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最多不弄死就行
清晨。
墨洋是自己醒的。
比随意还早。
他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起身洗漱。
随意还缩在枕头旁边,紫色的小眼睛半睁半闭,正犹豫要不要开口。
"不用起。"
墨洋把备好的妖核和肉干摆在床头。
"这些够你吃一天。别出背包,别出房间,别发出声音。"
随意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
"主人,早点回来。"
墨洋看了它一眼。
"嗯。"
他从沧澜戒里取出一件干净的黑色外套换上,鸭舌帽没戴。
今天不需要易容了。
去的地方是御玄学宫,持的是实名导师令。再顶着一张假脸过去,反而惹麻烦。
墨洋在镜子前站了两秒。
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脸。轮廓偏瘦,五官冷硬,眼底常年带着一层淡淡的血色,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把导师令揣进口袋,出门。
旅馆门口已经停了一辆灵能轿车。
黑色车身,没有任何标识,但车窗上隐约泛着一层极淡的灵纹光膜。
车门打开,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穿深蓝短衫的年轻侍从。不是昨天送册子那个,换了一张脸,但穿的制服一样。
"墨公子,请上车。"
墨洋拉开后门,坐了进去。
车子平稳地驶离旅馆门口,汇入清晨的街道。
下城区的早高峰刚刚开始。卖包子的、赶路的、蹲在路边嗦粉的,人声嘈杂,烟火气浓得化不开。
墨洋靠着椅背,目光随意扫过窗外。
车子从下城区主路穿过,渐渐驶向阵门方向。
但这次方向稍有不同,车子没有直接驶向皇宫方向,而是在阵门之后拐了一个弯,沿着一条更窄的白玉支路往东偏北方向去了。
灵气浓度肉眼可见地往上攀。
车窗外的景象从宫殿群落变成了半山的松柏与云雾,道路两侧偶尔闪过几座小型亭阁,有灵鹤栖在屋脊上,歪着脑袋看过往的行人。
行人极少。
安静得有些过分。
大约行驶了二十分钟,车子在一处长阶下停住了。
年轻侍从下车,拉开后门。
"墨公子,到了。前方便是御玄学宫,小的只能送到这里。"
墨洋下车。
面前是一道极长的石阶,白玉铺就,沿着半山蜿蜒而上。石阶两侧立着古朴的石灯笼,灯笼内没有火光,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团拳头大的柔和灵光,纹丝不动。
石阶的尽头,云雾之上,隐约能看到一座巨大的浮空岛屿。
岛屿悬在半山腰的位置,底部有数十道粗壮的锁链与山体相连。岛上建筑错落,飞檐翘角,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温润的灵辉。
墨洋抬头看了几秒,然后迈步上了石阶。
石阶不短,大概有三四百级。
对普通人来说是个体力活,但对天罡境的修行者而言,跟走平路没什么区别。
走到大半的时候,上方传来了声音。
"墨洋导师?"
石阶上方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学宫教员袍,面相方正,留了一撮短须。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看起来像是专门在这等着的。
另一个是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扎了个高马尾,也穿着教员袍,但袖口上比中年男人少了一圈纹饰,应该是助教之类的。
中年男人先开口。
"在下苏怀安,学宫教务处主事。奉院长之命,在此迎接墨导师。"
说完,微微欠身。不卑不亢,但明显带着一股打量的意味。
墨洋点了点头,目光扫了他两一眼一眼。
“授课的地方在哪。”
苏怀安微微一怔。
寻常新导师头一日到任,多少会寒暄几句。眼前这位却连场面话都省了,开口便直奔正事。
"安排了,在学宫东区,一会小玉带你过去。"
旁边的高马尾女子,名叫小玉,规规矩矩地欠了下身。
闻言,墨洋"嗯"了一声。
苏怀安看着他的表情,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之前就听说了,这位不是一般的难伺候。现在看来,传闻就离谱了,人不是难伺候,人压根就没打算让你伺候。
"那个……院长说想先见你一面。方便的话,先去一趟知玄阁?"
"行。走吧。"
墨洋没有多余的废话。
三人沿着石阶继续往上走。
走到顶端的时候,一座牌坊横在面前。牌坊上三个大字——御玄宫。
字迹苍劲有力,笔画间隐隐有灵光流动。落款处刻着一个极小的印章,墨洋扫了一眼没认出来,也没兴趣问。
穿过牌坊,是一片开阔的广场。
广场中央立着一座三丈高的青铜鼎,鼎内燃着无色的灵火,热力外溢,周围方圆数丈的空气都隐隐发烫。
广场四周环绕着几座主体建筑——教学楼、练武场、藏书殿、丹药阁。布局疏朗,每一栋都带着上了年头的古朴厚重感。
最让墨洋多看了一眼的,是广场东侧那座演武场。
半敞开式的建筑,看台环绕,中间是一块巨大的擂台。
擂台上方悬着一面半透明的灵力罩,用来防止对练时的余波伤及旁人。
不错。至少是个正经练功的地方。
此时是清晨辰时刚过。
广场上已经有了不少人影。
大多是年轻人,十八九岁的年纪,穿着统一的学宫制服——深青色的短打劲装,胸口绣着"御玄"二字,腰间各别着一块身份玉牌。
有的在晨练,有的三五成群地站在一起聊天。
墨洋从牌坊下走进来的那一刻,广场上的动静很快就变了。
最先注意到的是几个正在石阶旁练刀的男生。
其中一个手里的动作慢了半拍,眼睛直直盯着墨洋。
"那谁啊?新来的?"
"穿的不是学员服……教员?看着也太年轻了吧。"
"等等,你们看他的脸......."
旁边一个扎着短辫的女生掏出灵讯器翻了两下,然后猛地抬头。
"这不是那个……沧海学院的墨洋?"
旁边几个人同时看向广场方向。
消息传得极快。
不到半分钟,广场上大半的学员都注意到了那个跟在苏怀安身后的黑衣青年。
另一边,几个坐在石凳上的学员没有参与讨论。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男子,十九岁左右,剑眉星目,下巴微微扬起,手里把玩着一枚玉牌。
他身边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的穿着制服,但袖口比别人多了一圈银色滚边,明显是有额外身份的。女的扎着低马尾,面容清冷,手边放着一柄窄剑。
高个男生看着墨洋的方向,嗤了一声。
"来了。"
听到这话,钱子墨把玉牌往桌上一拍。
"听说他要来当导师,我还以为是假消息。没想到真来了。"
低马尾女生淡淡开口。
"钱子墨,别惹事。"
"谁惹事了?我就看看。"
钱子墨嘴上这么说,眼睛里的不友善几乎没有藏,毕竟他爹在联赛的时候被墨洋摆过一道!
……
与此同时。
知玄阁。
学宫最高处的一栋三层小楼,独占一块突出的山崖,三面悬空,只有一条石桥与主体建筑相连。
苏怀安把墨洋带到二楼,在一扇朱红色木门前停下。
"院长在里面。我就不进去了。"
墨洋点了点头。
苏怀安退后一步,犹豫了一下,又低声加了一句。
"院长……脾气还好。就是说话比较直,墨导师别往心里去。"
墨洋看了他一眼。
"我脾气也不好。"
苏怀安嘴角抽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退下了。
墨洋推门进去。
屋内不大,陈设简朴。一张书案,几个书架,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
书案后面坐着一个老人。
六十来岁的模样,头发花白但梳得利落,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袍子,袖口磨得有些发白。面容清瘦,颧骨略高,一双眼睛半张半闭,看上去像是在打瞌睡。
但墨洋走进来的那一瞬间,那双半闭的眼睛里精光一闪。
很快又收了回去。
"坐。"
老人指了指书案前的椅子,声音不高,带着一股凉意。
墨洋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老人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再抬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倒是年轻。"
墨洋没接话。
老人放下茶盏。
"老夫姓卫,卫长庚。这座学宫的院长,说好听点叫院长,说难听点就是个看孩子的。你叫墨洋,全国联赛的冠军,天罚序列的人。这些我都知道。"
老人说话很直,没有半句废话。
"唐王把你派过来教这帮孩子,你也别当回事。这地方是什么性质,你应该看那份名单的时候就清楚了。"
墨洋靠在椅背上,没有反驳。
卫长庚看了他一眼。
"但有一件事,老夫必须跟你提前打招呼。"
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
"这帮学员,一个个背景大得很。所以你可以骂,可以罚,但不能动手。动了手,伤了谁,他们家长找上来,不是找你,是找我。"
说到这,卫长庚盯着墨洋。
"我老了,经不起折腾。听明白了吗?"
屋里安静了几秒。
墨洋低头看了看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然后抬起头。
"我最多不弄死就行。"
声音不大,语气平淡。
但卫长庚听完,却愣了一下。
他以为对方会说"明白了"之类的场面话。
结果来了这么一句。
"你……"
卫长庚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狂人不少,但这种把"不弄死"当底线来讲的,还是头一回。
关键是,看这年轻人的表情。
不像是在开玩笑。
也不像是在示威。
他是在认真地……跟你妥协。
这已经是他的让步了。
卫长庚揉了揉太阳穴。
"……行吧。"
"至于课程安排,你名义上负责的是实战指导。每周三次课,暂定在二四六的下午。但说实话,这帮孩子上课的出勤率……"
卫长庚顿了顿,措辞委婉。
"不稳定。"
墨洋听懂了。
翻译一下就是,这帮二世祖想来就来,想不来就不来。
"无所谓。"
墨洋耸了耸肩说道:"人来了就教。不来拉倒。"
卫长庚看着他,沉默了两秒,最后摇了摇头,挥了挥手。
"凝霜苑,是给你留的地方。出了门,外头有人领你过去。"
“哦。”
墨洋也不废话,站起身推门出去。
门关上之后,卫长庚靠回椅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唐王,这到底是送来了个什么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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