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妲己入宫
苏护的车队从冀州出发时,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落雨又始终没落下来。
三辆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南,前后跟着两百名亲兵,车轮碾过路面时扬起的尘土被风吹散在道旁的麦田里。
妲己坐在中间那辆马车中。
帘幔低垂,偶尔被风掀起一角时能看到里面那道穿着素白衣裙的身影,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尊被搬上车的玉像。
苏护骑马走在车队前方,马背上的身形比出发时佝偻了几分。
他腰间那柄长刀还在,但刀鞘边缘缠了一层细布,布是夫人临行前替他缠上去的,说是怕刀鞘上的铁锈磨坏了衣袍。
他在马背上面无表情地赶了三天路,沿途经过几处驿站时都没有多做停留,只在必要的补给处歇脚换马,便又继续赶路。
第四日傍晚,车队抵达了恩州驿馆。
这间驿馆比沿途经过的那些都要破旧一些,门前的石阶被雨水侵蚀得坑坑洼洼,两扇木门的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驿丞带着两名杂役迎出来时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在看清车队规模之后明显僵了一瞬。
两百名兵卒他这间小馆舍无论如何也塞不下。
苏护倒也没有多为难他,只是让大部分兵卒在驿馆外围的空地上扎营,自己带着少数亲随和妲己的车马住进了驿馆内院。
当夜晚饭用得简单,苏护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半碗粥便搁了筷。
他叫人去内院问了一声,回话说小姐已经歇下了。
他便没有再问,坐在那间灯光昏黄的偏房中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手中的茶汤从热放到凉,他端起来喝了一口便放下了。
夜至三更时,风忽然起来了。
那阵风来得毫无征兆,起初是轻轻掠过屋脊的细响,像是猫踩过瓦片。
片刻之后风声骤然大了,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吹得窗扇哐当作响。
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叶被刮得弯伏下去又弹回来,发出连绵不断的哗啦声。
苏护被风声惊醒,披衣起身走到窗边向外看了看,院中漆黑一片,月光被一层薄云遮住了。
只有廊下那盏油灯在风中剧烈地摇晃,灯焰拉成了一根细长的斜线,眼看着就要熄灭。
他正想推门出去查看,那股风忽然又停了。
停得和来时一样突然,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合上了嗓子。
院中恢复了寂静,只有老槐树被吹落了几片叶子,在地面上轻轻打着旋。
苏护站在门内听着外面的动静,隐约听到内院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后又扶住了。
他等了一会儿,见没有再传出别的声音,便转身走回床前重新躺下了。
那阵风虽然古怪,但驿丞没有来报,亲兵也没有示警,他便没有深究。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阵风最猛烈的瞬息之间,一道青灰色的影已经沿着内院的廊柱无声地滑进了妲己的房间。
那影子贴着地面的砖缝游走,经过门槛时甚至没有激起一丝灰尘。
它在房中央停住了片刻,像一条蛇在决定从哪里下口。
然后它缓缓升起来,在床前凝成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那张面孔在暗光中隐约可见。
眉眼细长,唇色极淡,周身裹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烟气,整个人像是用月下最淡的墨画出来的,轻轻一笔就能被风吹散。
它低下头看着榻上熟睡的妲己。
那少女侧卧着,面容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柔和,眉目之间带着一种尚未经历世事的纯净。
那道模糊的轮廓看了她很久,忽然俯下身去。
将那张淡得几乎没有颜色的嘴唇凑近了她的面庞,轻轻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榻上的少女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身体轻轻一颤,像是在梦中被什么东西惊扰了。
那层青灰色的烟气从她口鼻之间飘出,被她面庞上方那张淡色的嘴唇尽数吸走了。
烟气的流动极慢,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管子在抽,每一缕都带着她最深处那股生命力。
榻上的少女面色一点点变白,嘴唇失去了血色,眉头越蹙越紧。
但那道轮廓在吸到约莫一半时忽然停住了。
它在半空中悬浮了一会儿,像是在权衡什么,随后抬起一只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抓。
那半缕尚未完全剥离的魂魄便被它攥在了掌中,收拢成了一团极小的、泛着微光的球体,如同被拢在掌心的萤火。
那团魂魄在它的掌中微微跳动了一下,随即便安静下来,被它轻轻收入了袖中。
那道轮廓在床前又站了片刻,随即缓缓地、如同水融入水一般地覆上了那具躺在榻上的身躯。
它的体态与少女的身形重合在一起时,没有发生任何激烈的变化。
只是那具身躯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从一个浅浅的梦中浮到了另一个更深的梦里。
片刻之后,榻上的人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妲己的眼睛。
但瞳仁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一汪清澈的浅水底下忽然多了一层流动的暗影。
如果不去细看,那层暗影便和水的颜色融在一起,看不分明。
她慢慢地坐起身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来轻轻触摸了自己的面颊,像是在确认这副身体合不合身。
她在窗边坐了一会儿,望着窗外那棵被风吹乱了枝叶的老槐树,嘴角缓缓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随即便恢复了端庄娴静的模样,重新躺了回去。
隔壁偏房中,苏护翻了个身,那阵风停之后他便睡沉了,什么也没有察觉。
第二日清晨车队继续赶路时,苏护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女儿乘坐的那辆马车。
帘幔依旧低垂着,和昨日并无分别。他收回目光,拍马继续朝前走去。
车队走出十余里之后,官道旁一座简陋的茶棚中坐着一个穿灰袍的人。
那人面前的桌上摆着一盏粗茶,茶汤已经凉了,他也没有喝。
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远处那列车队经过时扬起的尘土上。
等到车队完全过去之后,他放下了几文茶钱站起身,沿着官道旁边的一条岔路不紧不慢地走了进去。
古月孟德在那条岔路深处的一棵老柳树下,停住了脚步。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只有小指甲盖大小的珠子,通体晶莹剔透,里面封着一团极淡的、如同凝固的烟霞一般的光晕。
那光晕在珠子中央缓缓流动,像是被困在琥珀里的一只蝶。
古月孟德将它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那团光晕感应到了他的注视,忽然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什么。
"苏妲己真魂......以后倒也有用得到的时候。”
他将那枚珠子收入人皇幡中,转身沿着岔路走去,步伐不急不慢,像是真的只是路过来喝了一盏凉茶。
那棵老柳树的枝条在春风中轻轻摆动了几下,将他的背影遮住又放开,再遮住时他已经走远了。
苏护的车队在第五日傍晚抵达了朝歌。
比预计的时间早了大半日。
因为从恩州驿馆出发之后苏护便几乎没有再停下来歇脚,除了必要的饮马换乘之外便是昼夜兼程地赶路。
他想早些把这件事了结。
进城时正值黄昏,暮色将城墙染成一片暗沉的金红色,城门洞中的阴影被拉得很长。
苏护入城之后便被直接带到了龙德殿外等候传召。
他站在殿外的廊柱旁边,身后站着几名随从和那辆载着妲己的马车。
殿门紧闭着,隐约能听到里面纣王的声音在说着什么,语气不快。
过了不多时,一名内侍推门出来,尖声宣道:"宣苏护觐见。"
苏护整了整衣袍,迈步走入殿内。
纣王坐在龙椅上,面色说不上好。
他看了一眼走进来的苏护,目光在他那张被连日赶路磨得有些憔悴的面容上停了一瞬,随即开口道:
"苏护,你在午门题反诗的时候,可想过有今日?"
苏护躬身道:"臣知罪。臣当时一时激愤,冒犯天威,不敢求大王宽恕,只请大王看在臣已献女入朝的份上,饶过冀州满城百姓的性命。"
纣王哼了一声,正要开口,旁边文丑丑已经上前一步躬身道:
"大王,苏护虽有过错,但既然他已经将女儿献入宫中,不如先宣妲己觐见。
大王若是见了觉得合意,再赦其罪也不迟;
若是觉得不合意,到时候连女带父一同处置也不晚。"
他这话说得面面俱到,既没有直接替苏护求情,又把妲己抬到了前面。
纣王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便挥了挥手:"宣。"
殿门再次被推开,苏妲己在两名宫女的引导下缓缓步入殿中。
她穿着一身素白衣裙,行走时裙裾在地砖上轻轻曳过,几乎不发出声响。
她走到殿中央微微屈膝行礼,垂着头,但就在她抬眸的瞬间。
那双眼睛在殿内烛光中抬起的那一刹那,整个大殿的光线仿佛都朝着她的方向偏了一偏。
她的面容还是妲己的面容。
但那双眼睛深处像是有极深极静的水在流动。
水面倒映着烛火,却不被烛火照亮。
她只是那么抬眸看了一眼纣王,便又重新垂下了目光。
纣王握着扶手的手微微收紧了。
他盯着那道站在殿中央的身影,目光从她的眉梢缓缓下移。
又从那片被烛光映得微暖的侧颈滑到她垂落的手指上。
殿中一时安静了数息,费仲和尤浑各自屏着气,苏护躬着身低着头没有抬起来。
纣王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明显轻了几分,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柔软:"你抬起头来。"
妲己缓缓抬头。
这一次她抬得比方才更高了一些,那双眼睛完完全全地暴露在烛光之下。
纣王的目光与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瞳孔对上了。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像是一根弦被人无意间触碰到了,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嗡鸣,却在胸腔里回荡了许久。
他握着扶手的手彻底松开了,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被那股无形的吸引力拉近了半寸。
他看了很久。
殿中的其他人谁也没有出声,费仲低着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尤浑的目光在纣王与妲己之间来回逡巡了一回便也垂了下去。
苏护依旧躬着身,他不知道自己女儿此刻的模样,也没有看到纣王脸上那种神色。
但殿中那种忽然安静下来的氛围让他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纣王最终靠回了椅背里,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意:
"苏护献女有功,罪过赦免。封苏妲己为贵妃,择日入宫。"
他说完之后又看了妲己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只可意会的满意。
像是久旱逢甘霖的旅人,在路边忽然发现了一口清泉。
苏护谢恩退出了大殿,出殿门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柄用细布缠了刀鞘的长刀。
他没有再多看什么,转身快步走出了宫门。
殿外夜色已经彻底降下来了。
宫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将长长的廊道照得半明半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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