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你可以怀疑他的性情,别怀疑他的格局。
“聊完了?”杨宇霆问道。
“嗯!”张小六点头。
张作相被叫醒,迷迷糊糊地要留客。
张小六婉拒,“芳泽谦吉明天肯定会找过来,不能让他久等。”
王有福与苑凤台已经备好了车,送他们去火车站。
临上车前,张小六又回头看了张廷枢一眼。
黑暗中,他的眼神很复杂,还有一种卸下重担后的轻松。
“廷枢,”他抱抱了他,“保重!”
“六哥也是。”他拍拍他的后背。
当晚,张小六不再停留,与杨宇霆一同辞别,连夜返回奉天。
张廷枢站在门口,夜风吹得他衣襟猎猎作响。
张作相走到他身边,递了支烟。
“都谈妥了?”他问。
“嗯。”他答。
“也好。”张作相点上烟,深吸一口,“他总算想明白了。”
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光线昏黄,拢着书桌不大一片地方。
王有福送了点酒水与一盘花生米进来后,便退了出去,轻轻掩上门。
酒倒进盅里,清亮亮的,热气混着酒香往上冒。
张作相没急着喝,捏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咯嘣响。
他抬眼看向正在思索的儿子,笑道:“想问什么,问吧。”
张廷枢回过神来,“爹,六哥今日之举,我始终看不透。”
“把东北交到我手里,他是真心的,还是……玩制衡那套?”
体制内那套东西,他还是看不太懂。
张作相没马上答话。
他慢条斯理地又捏了颗花生米,放进嘴里细细嚼着,直到咽下去了,才端起酒盅抿了一小口。
今夜这场顶层交割,旁人或许只看到张小六放权让利、格局大度。
可身在局中、看透奉系数十年派系根基的张作相,又怎会不清楚其中利弊?
“廷枢,”他放下酒盅,身子往后靠进椅背里,“你觉得张小六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廷枢愣了一下,没想到父亲会反问。他想了想,斟酌着词句。
“他……性子软,做事犹豫,对日本人怕,对毛子也怕。至少现在,手底下那些老将,他一个都压不住。”
“还有呢?”
“还有……”张廷枢皱眉。
“他太在乎名声,总想当个‘正派人’,跟南京那些政客学,讲什么体面、规矩。可这世道,体面能当饭吃?”
“你说得都对。”张作相笑了,笑声很轻,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那你再说说,他这些毛病,他自己知不知道?”
张廷枢被问住了。
“他知道。”张作相替儿子答了,语气很平静,“其实,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哪儿不行。”
“正因为清楚,所以他今天来,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
张作相语气平淡,褪去了朝堂辅帅的沉稳威严,只剩寻常老父的松弛。
“廷枢,你今日疑虑,并不奇怪。换作其它奉系老将,都看不懂小六这一步棋。”
“世人皆说他软弱寡断、畏洋避战,可你要记住,他懦弱的是性情,不是眼光。”
张廷枢端起酒杯,眉头微蹙。
“儿子不解,若他眼光长远,为何常年对日妥协、对毛退让,坐视列强蚕食东北权益?”
“这便是他的致命短板。”张作相坦然直言,“双喜此生,可做守成文官,可做朝堂政客,唯独做不得关外沙场藩王。”
“东北是什么地方?是日毛两大强权夹缝中的绞肉场。南北双线高压,内有老牌派系割据自重,外有列强虎狼环伺。”
“你六哥,”张作相换了称呼,声音沉了些。
“对日弱,对毛畏,他知道东北军真的是打不赢,这是骨子里的,改不了。”
“压不住老牌派系,又不敢清洗。”张作相接着说,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胡毓坤、万福麟,还有早些年那些,一个个拥兵自重,阳奉阴违。他不敢动,怕一动就乱,怕别人说他容不下老臣。”
张廷枢没吭声,只是听着。
张作相端起酒盅,又抿了一口,眼睛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
“双喜的性格、魄力、手段,扛不住关外南北双线高压格局,守不守得住,他心里明镜似的,背靠南京就成了唯一选择。”
张廷枢喉咙发干,端起酒盅灌了一大口。
烈酒烧过嗓子,辣得他眼眶发酸。
“他这人,性情是有短板,”张作相话锋一转,“你不能怀疑他的战略眼光。”
“老帅的儿子,从小在帅府长大,什么阵仗没见过?什么阴谋阳谋没学过?他只是缺了你七伯那份豁得出去的魄力。”
“所以他今天放权,是真心。”张作相吐出口浊气,“他就是认清了,这担子,他一个人扛不动。”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
“刚好,你出头了,就这么简单。”
张廷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剿关东军、清日侨,”张作相继续说道,“就是让你接手的时候,少些麻烦。”
“易帜之后,来自南京的压力,他想帮你分担一些。”
“这不是假放权,是托付。”张作相看着儿子,眼神很复杂。
“廷枢,你得明白,他是在把他爹留下的这份基业,托付给你。”
张廷枢低下头,看着酒盅里晃荡的液体。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张小六在院子里跟他说话时的样子,一会儿是奉天帅府里那张年轻又疲惫的脸。
“那他呢?”张廷枢抬起头,“他退到北平,就甘心当个挂名的?”
“甘心?”张作相笑了,这次笑容里带了点别的东西,“你六哥的算盘,打得精着呢。”
他笑的笑容有些欣慰。
“他拿中央正统名分,便从‘关外军阀’变成‘中央大员’。对外,可以洗掉割据罪名;对内,可以保住奉系整体合法性。”
“养精锐,蓄大势,与你一南一北,一守一进,一硬一软,这样,奉系便不再困死关外,从而完成战略升级。”
张作相靠回椅背,“他肯定跟你说过,直隶、热河的地盘,必须攥在手里。为什么?”
“因为那是他的退路,也是奉系在关内的根。”
张廷枢沉默良久,缓缓举杯,一饮而尽,辛辣酒液入喉,心头所有疑虑尽数消散。
“儿子懂了。”
“他,以最大的割舍,换奉系一线生机。”
“对。”张作相有些感叹,“东北归奉系,关内归中央,这话听起来是让步,实则是把奉系的触角,正式伸进了关内。”
“这就是双喜清醒至极的战略断舍离,也是保全家族基业,保全东北河山的唯一最优解。”
张作相语气稍微郑重。
“你六哥真心放权,你便安心接权,守好这片山河,不负他的托付,不负关外万千军民。”
张廷枢与父亲碰了下杯,深吸一口气,把酒干了。
“爹,我明白了。”
“去睡吧。”张作相站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明天开始,你老子有的忙了。”
张廷枢点头,看着父亲走出书房。
门轻轻带上,屋里又静下来。
他坐在那儿没动,看着桌上空了的酒壶和酒盅,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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