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落幕之后
祖庙最高处的金瓦亮得刺眼。
墨洋看了几息,便收回目光。
外台上依旧规矩森严。
钟鼓声还在继续,内廷修士手持法器,从祖庙前殿一路走向更深处。每走过一段,地面就会传来一阵低沉震动。
三十七名学员站在原地,没人敢乱动。
方思瑶表面镇定,掌心却出了一层汗。
钱子墨更安静。
他没看墨洋,也没回头。
刚才墨洋离开的时间不长,可对他而言,那短短一会儿比整场预演都难熬。
因为他知道,自己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更麻烦的是,他还帮着遮了。
钱子墨第一次觉得,自己以前在学宫里横着走,纯属没见过真活阎王。
祭礼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祖庙方向的金光慢慢淡下去。
地脉潮汐回落。
外台下方,那些官员世家代表也跟着松了口气。许多人脸上还挂着郑重神色,可眼底已经多了几分轻松。
对他们而言,今天最重要的部分已经过去。
只要礼成,剩下就是走流程。
墨洋腰间的导师令却越来越热。
那股热意不烫人,但很稳定。
有人在通过锚点确认他的状态。
墨洋没有压制。
他站在原地,任由令牌把他此刻的灵力波动传回去。
平稳。
无异常。
胸口处,随意缩在衣袍里,一动不动。
眨眼又过了好一会。
礼官终于转身,嗓子有点哑:“御玄学宫学员,随我退场。”
队伍缓缓动了起来。
学员们都憋了一上午,此刻没人说话,但脚步明显轻快不少。
走下外台时,墨洋经过维护廊入口。
那两名司礼监修士仍旧守在那里。
其中一人看向墨洋。
目光停得有点久。
墨洋没有侧头。
他跟着队伍往回走,步子很稳。
那名修士皱了皱眉。
另一人压低声音:“还看?”
前者收回视线:“令牌刚才有一瞬波动延迟。”
另一人脸色微变:“谁的?”
前者看着御玄学宫队伍远去的方向:“最后那个导师。”
另一人立刻看向他腰间黑牌。
黑牌上没有任何警示。
“你确定?”
前者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确定,地脉潮汐刚退,所有感应锚点都有延迟。”
另一人松了口气:“那就别乱报,今天祖庙祭礼,报错也要挨罚。”
前者没有再开口。
只是目光仍旧沉着。
他总觉得刚才有哪里不对。
可墨洋回来的时候,锚点波动正常,位置也正常。
路线里没有任何禁制被触发。
维护廊封条完整。
清水井封口完整。
一切都没问题。
越是这样,他心里越堵。
……
回学宫的路上,礼官脚步很快。
学员们跟在后面,一个个神色疲惫。
等终于进了御玄学宫大门,礼官才转过身,长长吐了口气。
“今日观礼结束,所有人回去休整,晚些时候会有内廷赏赐下发,不许乱跑,不许私下议论祖庙细节。”
学员们齐声应下。
礼官又看向墨洋,态度明显客气许多:“墨导师,今日辛苦了。”
墨洋神色平淡:“嗯。”
礼官嘴角一抽。
这人是真的不会客套。
不过今天没出乱子,他已经谢天谢地。
卫长庚也赶了过来。
这位院长从早上开始就一直悬着心,直到看见队伍全员回来,他脸色才好看一点。
他先扫了一眼学员,又看向墨洋:“一路还顺利?”
墨洋点头:“顺利。”
卫长庚盯着他看了几息。
太顺利了。
顺利得让他更不安心。
但司礼监的人没来问罪,学员也没少,队伍也没乱。
他总不能因为墨洋太安静就追着问。
苏怀安站在旁边,明显松了一大口气。
他这两天被折腾得心力交瘁,此刻看见墨洋没惹事,差点当场给祖庙方向磕一个。
“那就好,那就好。”
卫长庚收回目光:“墨导师,今日无课,你可以先回凝霜苑。”
墨洋转身离开。
没多问,也没停留。
方思瑶看着他的背影,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开口。
钱子墨站在原地,眼神沉了些。
赵承轩憋不住,凑到方思瑶旁边,声音压到最低:“刚才他是不是……”
方思瑶眼神一冷:“别乱说话!”
赵承轩嘴角一僵。
钱子墨合上观礼册,语气很低:“嗯,我们什么都没看见。”
赵承轩咽了口唾沫。
这帮人平时争来斗去,可遇到真要命的事,脑子都转得不慢。
他点了点头:“行,什么都没看见。”
方思瑶这才收回目光。
她心里明白,墨洋不是普通导师。
更不是他们能随便好奇的人。
今天他离开又回来,整个过程没有惊动司礼监。
这件事一旦说出去,最先倒霉的不一定是墨洋。
很可能是他们这些看见的人。
……
凝霜苑。
墨洋推门进去后,反手关门。
随意立刻从外袍里钻出来,落到桌上。
它憋了一路,此刻终于舒展开身体,紫黑色毒纹微微亮起。
“主人,我饿了。”
墨洋把导师令放到桌面。
然后取出一块妖兽肉干丢给随意。
随意抱住肉干啃了一口,眼睛眯起。
墨洋坐下,指尖点在导师令边缘。
金色锚点波动还在。
有人还没放弃监视。
墨洋收回手。
随意啃着肉干,声音含糊:“主人,那个井底,有眼睛。”
墨洋抬眼:“你也感到了?”
随意点头,小爪子抱着肉干:“很冷,还有点狂躁。”
墨洋没有意外。
他神识被拉扯时,随意贴在他身上,自然也会感知到一点。
井底的东西不简单。
不是普通阵灵,也不是死物。
能吞神识,还能反向追踪。
这种存在被放在断魂闸外围,目的很明显。
守门。
墨洋取出纸笔。
这一次,他没有画完整地图。
只写了几个极简符号。
清水井。
三十丈。
北向。
吞神识。
闸前有活物。
他写完后,盯着最后四个字看了片刻。
活物。
也可能不是活物。
这个世界里,有太多介于生死之间的东西。
千年僵尸是。
秘境执念是。
六耳猕猴残留的神魔意志也是。
皇陵之下若真藏着老唐王突破问道的秘密,那断魂闸前有这种怪物,并不奇怪。
墨洋烧掉纸。
毒煞舔过纸面,连灰痕都没留下。
随意吃完肉干,跳到导师令旁边。
它伸爪碰了碰令牌,立刻缩回去:“还热。”
墨洋淡淡开口:“让它热。”
随意歪头:“他们看主人?”
“嗯。”
随意眼睛里浮出凶光:“吃掉?”
墨洋伸手揉了揉它脑袋:“现在不吃。”
随意身上的凶光慢慢收回去。
它对其他人没什么耐心。
但墨洋开口,它就听。
墨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祖庙祭礼结束。
断魂闸入口确认。
下一步,不是硬闯。
他现在人在上城区,身上有唐王亲自给的导师令。每一步都在别人眼皮底下。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急。
老唐王的线索已经摸到皇陵边缘。
镇南王死了。
铁婆婆死了。
方砚北吐出了紫霄拘魂符的来历。
剩下的复仇,只差最后一步。
墨洋缓缓吐出一口气。
体内毒脉运转。
暗紫色毒煞流过主经脉,带走今日动用神识后残留的阴冷感。
随意跳到他膝上,团成一团。
房间安静下来。
外面却没安静。
祖庙祭礼结束后,御玄学宫很快热闹起来。
内廷赏赐送到各处。
学员们被折腾了一上午,终于恢复了些精神,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
当然,没人敢议论祖庙深处。
他们议论最多的,是今天站在外台看到的那些大人物。
还有祭礼时那股地脉潮汐。
赵承轩坐在演武场边,揉着还酸的腿,脸色很差。
“我以前还觉得祖庙观礼挺有面子,现在只想说谁爱去谁去。”
方思瑶坐在旁边石栏上,手里拿着一枚刚得的玉符赏赐:“你去年不是还吹自己站在外台,能看见三公九卿?”
赵承轩脸一黑:“去年没这么吓人。”
钱子墨翻着册子,头也没抬:“今年确实不对。”
几人立刻安静。
赵承轩左右看了看:“你又发现什么了?”
钱子墨压低声音:“祖庙祭礼的路线改了,观礼外台改了,禁军人数多了三成,司礼监暗岗多了至少两倍。”
方思瑶皱眉:“为什么?”
钱子墨摇头:“不知道,或许是因为国战吧。”
赵承轩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几人脑子里都闪过墨洋消失的那一幕。
方思瑶把玉符收起来:“这事别聊了。”
钱子墨点头:“嗯。”
他们这些权贵子弟见过太多不能碰的事。
好奇心真能害死人。
尤其是墨洋这种人。
……
藏书楼。
陈守拙坐在门槛边,手里还是那只旧茶杯。
黑猫趴在他脚边,尾巴慢慢扫着地。
远处钟声停了。
祖庙祭礼彻底结束。
陈守拙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天光还亮,但他脸色不太好。
黑猫忽然抬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声音。
陈守拙低头:“你也觉得他下去了?”
黑猫没有回应。
陈守拙喝了口冷茶,嘴里苦得发涩。
“这小子胆子是真大。”
他原本以为,墨洋至少会在清水井前犹豫。
结果呢?
祖庙钟声刚起,人就摸过去了。
要不是他提前让巡阵猫盯着学宫里的几处阵纹波动,他都不知道墨洋已经碰过井底。
不过还好。
那小子只是用神识下去。
陈守拙伸手揉了揉黑猫脑袋。
黑猫嫌弃地偏开头。
陈守拙骂了一句:“没良心。”
话音刚落,藏书楼外的青石路上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
陈守拙眼皮一抬。
一个穿黑色内廷袍的中年人走了过来。
对方腰间挂着司礼监令牌,脚步落地没有声音,脸上挂着淡淡笑意。
“陈老,许久不见。”
陈守拙垂下眼,又恢复了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我一个看门的,跟司礼监的大人没什么好见。”
中年人停在三丈外,没有靠近。
“今日祖庙祭礼,御玄学宫这边很安稳,魏大人让在下来问一声,陈老可有发现异常?”
陈守拙抿了口茶:“有。”
中年人眼神一动:“请讲。”
陈守拙抬手指向演武场方向:“赵家那个小胖子站队时踩了方家丫头一脚,方家丫头后来又踩回去了。年轻人火气重,算异常吗?”
中年人脸上的笑淡了些。
“陈老还是这么爱开玩笑。”
陈守拙耷拉着眼:“你要问学宫有没有人闹事,没有。要问有没有人死,也没有。要问我一个看门老头有没有看见祖庙那边的秘密,那你太抬举我。”
中年人盯着他。
陈守拙端着茶杯,手稳得很。
片刻后,中年人笑了笑:“墨洋今日表现如何?”
陈守拙慢吞吞抬头:“你们不是有锚点吗?问我?”
中年人不急:“锚点只能看位置和灵力,不能看人心。”
陈守拙嗤了一声:“那你们更问错人了。我连自己人心都看不明白。”
中年人笑意不变:“陈老,魏大人让我带句话。”
陈守拙没接。
中年人声音压低:“旧事既然已经过去,就让它过去。御玄学宫是养老的好地方,藏书楼清净,没人打扰。您若再动旧渠的心思,恐怕清净日子就不多了。”
黑猫尾巴停住。
陈守拙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把茶杯放到膝盖上,抬眼看向对方:“魏长宁还活着呢?”
中年人脸色微冷。
陈守拙扯了扯嘴角:“命真硬。”
中年人沉声:“陈老,慎言。”
陈守拙低头看着茶杯:“回去告诉他,我老了,走不动路,也下不了渠。让他少派人来恶心我。”
中年人看了他许久。
最后拱了拱手:“话已带到,在下告辞。”
他转身离开。
脚步声很快远去。
黑猫从地上站起来,盯着那人的背影,瞳孔竖起。
陈守拙伸手按住它的头:“别看了,司礼监的狗,身上都拴着线。”
黑猫重新趴下。
陈守拙看向凝霜苑方向,眼神沉了下来。
魏长宁已经开始问了。
说明墨洋今天那一下,确实让司礼监起了疑心。
不过还没抓到证据。
否则来的就不是传话的人,而是禁军。
陈守拙叹了口气。
“麻烦啊。”
他这辈子最怕麻烦。
偏偏晚年又遇见一个最大的麻烦。
……
另一边,凝霜苑里。
墨洋睁开眼。
他感知到有司礼监的人进过学宫。
对方没有靠近凝霜苑,只去了藏书楼。
陈守拙。
墨洋眼神平静。
老头果然也被盯着了。
不过这也正常。
七十年前参与封闸的人,能活到现在,还被扔进御玄学宫看藏书楼。
这种人如果没人盯,才奇怪。
随意醒了。
墨洋摸了摸它,然后取出一枚回灵丹,没有吃,只在指间转了一圈。
现在不是恢复灵力的问题。
他需要判断司礼监的反应。
如果今晚有人来查,他就继续装无事。
如果没人来,说明对方还在等。
果然。
直到傍晚,都没人来凝霜苑。
只有苏怀安送来一份内廷赏赐。
两枚灵玉,一瓶凝神丹,还有一张祖庙观礼凭证。
凭证做得很精致,上面有祖庙金印。
苏怀安站在门口,笑得有点尴尬:“墨导师,这是今日带队观礼的赏赐。卫院长让我亲自送来。”
墨洋接过东西:“嗯。”
苏怀安看了一眼屋内。
随意正坐在桌上,抱着一块肉排啃。
它抬头看了苏怀安一眼。
苏怀安后背一凉,立刻收回视线。
这小东西看着圆,眼神却凶得离谱。
“那我就不打扰了。”
墨洋关上门。
苏怀安站在门外,抹了把额头。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来凝霜苑,他都有种进刑场递文书的感觉。
屋内。
墨洋把灵玉和丹药丢进苍澜戒。
祖庙观礼凭证被他留在桌上。
凭证里也有一层很细的感应符纹。
不算高明。
只是用来确认持有人是否离开学宫。
司礼监这帮人,是真不嫌麻烦。
墨洋指尖毒煞一抹。
符纹没有毁。
但被他改了一点点。
从现在开始,凭证会稳定显示它待在凝霜苑。
随意看着那张凭证,眼睛发亮:“这个也要我压吗?”
墨洋摇头:“不用。”
随意有点失望:“哦。”
墨洋取出一大块更大烤肉放到它面前。
随意立刻不失望了。
它低头开啃,尾巴晃得很快。
(https://www.bxwxber.cc/book/90753542/67031633.html)
1秒记住笔下文学:www.bxwxber.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xwxber.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