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姜太公钓鱼,五爪金龙上钩
西岐的贤名像春日里涨起来的河水一样,沿着官道和驿路朝着四面八方的城邑蔓延过去。
来投奔的人越来越多。
有背着书卷的,有扛着兵器的,有牵着驴子驮了一口旧箱子的。
散宜生每月收到的名册从厚厚一摞,变成了用线绳都捆不住的两大叠。
姬昌每日在府中翻看那些名册,有时候翻着翻着就停下来,望着窗外院子里的槐树出了好一会儿神。
散宜生有一次进来送茶,见他出神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没有惊动他。
次年开春之后,姬昌在早朝上对文武百官说了一句:"朕想出去狩猎。"
散宜生正要开口安排围场和随行护卫,姬昌摆了摆手,又说了一句:"朕此次狩猎,不为禽兽,只为访贤。"
他这句话说完,殿中安静了片刻,随即便有人应和着点头。
散宜生没有再说什么,只低头记下了出行日期和随行人员的名单。
狩猎那日是个晴朗的春日。
渭水两岸的柳树已经抽出了嫩黄色的芽穗,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时带着泥土解冻之后特有的潮润气息。
姬昌骑着那匹从羑里带回来的老马走在队伍前列,身后跟着散宜生、南宫适和数十名随从。
队伍沿着渭水南岸缓缓前行,沿途经过几处浅滩和芦苇丛。
有随行的护卫放了几箭,射中了两只野兔和一只正在溪边饮水的麂子,便再没有更多的猎物了。
姬昌对那些被射中的猎物只是看了一眼便继续朝前走,目光始终在水边和远处那片被春雾笼罩的芦苇荡之间来回扫着。
队伍行至渭水一处转弯处时,姬昌勒住了马。
他看到前方的溪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官道,面朝水面,须发被春风吹得微微拂动,手中握着一根细长的竹竿。
竿头探向水面上方约莫三尺处,尖端系着一根细麻线,线尾绑着一枚直钩。
那钩子悬在水面之上,既没有饵,也没有入水。
姬昌在原地看着那根竹竿和那个纹丝不动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身下了马,将缰绳递给身旁的随从,独自朝溪边走去。
他走近了才看清那人的模样。
那人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着一身洗得泛白的旧布袍。
坐在溪边的石头上腰背挺直,手中的竹竿稳稳地握着,像是已经那样坐了很久。
久到岸边的芦苇都已经习惯了他在那里的存在。
姬昌在他身后约莫十步处停了下来,没有急着上前打断他的垂钓,只是站在那里静静看着。
那老翁像是没有察觉身后有人靠近,依旧握着竹竿望着水面。
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唱给溪水听的,又像是唱给身后那些跟着水流声飘过来的脚步听的:
"宁在直中取,不在曲中求。不为锦鳞设,只钓王与侯。"
那几句歌谣的尾音还在水面和柳枝之间飘着没有落尽,溪水忽然动了。
起初只是水面深处泛起了一圈细密的波纹,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轻轻翻了个身。
紧接着波纹越来越大,从溪流中央朝着两岸扩散开去。
水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起来,鼓起一个弧形的水包。
那水包越鼓越高,表面裂开一道缝。
一道金光从那道缝中透出来,将整片溪面都映成了金黄色的水光。
水包轰然炸开,水花溅起数丈高。
水雾弥漫中一道巨大的身影从溪流中破水而出。
身影通体覆盖着璀璨的金色鳞片,腹下生着五只利爪,头角峥嵘,双目如炬。
正是在此溪流中潜伏数年的五爪金龙。
古月镇!
古月镇冲天而起,在空中盘旋了一圈。
长长的龙身被春日的光照得通体透亮,鳞片边缘在阳光中折射出细碎的金芒。
它飞行的轨迹在天空中划过一道巨大的弧形,龙尾扫过水面时又带起一片被搅动的金色水光。
几匹马在岸边受惊嘶鸣,被随行的护卫死死拽住了缰绳,马蹄在泥地上蹬出几道深痕。
那些护卫也各自后退了数步,有人握紧了兵器,有人张着嘴望着空中那道盘旋的龙影说不出话来。
姜子牙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手中的竹竿还在,但他的身体绷紧了。
他仰头望着空中那道正在盘旋的金色龙影,面上的平静被一层压不住的震惊取代了。
他方才那几句歌谣,不过是随口唱给溪水听的。
他知道姬昌会在今日经过此地,也知道姬昌听到那几句歌词后一定会停下来。
这是他等了很久的时机,是他在磻溪边上坐了这些年后等来的那个人。
他方才说的那些话都是准备好了的,要让对方觉得这个坐在溪边钓鱼的老头不简单。
但他没想到溪水里,真的藏着一条龙。
那条五爪金龙在空中盘旋了一圈之后收拢了身形,朝着溪边的方向俯冲下来。
龙身在空中迅速缩小、凝实。
落地时化作了一道与寻常人差不多高的金色光影,稳稳地落在了姜子牙身侧的滩涂上。
看那模样,竟好似真被姜子牙钓上来,降服的一般。
姜子牙望着那道近在咫尺的金龙,过了好几息才将目光收回来。
他心中那份震惊慢慢沉下去之后浮上来的是一层几乎压不住的热意。
“难道是师尊安排?”
姜子牙握着竹竿的手微微紧了一下又松开了,在心中暗念了一句。
他很快恢复了面上那份从容,将竹竿慢慢收了回来横放在膝上。
直起身来转向身后那道正站在溪岸边望着他的身影。
姬昌站在岸边,他的目光从那条金龙身上移到了姜子牙面上,又从姜子牙面上移回那道安静侍立在他身侧的金龙上。
最终重新落回姜子牙那张被春日光照得清癯分明的面容上。
他朝前走了几步,走到溪边那块石头前方不远处停了下来,躬身行了一礼,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被压着的敬意:
"老丈,方才那句'只钓王与侯',是老丈的心声,还是随口所唱?"
姜子牙从石头上站起身来,将那根竹竿立在身侧,躬身回了一礼。
开口时声音平稳从容,既不热切也不故作疏远,像是在说一件早已想好了很多年的话:
"老夫姜子牙,号飞熊,三十二岁上昆仑山,拜元始天尊为师,修道四十余年,虽仙道未成,却略通五行术数、推演占卜之道。
下山后辗转数年,先在朝歌替人算命,因得罪了宫中权贵,不得已避居此处,垂钓自娱。
方才那几句歌并非有意惊扰侯爷,只是老夫平日随口念的。"
他说到这儿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望着姬昌,声音沉了一分。
"老夫虽避居此溪数年,但也常听路过的樵夫说起西岐之事。
侯爷在羑里关了七年,伯邑考公子被剁成肉饼送回羑里,侯爷含泪食之,归国后筑灵台祭奠。
这些事老夫都听说了。
老夫今日想对侯爷说一句,殷商气数已经尽了,侯爷若只是修路种田、养民安城,最多再撑十几年。
若想为那七年的牢狱和伯邑考公子的仇做些什么,便需换一条路来走。"
姬昌站在溪边听着那番话,尤其是听到飞熊二字,激动不已。
但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望着姜子牙那双在春日日光中清亮见底的眼睛。
像是要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他说的那些话背后的分量。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老丈方才说殷商气数已尽,朕想听听,老丈是怎么看的。"
姜子牙便站在那溪边的柳树下面,将那根竹竿靠在树根上,开始说了。
他说纣王如何杀妻诛子、炮烙忠良、建虿盆、造鹿台、宠妖妃、远贤臣,说朝歌城中如何国库渐空、民力困竭。
说诸侯之中如何人心散漫、各自观望,说殷商六百年基业的根子正在从最深处一寸一寸地朽烂下去。
他说完了商纣之弊,话锋一转开始说西岐之利。
关中土地肥沃、渭水灌溉便利,足以养民;西岐民风质朴、律法清晰,足以安民。
四方贤能纷纷来投、兵甲日渐充实,足以强民。
他说到治国用兵之法时从屯田说到练兵,从练兵说到布阵,又从布阵说到如何以逸待劳、以守代攻。
他说到这些的时候语速比方才快了些许,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像是在心里已经推演过很多遍了,只等着一个合适的人来听。
姬昌站在他面前听了将近一个时辰。
他握着那根旧竹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过,但杖尖在地面上轻轻点了几次。
每一次点下去都比上一次落得轻了些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中被一层一层地揭开了。
露出下面那些,他已经隐约感觉到但从来没有理清楚过的东西。
他听完姜子牙最后那番话之后沉默了很久,春日的光从柳树枝叶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两人之间那片湿润的滩涂上,将水边的卵石照得发亮。
姬昌忽然解下了自己腰间那根玉带。
那根玉带是他归国之后新换的,通体青白色,带着一片浅淡的琥珀色沁,是他出宫前散宜生替他系上的。
他将那根玉带双手托着,朝姜子牙递了过去,开口时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收回的沉:
"朕今日出行狩猎,不为禽兽,只为访贤。老丈方才那一番话,朕听了如醍醐灌顶。
若老丈不嫌西岐简陋、庙堂低矮,朕便拜老丈为右灵台丞相,总揽朝政谋划之权。
这根玉带,是朕的信物,老丈先收着。"
姜子牙低头看着那根被托在姬昌掌中的玉带。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伸手接过来,将那根玉带在掌中托了一下,然后系在了自己腰间的旧布袍外面。
青白色的玉带贴着泛白的旧布面,看上去有些突兀,但他系好之后直起身来,开口说了一句:
"臣姜子牙,谢文王厚恩。"
姬昌上了马车。
他没有让随行的护卫来赶车,而是自己走到了车辕前面,弯腰握住了那两根长长的车辕木。
姜子牙端坐在车厢之中,那根旧竹竿横放在膝上,腰间系着那根青白色的玉带。
通身的金色光影收拢之后那条五爪金龙,化作一枚只有拇指大小的金色印记,贴在了他袖口内侧。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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