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秦久
出去看看?这王叔还真是有点拎不清呢。我本来就是在这里避风头,这种时候要是出去了万一叫人认出来,那麻烦可大了。
放下锅盖,甜美的雾气一下子被敛入锅中。灶炉中柴火噼啪作响,汤汁在锅盖下翻滚叫嚣,都等不及了。可小不忍则乱大谋,我不能出去。像这样的客栈唐门在蜀地少说也有个几十家,犯不着。
“家主,家主……您再不去外面可都翻天啦。”王叔见我沉默,又大呼小叫起来。
“慌什么,叫我们的人先都撤出去,这些人打起来不长眼,免得误伤。”
我瞥了他一眼,头发花白,老眼混浊,在唐门混了一辈子还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客栈打架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在这里也干了几年了,怎么连这种事都要问我。
“那就让他们打起来?那这损失……可不小啊。”王叔仿佛吃了一惊,想不到我会不管不顾。
“不过些桌椅板凳,明天把房钱酒钱都涨一涨,最近也不怕没人住。”天要下雨,人要打架,拦不住啊,还是躲远点好。我不禁叹了口气,要是七年前的唐依依该已经冲出去了吧。
回过头来,他还定在原地。
“这……”那张老脸上浮现出为难之色,“家主您有所不知。前两年掌门怕我们这些掌柜的中饱私囊,立了规矩这房钱酒钱都该是由门里统一定下,谁若是私自涨价减价要受罚的。而且……”
看来这些年,唐文昭动作倒是不小,“而且什么?”
“掌门有命,底下每年要向门里交的银子也都是定下的,有什么损失都要,都要从大家伙工钱里扣。”
原来是舍不得几个工钱,我只好安慰他:“这有什么好担心的,待我除了唐文昭,自会为你们做主。”
“可掌门还下令,哪处要是出了事情就派亲信过去。咱们这里离门中又近,今天夜里要是搞出动静来,明天一早就能见着掌门的人了。老奴担心这样会不会坏了家主的大计啊?"
果真是忠心耿耿啊。我微微俯低身子望着他,好笑道:“王叔,你可知你方才提了几次掌门?我怎么不知道唐门现在还有掌门?你抖什么呀?”王叔身量矮小,年纪大了又有些驼背。我还在和阿虎过家家的时候,他看到我说一句话就抖两下,此刻抖得越发厉害了。
“老奴,老奴年纪大了糊涂了,马上就去叫伙计们都撤了。”王叔又抖着出去了。
年纪大了?据说唐文昭与这哆哆嗦嗦的老头子是同一年买进来的小童,看起来却像两辈人。想当年外公见唐文昭生得还不算太蠢便教他陪母亲练功,后来又收作义子好生栽培。等母亲成了家主,他便当上了机关房的主事,一直都是一副服服帖帖的脸孔。母亲临去前,还哭得稀里哗啦说什么一定好好辅佐我,没想到却是狼子野心。
砰得一声外头突然热闹起来。我向来不爱热闹,但也曾逼着自己往这样的热闹里凑过。
客栈里闹闹腾腾,郊外却是静悄悄的,小溪静静地从林中流过,月光静静地照在人身上。若是夏夜,这里会有许多萤火虫,绿莹莹的一闪一闪,在空中飞舞。以前被母亲责骂了,唐小宝便会带着我来这里哄我开心。可这些都是往事了,未及告别,便已远去。
如今唐小宝不知生死,秋夜里也没有萤火。一切都是黯淡的,天上的月,水中的影。我低下头想把自己看得更清些,想瞧瞧自己到底变成什么样了,却依稀只瞧见一个浅浅的轮廓梳着妇人的发髻,夜风拂过面庞从鬓边扯下一缕发。
拆开发髻,发丝便顺着颈边蜿蜒垂下,我侧着头用五指轻轻梳着,也不知道是梳妇人发髻回去见我的舅舅好,还是作双双的打扮回去。
“夫人的兴致总是不错。”背后传来男子的调侃声,声音醇厚而且耳熟。
“秦少侠,别来无恙啊。”早知道他会来找我,没想到却是今夜。我没有抬头,继续理着长发。再向水中望去,倒影已多了一个。微波粼粼,少年身姿笔挺,气势凛然如同一把刚开锋的宝剑。
“夫人果然是美人,在洛阳之时没有多瞧几眼倒是可惜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却落在别处,压根没瞧我。
“多谢夸奖,这样的话我从小听到大。”
“看来夫人是从小美到大。”秦久又赞了一遍,但他始终没有望我,看来我的容貌对他的吸引力并不大。
“少侠千里迢迢跑到蜀中来,不会是专程来夸我的吧?”发髻已梳好,我站起身来打量他,双目炯炯,衣冠整洁,身前还佩了把新剑,更显得英姿勃发,看样子最近过得还不错。眼前又浮现出杜铮铮和老秦的狼狈样来,也真是令人感慨,都是白操心啊。
“秦某前来是向夫人借一样东西。”这话杜铮铮和老秦交谈时已经说过了,只是不知道他要借什么?如果我猜的没错……
“莫非秦少侠也是来要化燕草的?借,说得真委婉,你又凭什么认为我会借给你。”
“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共同的敌人?少侠唤我为夫人,心里头该清楚我是谁的夫人。”说出这句话口里若无其事,心里却还有些紧张,倒影也泛着一丝娇羞的红晕,仿佛梨花树下那个躲不开宿命的少女。
“他确实是夫人的敌人。”秦久好死不死又强调了一遍,“有些事情夫人现下还不清楚,待到拿回唐门一切自会有分晓。”
“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我和杜云卿之间说不清,敌对还是相爱?但这到底只是我们俩之间的事。
转身顺着流水而去,溪流的的尽头是一个大水潭,正是唐门平日里汲水之处。我在潭边缓缓走着,秦久跟在后头默不作声。我不急,他也不急,长夜漫漫,我的问题很多。
比如“少侠到底是何人?与杜云卿有何仇怨?”杜云卿的仇家太多,可我总觉得这秦久有些特别,难道是因为他将铮铮弄到了手?
“夫人可听说过极天盟?”
“自然是听说过啊。不过少侠也知道,唐门在江湖上的名声不好,又怎么能和极天盟打得上交道。十年前杜云卿杀了极天盟盟主柯慕久,那个时候我还小,在江湖上也没混多少时日,恰巧也没遇上过极天盟的人。”
极天盟的势力主要在江南和岭南一带,这两块地方我到现在都没去过。我回头瞟了秦久一眼,暗夜里他整个人冷得像块冰,“你是极天盟的人?”
“柯慕久是家父的名讳。”少年的声音里依旧听不出波澜,我却被惊得停下了脚步,原来是柯慕久的公子,怪不得唐门动不起。
“少侠的外公可是秦雍大侠。听闻三十年前,秦雍大侠曾打败过当时的暮云宫宫主,少侠回去好好练武,也不是没有希望胜过杜云卿,何必打化燕草的主意。”
秦雍此人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武学奇才,武功甚至在暮云宫之上,他让江湖中人意识到暮云宫并非颠扑不破的神话。秦雍死后,他的女婿柯慕久借着他的余威在江湖上募集了一批青年才俊前去攻打暮云宫,结果没占着什么便宜,还损兵折将,听说回来的人寥寥无几。可这些人里不乏名门子弟,如此一来,江湖上出现了一个组织叫做极天盟,柯慕久便是他们的盟主。原本这极天盟的势力只涉及四五个江湖世家,后来越滚越大,直到十年前才树倒猢狲散。不过这和我们唐门都没什么关系,当年我外公还在时也曾向极天盟盟主示好过,结局当然是被拒之门外。
“听闻化燕草能将人的内力提升十倍,夫人愿意借给秦某当然是再好不过。只是我今日前来向你借的并非化燕草,而是另一样的东西。”
“哦?什么东西?”我一时来了些兴致,下一句话不会是你的头颅之类,暗暗运起了功,秦久的武功在我之上,可拼一拼我也不一定会输。
“夫人毋须紧张。”他突然笑出声来,“秦某要借的是夫人手中的唐门铁令。”
“唐门铁令?”我朝他睨了一眼,这人不按规矩出牌啊,“你要借这个做什么?铁令一向在掌门手中,唐文昭坐着那个位置,你要找就找他去。”
“嗬,你们甥舅二人说出的话简直一模一样,铁令若在唐文昭手中,唐门只怕不是现在的光景了吧。”
“铁令不在唐文昭手中?那我就真不知道它在哪里了。唐门铁令不过就是掌门令牌,如今唐文昭没有这块牌子掌门也当得好好的,少侠拿在手里又不能吃不能用借去何用?”
“夫人莫要装糊涂,听说夫人的外公在去世前将暴雨梨花针等暗器的制作方法和原本制作这些暗器的门人都封在了一间密室之中,铁令正是密室的钥匙。”
“原来秦少侠意在暴雨梨花针,可惜我不仅不知道铁令在哪儿,更不知道密室在哪儿,只怕是爱莫能助了。”暴雨梨花针我也只在书上见过大致的样子,不知道外公为什么要将这些东西封起来,听说新研制出的暗器根本就没法与之相提并论。
“等到夫人拿回掌门之位,这些问题也就不是问题了。”秦久笃定道。
“秦少侠觉得有了暴雨梨花针就能对付得了杜云卿?若是真能如此,唐门早就在江湖上所向披靡了。”夜间的风吹得枯枝沙沙响,流水潺潺入耳,空寂的夜里生不出热血,我心里清明得很。
但秦久却不一样,他是要极天的人,想法自然与常人不同:“极天盟所要对付的并非杜云卿一人,而是整个暮云宫。暮云宫中人历来以内力见长,如今江湖众人习武也多看重内功、心法,可内功有内功的局限,便是对人的悟性、体质甚至年龄都有所要求。你们唐门的暗器却全然不同,只要训练得当,即便是全然不会武功的老者、妇孺也能运用自如,当然这并非指的是唐门现在的暗器。”
“那少侠的意思是?等我当上掌门,解封那批暗器,然后助你攻打暮云宫?”太好笑了,我忍不住笑了起来,“我是傻了么?我唐门为何要与暮云宫为敌?”
我和杜云卿便是真有仇怨,我也不能拿唐门的鸡蛋往石头上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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