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 折桂录 > 第二百零四章 自有秋香三万斛(下)

第二百零四章 自有秋香三万斛(下)


“吃。”庄云晓咬了一颗山楂,酸得她眯了眯眼,又甜得她弯了弯嘴角,“这个算开胃。”

青萝笑着应声,端着茶盘去了花厅。

用过早膳,庄云晓便准备去平阳侯府。

中秋的日头很好,不冷不热,天蓝得透亮,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琉璃。

庄云晓换了一身新做的秋香色褶裙,领口镶着一圈银灰色的兔毛,发间簪了一支金桂浮月簪,腕上那只赤金绞丝镯子露了半截,在袖口边沿闪着温润的光,通身上下清雅得真如同一支绽放的金桂。

青萝替她系好斗篷,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世子妃今日真好看。”

庄云晓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笑着回她:“你这身新衣裳也好看。”

青萝扯了扯衣摆,嘿嘿笑。

马车在平阳侯府门前停下时,平阳侯夫人身边的方嬷嬷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笑眯眯地迎上来,扶着庄云晓下了车:“夫人今儿一早就念叨世子妃,说今年的桂花糕是世子妃上回夸过的那位南边师傅做的,特意留了头一屉,等着世子妃来尝呢。”

庄云晓笑着道了谢,跟着方嬷嬷穿过回廊。

廊下新挂了湘妃竹帘,秋日的阳光透过竹帘筛落下来,在青砖上铺了一层细碎的金斑。

她走得很慢,目光落在廊下一盆早开的菊花上,黄灿灿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晃眼睛。

平阳侯夫人在花厅里等着,穿了一件宝蓝色的褙子,头上戴着支紫藤挂云簪,整个人精神利落,看不出半点老态。

她见了庄云晓便笑着起身迎上来,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圈,啧啧称奇:“护国夫人就是不一样,这气度,比上次见时又好了几分。”

庄云晓被她夸得不好意思,低下头笑了笑:“姨母别取笑我了。”

“取笑?”平阳侯夫人拉着她坐下,亲手给她斟了一盏茶,“我这是实话。一品诰命,护国夫人——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见着活的一品诰命坐在我家里喝茶。”

说罢两人皆是忍俊不禁,互让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是上好的龙井,入口清香,回味甘甜。

庄云晓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双手递过去:“姨母,中秋安康。这是云晓自己绣的,绣工粗陋,姨母别嫌弃。”

平阳侯夫人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方帕子,帕子上绣着一尊观音像,针脚细密,栩栩如生。观音低眉垂目,衣袂飘飘,坐在莲台上,手执净瓶,瓶中杨柳低垂。

平阳侯夫人看了很久,手指在帕子上轻轻抚过,眼眶忽然有些泛红。

“你这孩子,”她的声音有些发哽,“自己的事一大堆,还有心思给我绣这个。”

庄云晓笑了笑,没有说话。

平阳侯夫人将帕子小心叠好,放回锦盒里,搁在桌上,然后伸手拍了拍庄云晓的手背。

她的手保养得宜,柔软温热,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云晓,你被封护国夫人的事,朝堂上那些人嘴上硬,心里其实都服气。你这个封号,是拿命换来的。你当得起。”

庄云晓垂下眼帘,声音很轻:“姨母过奖了。”

“过奖?”平阳侯夫人拉着她的手,声音更柔和了些,带着长辈不容拒绝的慈爱,“云晓,公侯家的女儿、王府的郡主、宫里的娘娘,姨母见过的人多了去了。你不一样。你有今日,是真真切切靠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姨母替你高兴,也替你娘高兴。”

庄云晓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忍住了,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平阳侯夫人,笑了笑:“姨母,您别说了,再说我就哭了。”

平阳侯夫人被她这副强忍的样子逗笑了,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嗔道:“好好好,不说了。来,尝尝这桂花糕。”

庄云晓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里绵软,甜而不腻,确实比潘掌柜那家的还好吃几分。

她正吃着,方嬷嬷进来通报,说世子来了。

平阳侯夫人挑了挑眉,看向庄云晓,目光里带着一丝促狭:“哟,护国夫人出门,还带着跟班?”

庄云晓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桂花糕差点呛在喉咙里,连忙端起茶盏灌了一口,耳根微微发热。

杜深堂走进来,向平阳侯夫人行了一礼:“姨母,中秋安康。”

他的声音比平日略高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故作从容的镇定。

平阳侯夫人看了看杜深堂,再看了看庄云晓,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行了,别站着了,坐下说话。”

杜深堂在庄云晓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

平阳侯夫人看着这个距离,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忽然开口:“深堂,你媳妇儿被封了护国夫人,一品诰命,你出门是不是得走在她后头?”

杜深堂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耳根的红色蔓延到了脖子根。

他清了清嗓子,正要说点什么,庄云晓已经先笑了。

“姨母,您别逗他了。他脸皮薄。”

“脸皮薄?”平阳侯夫人放下茶盏,笑得眉眼弯弯的,“上回在宫里,陛下问他‘庄氏封护国夫人,你可有意见’,你猜他怎么说的?”

天子还曾有此一问。

庄云晓愣了一下,看向杜深堂。

杜深堂的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他低着头,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着,嘴唇抿成一条薄线。

“他说——”平阳侯夫人的声音放慢,一字一句地,“‘臣妻之能,臣不及也。护国夫人之封,名实相符,臣无异议,且与有荣焉。’”

她念完,看着杜深堂,笑中既有调侃,也有感慨:“‘与有荣焉’——这四个字,是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的,掷地有声啊。”

庄云晓转过头,看着杜深堂。

他低着头,面容通红,手里端着茶一动不动,像被人看穿了心事后化成了一尊石像。

她忽然觉得耳畔千叶鸣歌,像春天里最早解冻的那条溪流,叮叮咚咚的,从山顶一路淌下来,淌过石头,淌过枯枝,满满地浸润了她的心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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