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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心悦君兮君不知 1


  这一行,便是行了半个月的路程。

  到达大郢山时,仍是个暴雨天气。

  栩栩随着大通小通进了弥途庙宇,抬眼便可望见满目白色的凄凉。走廊下,可见十几个穿着白色孝衣的男子三五个聚在一起交谈。

  因着要等弟子尽数归来,所以圣师父何擎苍的葬礼便一直延续到了今日。

  因着违背了当时夏大夫交代的事,栩栩没敢进入正堂,便站在廊檐下,等待大通小通去通知夏大夫。

  等了近半日的时间,直到天黑了下来时,栩栩方见到了夏大夫。

  白色的衣,美若画中仙的颜,一切如初时的模样。只是苍白的脸颊,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伤感气息。

  大抵是因为近来没能睡个好觉,夏大夫此时的面容憔悴不堪,令栩栩看着无比心疼。

  “师父……”栩栩轻轻喊了声,跪在了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对不起,对不起,我没能按照您的嘱咐陪在圣师父的身边。”

  夏大夫冷冷地注视着栩栩磕得发红的额头,目光中不见一丝疼惜,咳了咳,淡淡道:“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栩栩身子颤了颤,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弟子知错了,求师父原谅。”

  那些原本散步在廊檐下的人纷纷围聚了过来,指指点点细琐的声音中,有人道:“大师兄,这就是你收的那个唯一女弟子啊?啧啧,长得果真漂亮。可惜,带着个面具,有点大煞风景。”

  又有人道:“听说,近来大师兄为了一个女子可是犯愁。诶,难道就是她吗?”

  “哈哈哈……大师兄平时严肃得紧,可终究是个风流子弟,竟是收了这么个佳人。”

  ……

  栩栩听着这番言语,已然面红耳赤,就这么一直跪着,虽不敢去看夏大夫的面容,却是能微微感觉到师父正在气头上,便将头低得更狠。

  “呵……”夏大夫忽然冷笑,却是吓得所有人不敢再言语,纷纷沉默了下来,“栩栩,你和你的母亲真像,真真像啊!一样的绝情!”

  泪水瞬间涌出。栩栩浑身颤抖地更为厉害。她知道,她欠圣师父的,她的娘亲欠圣师父的,甚至连圣师父死了也没能补偿些什么。是她的错,是她的错啊!

  夏大夫没有将栩栩扶起来,转过身去,握紧了拳头,“栩栩,你的母亲必将为辜负圣师父的情义付出代价。总有一天,我会将她抓来,教她跪在圣师父的墓碑前,道这二十多年来欠他的话!”顿了顿,似乎累了,放缓了语气:“我需要闭关休息一段时日,你便到圣师父的灵堂前陪一陪他罢。”

  “是。”栩栩连忙道。抬起头时,夏大夫已经走远。她能看到的,只有一个背影,心痛得如刀绞。

  这时,一个嬉皮笑脸的青衣少年跑了过来,一把拉起栩栩的手,将栩栩拎起,嘿嘿笑道:“姑娘,看起来,你可是惹得大师兄气得不轻呢。”

  栩栩红着脸挣脱了被拉住的手,后退了几步,淡淡地点头:“我……我知道。”

  旁边走来一个胖子,在少年耳边低语:“她是大师兄的,你不要惹她,否则……”

  “去!”少年踢了胖子一脚,拦在栩栩的面前,继续嬉皮笑脸,“姑娘,姑娘,别走啊。你可想知道怎么让你的师父不生气吗?”

  栩栩愣了愣头,目光转向一旁的胖子,真诚地问:“请问,您知道圣师父的灵柩置在哪里吗?”

  胖子脸庞红了一红,挠头显得不好意思,正要回答,却被之前的少年一把推了过去。“我知道,我知道。”少年嘻嘻道,“姑娘且跟我来,我带姑娘去。”

  人影渐渐散去,廊檐下,唯留下那仍然一副玩世不恭笑脸的少年,以及有所疑虑的栩栩。

  愣了好半天,栩栩方开口:“请问,大通小通两位小师叔在什么地方?”

  “啊?”少年忽地皱了眉头,一甩袖子,转身,“切!好心当做了驴肝肺,不信我走就是了。我走了。”

  栩栩这才慌了,连忙道:“对不起,劳烦小师叔带我去!”

  少年回头撇了撇嘴:“小师叔这称呼可真是难听,姑娘还是直接称呼我的名字吧。卫岩,我的名字。嗯,你跟我来。”

  栩栩对这里并不陌生,可是此刻,因着天空时而雷声划过,震得耳朵轰鸣,便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了,觉得自己像是迷路的人,只得乖乖地跟着前行。

  途中,卫岩好奇道:“姑娘一直戴着面具,是为何故?”

  栩栩惯性地回答:“因为……因为身患疾病,容颜不堪入目,方戴的面具。”

  “啊?容颜坏啦?”卫岩吃惊道,回头看着栩栩,无比惋惜,“啧啧,真是可惜了一副原本闭花羞月的模样。”

  “……”

  沿着小道曲径,路过几个院落,最后却竟绕了回来。栩栩已然雨中淋得浑身湿透,冷得瑟瑟发抖,抬眼看了看已经走到廊檐下的少年,疑惑:“怎么又回到了这里?”

  卫岩抹了抹额头发梢上的雨水,指着栩栩捧腹大笑:“哈哈哈……就凭你也想去圣师父的灵堂?”

  “……”栩栩瞪大了眼睛看着廊檐下的少年,疑惑中,只觉得冷得更加彻骨。

  卫岩见栩栩走向他,忽地怒喝:“你给我站在那里!不许再靠近这个正殿一步!圣师父的灵殿岂是你这种垃圾女子可以涉足的!”

  雨愈下愈大。脚踏在大理石阶梯上,由于吓着,突然滑了一下,栩栩整个人跪在了地上,心悲伤得震撼不已。

  “哈哈哈……”卫岩大笑,“没错,你便是该跪着!”见栩栩想要站起来,怒喝:“他妈的,你给我跪在那里!谁允许你起来了!”

  雨水顺着眉间流下,模糊了视线。栩栩心中念着师父的气,念着圣师父的死,知道这不过是一种惩罚的方式,便就这般跪着。若是这样,能让师父的气消,能让圣师父的弟子的气消,大抵也算是值得了。

  卫岩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雨中跪着的女子,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染上一层悲色的同时,又化为了咬牙切齿,“栩栩姑娘,”他冷冷地道,“你可知,我们若不是看在大师兄的面子上,现在会对你做什么吗?你的母亲,让我们挚爱的师父到死都不能安宁,要我们如何原谅她,又如何放过她的女儿!”

  “我不在乎什么父债子偿的不合理,我只知道,我们满肚子的火,满肚子的愤怒,还有师父等待二十多年的苦,便是该有个人来承受!”

  栩栩冻得打了一个喷嚏,抬起头看着那个沉浸在师父死去之痛的少年,一字一顿地认真道:“栩栩明白。栩栩会一直跪在这里,代母亲偿还该偿还的,只希望师父、师叔们的气消。”

  卫岩眼神颤了颤,冷然大笑,离去。

  暴雨中,雷声阵阵。随着夜黑下来,闪电显得更为狰狞。冷也好,悲也好,伤也好,惧也好,此刻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她只知道,师父在生气,师父在伤心,师父讨厌她了。

  栩栩就这般跪了半夜。随着院中火光渐渐熄灭时,雨水也小了下来。待院中漆黑一片时,雨水止住,唯有闪电不曾歇息一时一刻。

  当心渐渐冰冷的时候,意志也就变得脆弱。她缓缓从怀中取了两样东西,一件是在来时的路上,于一个医馆所买的可用于储存血液的罐子。另一件是闪电下雪亮的匕首。

  锋利的匕刃颤抖中划过苍白的手腕,无神的目光淡漠地注视着血液从裂开的皮肤中涌出,流入血罐中。

  若是说她存于世上唯一的价值,便是这血液可以帮助夏大夫医治西河村女子的疾病。

  既然他们那么像解恨,既然她该承受这罪过,那么她来承担并且偿还。

  不就是一死么?反正如果没有人在乎她的感受,也从没有人在乎过她。

  血溢满罐子时,意识已然朦胧得识不清眼前之物。

  薄薄的身影昏倒在雨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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