景阳,咱们死就死了,不能让总司令为难。大局之下,个人冤屈血泪,都可以咽下去。”
王景阳默然无语,心底一片寒凉。
他比谁都清楚,就算把实情上报奉天,根基未稳的张小六对万福麟、胡毓坤这些手握重兵的老派将领,缺乏有效的制约手段。
不是每个人都能像辅帅那样,说放权就放权的。
想到张作相,王景阳眼神一狠。
天空中,那三架R-1飞机开始微俯冲,机翼下的炸弹脱离挂架,朝着高地落下。
爆炸声接连响起,土石飞扬。
更多的毛军坦克身影出现在视野边缘,至少五六辆T-18。
韩光第忽然觉得心身疲惫,万念俱灰。
“算了,景阳,把电台……毁了吧!咱们17旅,今天……就在这儿了。”
王景阳看着他灰败的脸,又看了看天上耀武扬威的敌机和远处步步紧逼的钢铁怪物,一股混合着绝望与不甘的火焰,猛地从心底烧了起来。
“旅座,我们可以死,但死之前,有件事我一定要做。”
王景阳第一次用如此强硬的语气,对韩光第说话。
韩光第不解地看着他。
王景阳对角落里守着电台的报务员吼道:“最后一份电报!”
“发吉林督军公署,辅帅!”
韩光第明白了他的想法,轻轻摇头,笑得惨淡悲凉。
“景阳,没必要了。”
大局已败,大势已去。
日后纵使有人追责,也换不回数千埋骨边疆的弟兄,挽不回崩塌的西线国门。
再说,万福麟是副总司令,胡毓坤是外来军长,即便张廷枢强势,他也只是吉林的总司令,管不了奉天当局。
王景阳转过头,双目赤红,语气决绝。
“我们可以死,但不能为他们背锅。他们见死不救,坐观覆灭,休想安然无事!”
王景阳口述,报务员手指飞快地敲击电键。
“辅帅,扎赉诺尔绝境,我17旅伤亡殆尽,弹尽援绝。海拉尔胡毓坤部、昂昂溪程志远部,奉令驰援却逡巡不前。职部第17旅参谋长王景阳绝电。”
电报发出的一刻,王景阳心中所有憋屈尽数落地,只剩死战到底的坦然。
发完报,王景阳亲手砸毁了电台的核心部件。
“如果辅帅也为我们出不了头,我死不瞑目!”
韩光第无奈地笑了笑,“好,我陪你冲出去。”
“让何双奇团长带上还能动的伤兵,从西南那个老矿洞摸出去,往嵯岗方向试试运气。”
“咱俩兄弟在这儿,给他们断后。”
王景阳看着这位自己多年的老搭档,重重地点了点头。
韩光第走出指挥所,再次望向天空,那里已经变成了六架R-1战机,嗡嗡地盘旋着,如同索命的秃鹫。
阵地上,能看到的T-18坦克又多了几辆,炮口指向这片最后的阵地。
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他并不知道,数百公里外,一万一千米高空中,两架J-10A已经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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