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4章 西伯侯去世,托孤姜子牙,以及拜月教主!
崇城班师那日,文王姬昌在马上坐了一整日。
回西岐的路上,他没有坐车,坚持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
姜子牙劝了两回,文王只是摆了摆手说"不打紧"。
可到了第三日傍晚,文王在马背上忽然晃了一下,那一下晃得不重,但他握着缰绳的手松开了,整个人朝左侧歪了过去。
旁边的亲兵眼疾手快将他扶住,可文王已经闭上了眼,脸色灰白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走了一层。
队伍停下来扎营,姜子牙连夜让人去最近的镇上请了医者。
医者看了文王的脉象之后,退到帐外对姜子牙低声说了一句:"太公,侯爷这脉象……是油尽灯枯之象。撑不了多久了。"
姜子牙站在帐外,夜风翻动他道袍的下摆。
他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才转身回了主帐,让人加快行军速度,赶回西岐。
回到西岐之后,文王在床榻上躺了七日。
头几日他还能喝些米汤,偶尔清醒时还会问几句北地的情形,姜子牙都一一作答。
到了第五日,文王已经喝不进米汤了,只靠着参汤续着气。
姬发寸步不离地守在床前,双眼通红,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
第七日傍晚,文王忽然睁开了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像是从一场极长的梦中醒了过来。
他侧头看了看守在床边的姬发,嘴唇翕动了一下:
"召……召尚父……还有……教主。"
姬发愣了一下,随即快步出屋,吩咐人去请姜子牙。
他站在廊下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把教主也请来。"那亲兵领命转身快步去了。
一盏茶的功夫,姜子牙先到了。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色道袍,头发草草束了一下,像是刚从书房赶过来。他在门外停了一步,整了整衣襟,这才跨进门内。
紧随其后的是另外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暗纹白袍,面容清癯,眉目疏朗,步伐不紧不慢地走进屋内时带起一股极其淡的气息,像是深秋的夜风拂过水面之后留下的那种凉意。
他在门外停了片刻,目光从姜子牙身上移到床榻上,然后微微低下头,迈步跨过门槛。
拜月教主。
他进门之后没有靠得太近,在距离床榻三步处站定,与姜子牙一左一右。
姬发站在床榻左侧。屋内只有一盏油灯,光线昏黄,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文王侧过头来,目光先落在姜子牙身上。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缓缓伸出那只枯瘦如柴的右手。
姜子牙上前一步单膝跪在床前,双手握住了文王的手。文王那双手冰凉,皮包着骨,指节粗大,像是被岁月磨掉了所有多余的皮肉。
他开口时声音沙哑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尚父……吾儿年幼无知,军国大事……全仗你担当。
纣王暴虐无道……天命必归于仁者。
我死之后……你务必竭尽全力……辅佐吾儿……完成伐纣大业……救天下苍生于水火。"
他说到"救天下苍生于水火"几个字时,气息断了一下,缓了好一会儿才续上。
姜子牙握着文王的手,用力握了一下,沉声应道:"侯爷放心。只要臣还有一口气在,西岐的旗,倒不了。"
文王微微点了点头,又将目光移向站在三步之外的那道白影。
拜月教主上前一步。
他没有跪,只是微微躬了躬身,声音平稳低沉:"侯爷请吩咐。"
文王看了他很久,目光在他脸上停了许久,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教主……你那些年周游列国,所见所闻比老臣多得多。你曾跟老臣说过……天道无常,人事有常。
老臣当时没有完全听懂,如今却隐隐明白了几分。
西岐将来面对的……不只是朝歌的兵将。你心中有数。"
拜月教主微微颔首:"侯爷放心。我在一日,便替西岐看着那些寻常将领看不到的东西。"
文王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将目光移向最后一个人。
他看向姬发时,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在最后关头跳了跳。
姬发跪在床前,双手撑在床沿上,眼圈通红,嘴唇紧抿着,像是在压着什么不让它涌出来。
文王伸出手,那只枯瘦的手落在姬发头顶上,轻轻放了一放。
那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儿啊……"文王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歇一口气,"治国之道……以仁德为本,以孝道齐家,以诚信待士。
姜丞相乃旷世奇才……汝要以师礼事之,呼为尚父,凡事皆听其教诲……不可自专。"
姬发咬着牙点了点头,泪水顺着下颌滴在床沿上:"儿臣记住了。"
"教主……"文王的声音更轻了,气息像是风中的烛火忽明忽灭。
"教主精通天文地理……通晓阴阳变化……你那些年跟老臣说的那些话,老臣都记着。往后……你替老臣看着……看着那些走偏了路的人。"
拜月教主微微垂首,没有应声,但那道微躬的姿态已经算作回答。
文王又缓缓转头看了一遍屋内的人。
姜子牙、拜月教主、姬发。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缓缓滑过,像是在最后辨认一遍自己留在世间的那些牵绊。
过了很久,他轻声开口,声音像是一阵风从窗缝里挤进来:
"我这一生,囚羑里七年,食子肉之苦……归国之后励精图治,总算没白活。剩下的路……你们替老臣走完吧。"
他说完这句话,手指微微松开了。
那只握着姜子牙的手从掌中滑落,落在被褥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姜子牙握着那只已经松开了的手又停了一息,然后缓缓将文王的手轻轻放回被褥中,站起身来,后退了一步,弯腰行了一礼。
姬发跪在床前,头埋在被褥边缘,肩膀剧烈地抖动,却没有发出哭喊声。
拜月教主站在三步之外,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行礼,也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那里片刻,然后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在门槛外停下来,背对着屋内。
他的目光落在庭院中那棵老槐树上,夜风从树梢间穿过,将几片枯叶吹落下来。
片刻后,他低声说了一句:"侯爷走了。"
这句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庭院中传得很远。
廊下侍立的内侍们随即跪了下来。
消息从庭院传到前院,从前院传到街巷。
不到半个时辰,整座西岐城都知道了。
文王薨了。
西岐举国哀悼。
城门上的旗幡换成了白色,街巷间行人的步伐比往常慢了几分。
府中的哭声从傍晚一直持续到次日天明。姬发在灵堂前守了一整夜,没有合眼。
次日清晨,姜子牙主持了丧仪。
灵堂设在正殿,文王的棺椁居中,四周摆满了白色的幔帐。
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有从北地赶回来的将领,有从南面来的使臣,有西岐本地年迈的百姓。
散宜生站在灵堂一侧接待来客,南宫适在殿外维持秩序。
姜子牙站在棺椁侧面,面容平静地注视着那些依次行礼的人。
丧仪持续了三日。
第三日傍晚,停灵的最后一刻,姬发从灵堂前站起身来,转头看了一眼站在侧面的姜子牙。
姜子牙朝他微微点头。
姬发收回目光,转身面朝殿外百官,开口时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特有的沙哑,但语气沉稳:
"父侯遗命,姬发不敢违。即日起,姬发继位西岐之主。军国大事悉数托付相父姜子牙,另有军政参议一职,由教主兼任。"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从今往后,相父之令,便是吾之令。"
殿外百官齐齐跪地,山呼声起。
姜子牙站在殿内,面容平静如水,朝外看了片刻,将视线收回,落在自己那双交叠于身前的手上。
拜月教主站在殿侧,那道白袍的身影在满殿的素白幔帐之间并不显眼,但他立在那里时周围的空气比别处沉静了几分。
散宜生从他身侧走过时微微颔首,拜月教主也微微点头算作回应,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丧仪结束之后,姜子牙没有回府,直接去了议事堂。
他在案前坐下来,面前铺着一张标满注记的地图,他看了一会儿,伸手在北面点了两下,又沿着黄河的走向从西往东划了一道长线。
拜月教主在他身侧落座,他看了那地图片刻,伸手指了一下朝歌的位置,道:"此处气运已散,但还在强行维系。撑不了太久了。"
姜子牙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地图上那道他刚刚划出的长线,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日子定了。来年开春。先把粮道清出来,把各方的线接上。"
拜月教主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起身从案边退开。
他走到窗边侧耳听了片刻窗外翻涌的风声,片刻后他收回目光,望向南方。
那个方向没有言语能够触及的终点,但他也没有移开视线。
他站了许久,久到姜子牙已经收拾了地图和笔砚,起身经过他身侧时低声道了一句:"回去歇吧。"
拜月教主收回目光,转身走出议事堂。
廊下夜风穿堂而过,那道白袍的身影没入回廊的阴影中。
脚步声不疾不徐,渐渐远了。
......
十年前。
拜月来到西岐。
朝歌那边的政令一年比一年紧,地方上赋税加了又加,百姓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拜月没有去主城,他在西岐边境的村落之间走动,走得不快。
有时候在一个村子里待两三个月,有时候只住十天半个月。
他不挂招牌,不讲名号,只在村口的老树下坐着,有人来问便答,没人来问便看书。
他教人认字,教人算账,教人怎么在盐碱地上种出东西来。
他教人不收钱,也不收粮,有时候村民硬塞给他一块饼、一把菜,他接了道声谢,转手便给了旁边更穷的孩子。
头两年,他的名声只在几个村庄之间传。
那些被他教过的孩子回家之后会把学到的字写在地上、画在墙上,大人们看了觉得稀奇,便也凑过来听。
拜月从不嫌人多,也不嫌人笨,一个问题你问三遍,他便换三种说法讲三遍,讲到对方点头为止。
有一回一个老农问他:"先生,您教这些,图什么?"
拜月看了他一眼,说:"不图什么。你们学了能用上,那便是我赚了。"
这话后来被传了出去,方圆几十里的人都知道了边境上有个白袍先生,教人东西不要钱。
第三年,拜月的脚步走到了西岐腹地。
那些曾被他教过的村民有的已经搬到了镇上,有的进了县城做活。
他们到一处便说一处,说"有个白先生,你遇到难事了可以去找他"。
慢慢地,不只是百姓来找他,一些县衙里的书吏和差役也会在休沐时找过来。
他们问的不再是种地识字的事,而是些衙门里拿不准的案子、算不清的账目。
拜月听完了便说,说完了便不再留客,但听的人回去之后多半能把事情理顺。
文王被囚羑里的第四年冬天。
西岐边境有一个县闹了饥荒,县里开仓放粮,但账目对不上,上上下下吵成一团。
有人提了一句"去请白先生来看看"。
拜月去了,只用了两天便把账目理清了,缺口在哪里、被谁挪了、怎么补,写得清清楚楚。
县令把这封文书递到主城的时候,散宜生看了三遍,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此人在民间待了四年,该入朝了。"
第五年春天,文王从羑里回来了。
他在归途中已经听过"白先生"的名字,到了主城之后没有歇息,直接让人去请拜月来见。
文王坐在书房里看了他很久,开口问了一句:"先生这些年,都在替西岐的百姓做事,可曾想过替西岐的朝廷做事?"
拜月没有推辞,只是说了一句:"侯爷若信得过,不妨先让我看看西岐的底子有多厚。"
文王便让人把近三年的田赋册、粮储册、兵籍册全部搬到了偏殿。
拜月在里面待了七天,出来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西岐的底子不薄,只是被几根歪柱子撑得走了形。把歪柱子换掉,上面就不会晃了。"
文王当即将他补入主城幕僚。
拜月在主城的第一年没有进议事堂,只在偏殿整理文书。
但散宜生发现,自从他来了之后,那些呈上来的折子被批退的少了、被留中不发的也少了。
文王有一次私下里跟散宜生说:"他改的不是折子,是写折子的人想问题的路数。"
第六年,拜月升任参议,开始列席议事。
他在议事堂中极少主动开口,大多数时候只是坐在那里听,听到姜子牙说完一段之后会短暂地沉默片刻,然后补一两句话。
那几句话不长,却常常能把会议引向另一个方向。
有时候是点出一份军报里被忽略的细节,有时候是指出某一项政策背后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文王有一次议完事之后对身边的人说:"教主说话像搭桥——他不多说,但他搭完桥之后,两边的人就能走到一块去了。"
第七年,拜月被正式册为"太师",与姜子牙同列。
(https://www.bxwxber.cc/book/91318751/66006822.html)
1秒记住笔下文学:www.bxwxber.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xwxber.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