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你可算回来了
江念微垂了垂眼，未接这话，只笑着侧过身，抬手示意了一下身后那几辆满载货物的马车：“苏大哥一路护送，念微尚未当面道谢。如今货物虽折损过半，但剩下的这些，是江家此番进京的底气，也是交付朝廷的保底之数。”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若不是苏大哥及时赶到，只怕连这些也保不住。”
苏清砚摇了摇头，眸色温润：“江姑娘言重了。我不过恰巧同路，又恰巧遇见了那帮匪人，出手是分内之事。”他说话时目光落在她微乱的鬓发上，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颊边，衬得她那两日未眠的青黑眼圈格外明显。他喉间微微一动，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只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齐整的帕子递了过去：“擦擦脸吧，一路风尘。”
江念微怔了怔，伸手接过帕子，指尖无意间触到他的指腹，触感微凉，她便飞快地收回了手，将那方帕子攥在掌心，没有立刻用，只是欠了欠身：“多谢苏大哥。”她将帕子收进袖中，转而扬声朝后头喊了一句：“长青！把车上的货物清点一遍，仔细核对数目，缺了多少、损了多少，一一记下来。”
长青应了一声，小跑着去招呼伙计们搬箱卸货。
秋霜凑到江念微身边，压低了嗓子：“小姐，您来得正好。奴婢这边还有一桩事，还没来得及写信告诉您。”她说着，警惕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苏清砚，见他正背着手踱步走向溪边，才继续道，“那伙劫匪虽然蒙着面，但有个领头的，说话带着一口江南口音，奴婢听着像……像赵立手下的人。”
江念微眉梢微微一挑，眼底划过一丝了然。江南口音，又是冲着江家的货物来的——赵立那老狐狸，果然阴魂不散。她冷笑了一声，声音却压得更低：“赵立在江南被我们断了财路，这回是借着太子那边的势力，把手伸到京城来了。我先前还猜是李家或东宫，如今看来，赵立是攀上了东宫这根高枝。”她顿了顿，目光沉沉地望向远处连绵的青山，“秋霜，你方才说那领头的说话像赵立手下的人，可有十足把握？”
秋霜认真地点了点头：“奴婢跟着小姐在江南那么久，赵立身边那几个心腹，说话时尾音往上翘的毛病，奴婢记得清清楚楚。那人虽蒙着脸，但一开口，那腔调就漏了底。”
江念微沉吟了片刻，指尖不自觉地敲了敲腰间的束带。赵立若是攀上了太子，那事情就比之前想的更棘手了——太子萧承礼本就与李家盘根错节，如今再加上赵立的财力和人脉，朝堂之上，那只无形的网正越收越紧。而江家这趟进京的货物，明面上是供给朝廷的木材和生丝，实则是她布下的第一步棋，若第一步就被人踩碎了，后面步步都难走。
“秋霜，传我的话下去，”江念微抬眸，目光清亮，“被劫的那批货，不必追了。我们现在人手不够，贸然去追，只会中了旁人的圈套。当下要紧的，是把剩下的货物安安稳稳送进京城，送到户部指定的仓场。”她说着，转过头看了一眼正在溪边掬水洗手的苏清砚，声音恢复了寻常的音量，“苏大哥，我想请你帮个忙。”
苏清砚直起身，水珠顺着修长的手指滴落，他甩了甩手，转过身来，微微歪了歪头：“江姑娘请说。”
“我想借你几名人手，帮我将这批货物分作三路送进京城。一路走官道，一路走水路，一路走山间小路。”江念微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利落，“对方既然能截我一次，就敢截我第二次。分三路走，就算再折一路，剩下的两路也能保底。”
苏清砚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可以。我带来的侍卫有二十余人，你随意调遣便是。”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江姑娘，你打算亲自押哪一路？”
江念微弯了弯嘴角：“我不押货。我回京城，从城门口接应。”
苏清砚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用意——若三路货物在城外再遭不测，她在城内便可通过官府或楚家的关系，直接在城门处设卡拦截，与城外里应外合，让劫匪无处遁形。他眼底浮现出几分欣赏的神色，唇角不自觉地扬起：“江姑娘果然心思缜密。好，我让侍卫长带人听你调遣。”
日头渐渐西斜，林间的光影从斑驳变得柔和。江念微没有再耽搁，当即让长青将货物分作三堆，每堆配三辆马车，由苏清砚的侍卫和江家自己的镖师分别押送。她自己则带着长青、秋霜和剩下的两名镖师，轻车简从，先行折返京城。
马车辘辘前行，扬起一路黄尘。江念微坐在车中，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在飞速地盘算。赵立搭上东宫这件事，她必须尽快让楚灵溪知道。楚灵溪在京城经营金铺，手头掌握着京城各路人马的金银流水，若能通过金铺的账目查出东宫近期的银钱走向，便能佐证赵立是否确实投靠了太子。而一旦坐实了这层关系，她下一步棋，就要从东宫那边下手了。
她睁开眼，掀开车帘望了一眼天边，暮色正一寸一寸地漫上来，将远处的山峦染成黛青。秋霜骑着马跟在车旁，见她探头，便凑近了些：“小姐，您先歇一歇吧，到京城还有两个时辰的路呢。”
江念微摇了摇头，放下帘子，从袖中取出那方帕子，展开来，指腹轻轻摩挲过帕角绣着的那枝墨竹。针脚细密，墨竹只有寥寥几笔，却疏朗有致，像是画上去的。她盯着那枝墨竹看了片刻，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随即又飞快地收起了笑意，将帕子重新叠好，妥帖地放回袖中。
入夜时分，马车驶进了京城东门。城门处的守卫验过路引，便放了行。江念微没有直接回东郊小院，而是让车夫先绕到楚家金铺。金铺门板已经上了大半，只有一扇侧门还开着，透出暖黄的烛光。楚灵溪正伏在柜台上拨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听到门口的动静，她抬起头，见是江念微，手里的算盘一停，脸上绽开笑意：“江姑娘！你可算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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