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开了八年货车,走南闯北。
今天路过收费站,他们说我超重罚款两万二。
我被逼着交了罚款,转头打电话报警,
“我价值五十万的货物被收费站吞了!”
警察来了,可我车厢空空如也,
我无奈摇头,是收费站说的,空气也超重
1
“超重38吨,罚款两万二,请配合处理。”
电子屏跳出这行红字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懵的。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后视镜——空荡荡的车厢,连个纸箱子都没有。
今天是空车返程,我连口水都没喝,就想着赶紧回去接下一单活。
“同志,您是不是搞错了?我这车是空的,怎么可能超重?”
收费亭里的女人连眼皮都没抬。她四十出头,脸上的表情像欠了她三百万似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电脑显示的,你自己看。”
我顺着看过去——车牌号没错,核定载重18吨,实际载重56吨,超重38吨。
我差点气笑了:“同志,我这车自重也就16吨左右,满载也就34吨。您这显示56吨,就算我把车厢灌满水也装不了这么多。”
收费员终于抬了一下眼皮,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居高临下的鄙夷,像看一只挡在路中间的流浪狗。
“我说了,电脑显示的。你要是有异议,可以交完罚款去申诉。”
交完罚款再申诉?我跑一趟活才挣两千块,两万二的罚款够我跑小半个月。而且这种罚款一旦交了,申诉成功的概率比中彩票还低。
这不明摆着把我当冤大头?
2
“同志,我这真的是空车,不信你出来看一眼——”
“不用看。”她打断我,“我看电脑就行了,电脑不会出错。你这种司机我见多了,拉超重就说自己空车。电脑是机器,不会骗人,骗人的只有人。”
我被噎了一下,胸口像塞了一团棉花。被冤枉的感觉不好受,尤其是被一个连看都不愿意看一眼的人冤枉。
“同志,您连看都没看,凭什么说我超重?电脑也是人操作的,难道就不能出错吗?”
我的声音不自觉地大了一些。
收费员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她猛地坐直身子,眼睛瞪得溜圆,食指隔着玻璃窗点着我:
“你冲谁嚷嚷呢!我告诉你,这是国家规定的收费站,电脑数据就是执法依据!你超重就是超重,再嚷嚷我叫路政了!”
她的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划过黑板。旁边几个车道的司机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同志,我不是在嚷嚷,我是在跟您讲道理。您出来看一眼,就一眼——”
“我出来看什么看?”她嗤笑一声,“我不能随便离开工作岗位,我凭什么出去看你那个破车?你算老几啊?”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我的某个穴位。
我算老几?我算一个靠开车养家糊口的货车司机,一个凌晨三点就爬起来赶路的人。在她眼里,我大概什么都不算。
“那您说怎么办?”我的声音低了下去,不是认输,是疲惫。
“交罚款,走人。”
“我交不起。”
“那是你的事。”
“我这真的是空车——”
“你说空车就空车?我还说我是皇后呢,谁信啊?”
周围传来几声低低的笑声。后面已经排了好几辆车,有个司机干脆下了车,靠在护栏上抽烟,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我成了别人眼里的笑话。
3
我下了车,绕到车厢后面,拉开卷帘门。
空空如也。
别说货物了,连个纸屑都没有。
昨天卸完货后我还专门打扫过,底板干净得能反光。
“您看,我没骗您吧。”
收费员连头都没抬:“我说了,我看电脑,不看车厢。电脑显示超重就是超重,你把车厢拆了也没用。”
我愣住了。
以前偶尔也有地磅出错的时候,但只要你下车解释,让对方看一眼车厢,人家都会通融。
但这个人的态度,已经不是“不通融”了——她是在故意刁难。
“同志,您到底想怎么样?”
“交罚款。”
“我没有超重。”
“电脑说你超重了。”
“电脑也会出错!”
“电脑不会出错。”
这对话像一个死循环。
我开了这么多年车,不是没遇到过地磅出问题的情况,但只要是系统问题,收费站都会允许司机重新过磅。
可这个人,自始至终都没有提过复称的事。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交罚款。”
就好像她的目的根本不是让我纠正超重,而是——让我交钱。
后面排队的车子越来越多。喇叭声此起彼伏,像一把把锋利的小刀割着我的神经。
“前面的搞什么鬼!快点!”
“超重了就交钱,磨磨唧唧的!”
“这些大车司机就是这样,超重了还想赖!”
每一句都像巴掌一样扇在我脸上。
他们不知道真相,只看见一个货车司机被拦在收费站前,就自然而然地认为——肯定是超重了,肯定想赖账。
我攥紧了拳头。
好。
既然好好说话没用,那我就换个方式。
4
我重新上了车,把车往后倒了十几米,然后重新开上地磅。
这一次我开得特别慢,每一个轴都稳稳当当地压上去。
电子屏上的数字跳了一下——“超重38吨,罚款两万二。”一模一样。
不是地磅的问题,是数据的问题。地磅显示的实际重量和电脑记录的数据对不上。
我又走到收费亭前面:“同志,能不能帮我查一下,这个超重的数据是从哪里来的?”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系统里显示你超重了,你就要交罚款。”
“可是系统也有出错的时候——”
“系统不会出错。”
这句话她说了多少遍了?我已经数不清了。我只知道,每听她说一遍,我心里的火就烧得更旺一些。
“那您告诉我,如果系统真的出错了,我该怎么办?”
她终于正眼看我了。那目光里没有同情,没有犹豫,只有不耐烦。
“交完罚款去申诉。”
“如果我交不起呢?”
“那是你的问题。”
“如果我没有超重呢?”
“电脑说你超重了。”
又是这句。
我感觉自己的理智在一点一点地崩塌。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5
我掏出手机,打开录像功能:“同志,您贵姓?工号多少?”
她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投诉。您不是让我投诉吗?我需要您的工号。”
她没有回答。
我把镜头对准收费亭里,试图拍清楚她的工牌。
她猛地伸手捂住了工牌,脸上的表情变得凶狠起来:“你干什么!不许拍!”
“哪条规定说不允许拍照?”
“我说不允许就不允许!你把手机收起来!”
我没有收。我走到栏杆旁边蹲下来,打开了直播。
“各位老铁,我是跑货车的邱师傅。今天在收费站遇到了点事,想请大家帮我做个见证。”
我把镜头转向车厢——空荡荡的,一览无余。“大家看到了,我今天是空车返程。但系统显示我超重38吨,罚款两万二。”
然后我把镜头转向收费亭:“这位收费员拒绝出来核实,也拒绝让我复称,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让我交罚款。我已经在这里站了一个多小时了。”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从几十个涨到几百,然后是一千、两千。弹幕开始刷屏:
“空车超重?系统出错了吧?”
“这收费员也太横了!”
“邱师傅你报警啊!”
我点了点头:“好,我听大家的。我报警。”
我拨打了110。接线员听我说明情况后,说会安排民警过来。
挂了电话,我回到收费亭前面:“我已经报警了。在警察来之前,我不会走。”
收费员的脸色变了。
她的嘴唇一下子失去血色,手指开始不自觉地绞着桌上的笔。
然后她拿起对讲机,声音都在发抖:
“站……站长!出口这边有人报警了!你快来!”
6
不到五分钟,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跑了出来。
他五十出头,微微发福,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紧张,有烦躁,还有一种试图息事宁人的急切。
“师傅,怎么回事?”他看了一眼我的手机,“你在直播?”
“对。我在让网友帮我做个见证。”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挤出笑容:“师傅,有什么事咱们好好说,你先关掉直播——”
“不用关。公开透明,大家看着也好。”
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收费亭里的女人探出头来:“站长,他非要拍我工牌,还报警了——”
“你先闭嘴!”站长呵斥了她一句,然后转向我,“师傅,你说你的车是空车?”
“对。”
“那系统显示超重——”
“所以我怀疑系统出了问题。我请求复称,也请求调取监控,但她不同意。”
站长的脸色变了变。他快步走到地磅控制室,跟里面的人说了几句话。几分钟后他出来了,脸上的表情更难看了。
“师傅,地磅的数据确实显示你的车是超重的——”
“不可能。我开了八年车,我的车自重多少我一清二楚。就算装满货也到不了56吨。这要么是地磅坏了,要么是有人故意改了数据。”
后面又传来急促的喇叭声。队伍已经排得更长了,一眼望不到头。
站长擦了擦额头的汗:“师傅,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先交罚款,我给你开单子,后面你拿着单子去申诉。如果查出来确实是系统问题,罚款全额退还。”
我看着他,觉得好笑:“站长,您这话说得轻巧。两万二的罚款,我交完了拿什么跑车?我人一走,你们把数据一改,我上哪儿申诉去?”
站长的脸色彻底黑了。
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变得决绝:
“师傅,我最后跟你说一次。你的行为已经严重影响了收费站的正常秩序。如果你再不配合,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什么强制措施?”
“叫拖车把你的车拖走。”
7
很快来了两个穿反光背心的男人,一个拎着轮挡,一个拿着对讲机。
“师傅,”站长的声音不再有商量的余地,“你已经堵了一个半小时了。后面堵了四十多辆车,交警马上就到。我现在正式通知你——你的车将被拖离现场。”
“凭什么拖我的车?我没有超重!”
“你有没有超重,电脑说了算。”
“显示超重就必须先交罚款,这是规定!”
那个拎轮挡的工人蹲下身,把一个三角木塞往我的后轮下面塞。
橡胶摩擦地面的声音刺耳地响起,像一根针扎进我的耳膜。
我下意识地冲过去,一把推开他的手:“别动我的车!”
工人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站长的脸色变了,他指着我的鼻子,声音陡然拔高:“你敢动手?我告诉你,你这是妨碍公务!我可以报警抓你!”
“我已经报警了!”我的声音比他更大,“警察来了我自然配合,但在我来之前,谁也别想动我的车!”
“你——”站长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他拿起对讲机,几乎是吼出来的:“拖车!马上进来!出口车道!”
对讲机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然后是两个字:“收到。”
我的心猛地一沉。
8
不到两分钟,一辆黄色的拖车从收费站的侧道拐了进来。
拖车司机摇下车窗,看了站长一眼。站长朝我的车一指:“拖走。”
拖车司机点点头,挂挡、打方向,黄色的巨兽开始调整角度,钢铁支架对准了我的车头。
我感觉血液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我跑到我的车前面,张开双臂,挡在车头和拖车之间。
拖车的保险杠离我不到三米,发动机的热浪扑面而来,带着柴油燃烧的焦臭味。
“你疯了!”站长冲过来,“你站在那儿干什么!撞死了我不管!”
“那你让拖车往前开!”我瞪着他,声音在发抖,但一步都没有退,“我从这里开过去!”
直播间彻底炸了。
弹幕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密密麻麻的字几乎盖住了整个屏幕。
我瞥了一眼——在线人数,十二万。
“邱师傅快让开!太危险了!”
“他们真敢拖?这是土匪吗!”
“报警!再报警!”
“大家录屏!都录屏!留证据!”
站长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转过身去,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断断续续的几个字:“……对,他不配合……站在车前面……你们快点来……”
我背后响起一声刺耳的喇叭——拖车司机按的。那声音在我身后炸开,震得我耳膜嗡嗡响。
“让开!”拖车司机探出头来,一脸不耐烦,“不让开我真撞了!”
“你撞一个试试!”我头也没回,死死盯着站长。
拖车司机骂了一句脏话,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他比我高半个头,胳膊比我大腿还粗,脸上横着一道疤,看起来就不是善茬。他朝我走过来,每一步都带着压迫感。
“我最后说一次,让开。”
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石头。
我没有动。
他伸出手,朝我的肩膀推了一把。那一巴掌力道很大,我往后踉跄了一步,后背撞在了自己的车头上,铁皮冰凉地贴着我,硌得生疼。
“你他妈——”
我话还没说完,他已经转身去指挥拖车了。拖车再次启动,钢铁支架缓缓升起,对准了我的车。
我看见那个铁架子一点点靠近我的保险杠,
我的车。我跟了六年的车。跑了一百万公里的车。小宝在上面贴了叮当猫贴纸的车。
我不能让他们拖走。
一旦拖走,就什么都完了。
9
我猛地冲上去,一把抓住拖车的后视镜支架,整个人挂在了拖车侧面。
“你给我下来!”站长冲过来拽我的胳膊。
“放手!”我死死攥着支架,指节发白,“你们没有权利拖我的车!”
“妨碍公务!你这是妨碍公务!”站长拽不动我,急得直跺脚。
拖车司机又跳了下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他的力气太大了,我听见衬衫领口撕裂的声音,布料在脖子上勒出一道红印。
“小崽子,你活腻了是吧?”他的脸凑过来,唾沫星子喷在我脸上,嘴里一股烟味。
我被他从拖车上扯了下来,踉跄着摔在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面上,一阵钻心的疼。
我低头一看,裤子膝盖处磨破了一个洞,血渗了出来,混着地上的灰,变成黑红色的一团。
我挣扎着想站起来,站长和那个工人一左一右按住了我的肩膀。
“放开我!”
“老实点!”站长的手像铁钳一样扣着我的肩膀,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我动弹不得。膝盖在流血,衣领被撕破了,两个人把我按在地上。而我的车,我的车前面,拖车的钢铁支架已经贴上了保险杠,发出金属碰撞的沉闷声响。
“交罚款吧。”站长递过来一张罚单,“两万二,交了你可以走了。后面的事走申诉通道。”
我拿着那张罚单,手指在发抖。
罚单上写着:超重38吨,罚款22000元。白纸黑字,盖着红章。看起来那么正式,那么合法,那么不容置疑。
“邱师傅,别交!”直播间的弹幕在喊。
“这是抢劫!”
“千万不能交!交了就没法说了!”
我看着屏幕,又看了看站在我面前的两个路政人员,看了看那个面无表情的站长,看了看远处停车场里孤零零的货车。
他们如此娴熟,看来不是第一次了。再坚持下去,估计我也等不到警察来。
我交了。
扫码支付。两万二。
10
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响起的时候,我觉得那声音像一把刀,在我心口上剜了一下。
“好了,你可以走了。”站长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了他,“我要磅单。原始磅单。”
站长皱了皱眉,但还是让收费亭里的人打了一张出来。我接过磅单——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总重56吨,超重38吨。
我把罚单和磅单叠在一起,小心地放进口袋里。
我重新打开了直播。在线人数不降反升,已经涨到了三万多。
“各位老铁,”我对着镜头说,“我的车被拖走了,罚款也交了。两万二,一分不少。”
弹幕一片骂声。
“但是,”我说,“这事儿没完。”
我站起来,走到停车场门口,看着那个锁着的大门。然后我转身,大步走向收费站的办公楼。
“邱师傅你要干嘛?”
“你疯了吗?”
我没有回答。我走进办公楼,找到站长的办公室,推门进去。
“你怎么还没走?”站长正在喝茶,看见我进来,眉头皱了起来。
“现在,我要报警。”我说,“我要告你们——抢我货物。”
站长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抢我货物。”我的声音很平静,
“我车上装着价值五十万的货物,我已经交了罚款,但现在我车上的货没了!”
站长的脸白了。
“你……你车上哪有货物?你不是空车吗?”
“呵,现在知道是空车了?”我看着他,
“我的货单上写得清清楚楚。你说我超重,我认了,交了罚款。
但我的货不在车上,我的车从进你们收费站就没有动过,我有直播为证。”
我掏出手机,对准他的脸。直播间里十几万人看着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慌张,从慌张变成恐惧。
“你……你这是胡搅蛮缠!”站长站了起来,椅子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一截。
“是不是胡搅蛮缠,让警察来说。”
等了二十分钟,一辆警车终于开进了收费站。
11
“谁报的警?”
“我。”我迎上去,“警察同志,我报的警。我是货车司机。”
站长从办公室里冲出来,脸上的表情又气又急:“警察同志,别听他胡说!他车上什么都没有!他是空车!”
“空车?”年长的民警看了我一眼,“你刚才不是说要送价值五十万的货吗?”
“警察同志,”我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罚单和磅单,“您看,这是他们开的罚单。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超重38吨。超重38吨的车,怎么可能是空车?
如果他们说我超重是真的,那我的车上就确实有货。如果他们说我超重是假的,那他们就是乱罚款。”
我把两张单子递到民警手里,声音提高了些:
“不管怎么说,他们总得认一头。”
站长愣在原地,嘴巴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年长的民警低头看了看罚单,又看了看磅单,然后抬起头,目光在站长和收费亭之间来回扫了几下。
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在消化我刚才说的那段话。
民警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他把罚单和磅单递给旁边的年轻民警:“小张,去调监控和地磅原始数据。”
然后他转向站长:“带我去看看那辆车。”
我们一帮人走到停车场。我的解放J6孤零零地停在那里,车厢的卷帘门关着。
“打开。”民警说。
我走过去,拉开卷帘门。
空空如也。
阳光照进车厢,照在干净的底板上,照在那些生锈的圆圈上。
什么都没有。
别说价值五十万的货物了,连个纸箱子都没有。
民警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站长。
“你说这辆车超重38吨?”
站长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的脸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在发抖。
“这……这个……系统显示的……我们只是按规定……”
“按规定?”民警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一个空荡荡的车厢,你告诉我超重38吨?你管这叫按规定?”
站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12
他皱了皱眉,走到收费亭前面:“同志,你的工牌给我看一下。”
收费员的手在发抖。她摘下工牌递了出来,指尖不停地颤抖。
“周某某,工号0347。”年长的民警念了一遍,“你说这辆车超重38吨,依据是什么?”
“电脑……电脑显示的……”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电脑显示的就是对的?”年长的民警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她身上,“我刚才看了一眼,这辆车明显是空车。空车超重38吨,你觉得合理吗?”
她不说话了。嘴唇紧紧地抿着,下巴在发抖。
年长的民警转向站长:“你们这个地磅多久校准一次?”
站长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每……每半年一次……”
“上次校准是什么时候?”
站长掏出手机翻了半天,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越翻越慢,越翻脸色越白:“这个……我要查一下记录……”
“查。”年长的民警说。就一个字。
站长匆匆跑回办公楼。十几分钟后他跑了出来,脸色白得没有血色,手里拿着一张纸,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刘……刘警官,上次校准是去年八月……”
“现在是几月?”
“四月……”
“也就是说,八个月没校准了?”
站长不说话了。
刘警官转向我:“邱师傅,这件事确实有问题。我会记录在案,责令他们整改。你先走吧,不会有罚款。”
“谢谢刘警官。”我感激地点了点头,但紧接着又说,“不过,刘警官,我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知道,除了我之外,还有多少司机被这个系统坑过。”
刘警官看了我一眼。
他转向站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
“把你们近半年的超重处罚记录调出来,我要看。”
站长的脸一下子垮了:“警察同志,这个需要上级批准——”
“不需要。我现在是以群众报警的身份要求查看相关记录。如果你拒绝配合,我可以申请搜查令。你选哪个?”
站长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转身走进办公楼的时候,脚步都是虚浮的。
13
半个小时后,我坐在收费站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处罚记录。
刘警官一页一页地翻着,眉头越皱越紧。“孙浩,你过来看这个。这辆车核定载重25吨,显示超重42吨,超限率168%。你觉得合理吗?”
年轻警察凑过去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再看这个——核定载重20吨,显示超重39吨。还有这个,18吨显示41吨。这些数字太整了,不像是正常的地磅误差。”
我站在旁边,心里越来越凉。这些数字不是误差,是人为的。只有人手动输入的数字才会这么整齐——38、39、41、42,全是整数。
“刘警官,”我开口了,“能不能查一下,这些超重记录对应的收费员是谁?”
刘警官看了我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他翻到记录的最前面,那里有一栏“经办人工号”。
0347。0347。0347。
一页又一页,密密麻麻的0347。
刘警官合上记录本,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小孙,去把那个周某某叫过来。”
几分钟后,周某某被带进了办公室。她站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脸色惨白,嘴唇发青,双手绞着衣角,眼睛红肿着,睫毛膏糊成了一团。
“坐。”刘警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她机械地挪过去,只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周某某,工号0347,对吧?这半年来,你经手的超重处罚一共多少起?”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我问你话呢。”
“我……我不记得了……”
“那我帮你数。”刘警官一页一页地翻着记录,“一月12起,二月9起,三月15起,四月7起。合计43起。这43起超重处罚里,有多少是真实的?”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先是手指,然后整个手臂,最后整个人都在抖,像筛糠一样。
“我……我不知道……都是电脑显示的……”
“电脑显示?”刘警官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你觉得我是傻子吗?这辆车核定载重18吨,显示超重41吨。你知道41吨是什么概念吗?这辆车就算装满货也装不到41吨。你告诉我,这是电脑显示的?”
周某某的眼泪开始往下掉,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我……我就是按照流程操作的……”
“流程?什么流程?”刘警官的声音冷得像冰,“篡改数据的流程?”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办公室里炸开了。周某某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恐。
“我没有篡改数据!我没有!”
“那这些数字怎么解释?43起超重处罚,全部是你经手的,超重比例全部超出常理。你觉得这是巧合?”
“我……我……”
“还有,”刘警官继续说,“我刚才让人查了一下地磅的原始数据。地磅的传感器记录和系统里显示的重量,对不上。也就是说,地磅实际称出来的重量,和你们系统里记录的数据,是两回事。”
周某某的脸彻底白了。白得像一张纸。
“这个系统数据是谁改的?是你自己改的,还是有人帮你改的?”
周某某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呜咽。然后她整个人瘫在了椅子上,头垂在胸前,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着,再也没有说一句话。
直播间的弹幕已经疯了,在线人数突破了十万:
“实锤了!数据被篡改过!”
“43起!这得坑了多少司机!”
“必须严惩!这已经不是违规了,这是犯罪!”
“十万人在线见证!正义必胜!”
我本来只是想证明自己的清白。但现在,我揭开了一个更大的盖子。
14
刘警官当场联系了交通集团的纪检部门。在等待纪检组到来的间隙,小孙警官从档案室里又抱出了两摞更厚的记录本。
“刘哥,这是过去三年的超重处罚汇总。”小孙擦了擦额头的汗,“我粗略翻了一下,经手人标注为0347的,少说也有……两百多起。”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刘警官随手翻开一本,脸色越来越沉。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瘫在椅子上的周某某,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的站长。
“两百多起。”刘警官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你们这个收费站,真是好生意。”
站长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却被刘警官抬手制止了。
“你先别说话。”刘警官盯着他,“我问你,这些异常数据,你作为站长,真的毫不知情?”
站长的脸色白一阵青一阵,额头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我……我以为……只是系统误差……”
“系统误差?”刘警官猛地合上记录本,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
“系统误差能误差出两百多起?系统误差能每一起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工号头上?周站长,你是当我傻,还是你自己傻?”
站长被这一声震得整个人抖了一下。他靠在门框上,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树,摇摇欲坠。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小孙突然开口了:“刘哥,我发现一个规律。”
“什么规律?”
小孙翻开几本记录,指着上面的日期和数据:
“你们看,这些异常处罚大多集中在月底和月初。而且超重的吨位很有规律——38吨、39吨、41吨、42吨,基本上都在这个区间。罚款金额也很有规律,基本都在两万上下。”
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这个数字很讲究。超重38吨,罚款两万二——这个数额,正好是大多数司机跑一趟长途的净利润。
多一分司机可能真的交不起会拼命,少一分又不够分。卡得刚刚好。”
我站在旁边,听到这里,后背一阵发凉。
这哪里是系统误差?这是一套精心设计的“生意经”。
刘警官把目光转向周某某,声音冷得像冬天的河水:“周某某,你是自己说,还是等我查出来再说?”
周某某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她缩在椅子里,双手绞着衣角,指甲把衣角拧出了深深的褶皱。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已经不是之前那种嚎啕大哭,而是一种无声的、绝望的流淌。
沉默了将近两分钟,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是……是站里默认的……”
站长的脸色瞬间变了:“你胡说八道什么!”
“闭嘴!”刘警官呵斥了一声,然后对周某某说,“你继续。”
周某某低着头,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收音机:
“我们……我们一直这样。不是只有我,以前的老员工也这样……系统有漏洞,地磅不准,大家都知道。超重不超重,其实就是我们说了算。”
她吸了吸鼻子,肩膀抽动了一下。
“我们看人下菜碟。看着好欺负的、赶时间的、第一次跑这条线的,就报超重。
大多数司机都会认,因为……因为他们耗不起。几千块钱、万把块钱,对跑长途的司机来说,咬咬牙就交了,比在这里耗一天强。”
她说到这里,突然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种奇怪的坦诚,像是在说:你看,这就是真相。
“万一遇到不好惹的呢?”刘警官问。
周某某苦笑了一下:“遇到不好惹的,就说系统故障,道个歉放行。或者让他重新过一遍磅,把数据调回正常的。反正……反正我们也没什么损失。”
“没什么损失?”我的声音突然从喉咙里挤了出来,连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你们坑了人家几千几万块,人家跑一趟活才挣多少钱?你们一句‘系统故障’就完了?”
周某某低下头,不说话了。
15
刘警官靠在椅背上,盯着站长:
“周站长,她说的是真的吗?这是你们站里的‘常规操作’?”
站长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软塌塌地靠在门框上。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
“我……我来之前就这样的……我以为……以为只是偶尔……老周她……”
“你来之前就这样?”刘警官冷笑一声,“你当了三年站长,两百多起异常处罚,你一次都没发现?一次都没过问?”
站长不说话了。
刘警官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不是什么系统误差,这是有组织的欺诈。你们收费站,从上到下,把过往的货车司机当成了提款机。赌赢了,分钱。赌输了,道歉。一本万利,对不对?”
站长的腿一软,顺着门框滑了下去,蹲在了地上。他的双手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发抖。
直播间里,弹幕已经彻底炸了。
在线人数突破十五万,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几乎看不清每一条在说什么,但有几句话反复出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一本万利!好一个一本万利!”
“这不是罚款,这是抢劫!”
“两百多起!这得坑了多少司机的血汗钱!”
“他们把这当成生意做了!”
“难怪那个收费员那么横,原来是惯犯!”
“从上到下烂透了!”
我看着蹲在地上的站长,又看了看瘫在椅子上的周某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不是愤怒。愤怒在之前的一个多小时里已经烧完了。
也不是痛快。看着一个人像烂泥一样瘫在地上,并没有什么痛快可言。
是一种悲哀。
为我那些素不相识的同行悲哀。他们当中有多少人,在这套一本万利的生意经面前,咬着牙交了自己辛辛苦苦跑出来的血汗钱?
他们当中有多少人,在被冤枉的时候,连一个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他们当中有多少人,在交了罚款之后,还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超载的货车司机?
他们不是不想反抗。他们是耗不起。
一个货车司机,在收费站被拦下来,后面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喇叭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在催你快点交钱走人。
你一个人,面对一个系统,一个收费站,一个电脑显示的铁律。你能怎么办?
像我这样,在这里耗上一个多小时,被当成笑话看,被当成疯子骂,最后等来一个结果——这样的司机,一百个里面能有一个吗?
那些交了两万二、八千、五千的司机,他们现在在哪里?他们知不知道,自己交的罚款,被一个坐在收费亭里的女人,当成了一本万利的生意?
刘警官转过身,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
“邱师傅,”他说,“你放心。这件事,查到底。”
我点了点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说不出话来。
16
三天后,“空车超重”登上了热搜第一。
评论区里,无数人分享了自己在收费站被坑的经历。
随着舆论发酵,更多的真相被挖了出来——周某某在收费站工作十二年,因为表哥是交通集团的副处长,一直没人敢管她。
她利用职务之便篡改地磅数据,三年内作案253起,涉案金额超过八十万元,部分罚款被她以内部处理的名义私吞。
周某某被移送司法机关,她的表哥被免职接受审查。
收费站站长被撤职,多名管理人员受处分。交通集团在全系统开展专项整治,修复了多个安全漏洞。
两百多起被篡改数据的车辆全部撤销处罚记录,已交罚款全额退还。
……
三个月后,刘警官打来电话:
“邱师傅,周某某的案子判了。
诈骗罪、职务侵占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六个月。
其他相关人员,也都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另外,请放心,涉案款项全部追回,已退还给两百名司机。”
我挂了电话。看着窗外,欣慰的笑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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