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三百斤的交代
晨光熹微,宋恩泽站在那头庞然大物旁边,身上的血腥味和林间的草木清香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原始而悍勇的气息。
他用带来的水壶,将脸上和手上的血污冲洗干净,冰凉的山泉水让他因搏杀而沸腾的血液渐渐平息。
他看着脚下这头三百多斤的“东山之王”,心里盘算起来。弄下山是个大工程,硬拖是别想了,就算他力气再大,在这崎岖的山路上也得脱层皮。
他脑子一转,有了主意。他抽出剥皮刀,先利落地将野猪的四蹄砍下,减轻了些分量。然后,他寻到两棵碗口粗的笔直松树,用柴刀砍倒,剥去枝丫,做了两根结实的拖杠。
又砍了些坚韧的藤条,将野猪庞大的身躯结结实实地捆在两根拖杠之间,做成了一个简易的爬犁。
一切准备就绪,宋恩泽深吸一口气,将藤条拧成的绳索往肩上一勒,双腿肌肉贲张,猛地发力。
“起!”
三百多斤的重量,压得他脊背的骨骼都发出轻微的声响。那简陋的爬犁在铺满腐叶的地面上,发出了沉闷的摩擦声,缓缓地动了起来。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熬。每一步,宋恩泽都走得极为沉稳,脚下像生了根。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衣衫,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却连擦都顾不上去擦。他心里憋着一股劲,一股要让所有人都看看的劲。
当他拖着那头巨大的野猪,终于从山林里走出来,出现在村口的地头时,正在地里磨洋工的社员们,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都僵在了原地。
锄头掉在地上的声音,此起彼伏。
“那……那是啥玩意儿?”一个年轻的后生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猪……野猪!俺的个老天爷,是宋家老二!他拖了头野猪下来!”一个眼尖的大娘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尖叫。
这一嗓子,就像在平静的油锅里丢进了一颗水珠。
整个村子,炸了。
“啥?宋恩泽打到野猪了?”
“不可能吧?就他?昨天还看他扛着那把老掉牙的弓箭上山呢。”
“走走走,快去看看!”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传十,十传百。正在家里纳鞋底的,在地里锄草的,在村口闲聊的,全都丢下手里的活计,潮水般地朝着村口涌去。
宋恩泽没有理会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群和那些震惊、怀疑、羡慕的目光。他只是面无表情,一步一步,沉稳地拖着他的猎物,朝着村子中心,朝着赵长富家的方向走去。
他走过的土路,留下两道深深的拖痕,和他身后那头庞然大物洒下的点点血迹。那画面,带着一种蛮横的冲击力,深深地烙在每一个村民的脑海里。
周雅静也被她娘刘红霞拉着,挤在人群里。当她看到那个浑身血污,却挺拔如松的身影,和他身后那头比牛犊子还壮的野猪时,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还是那个为了她跳河,为了她一句话就傻乐半天的宋恩泽吗?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这么耀眼了?耀眼得让她有些不敢直视。
而人群的另一头,沈清辞在母亲的搀扶下,也远远地看着。她看不清宋恩泽的表情,只能看到他被汗水湿透的脊背,和那被勒进肩膀的粗糙绳索。
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心里又酸又涨,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全感和骄傲,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这就是她看上的男人。
一个为了她,敢跟整座大山叫板的男人。
此时的赵家兄弟,正在院子里喝酒吹牛。
“哥,你说那宋恩泽,是不是个傻子?三天?他就是再长两条腿,也别想摸到野猪的毛!”赵长贵喝了口劣质烧酒,满脸的嘲讽。
赵长富嘿嘿一笑:“等着吧。等明天一过,沈家那小娘们,就是你哥我的人了。到时候,我吃肉,让你喝汤!”
“那敢情好!”
兄弟俩正说得起劲,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嘈杂声。
“咋回事?”
赵长富皱了皱眉,不耐烦地站起身,刚走到门口,就跟潮水般涌来的人群撞了个正着。
“让让!让让!”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宋恩泽拖着那头巨大的野猪,停在了赵家院门口。他松开绳索,直起腰,那头野猪“砰”的一声闷响,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赵长富和赵长贵兄弟俩,脸上的笑容还僵在嘴角,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地上那头野猪,那两根雪白的獠牙,像是直接戳进了他们的眼珠子里。
“赵长富。”
宋恩泽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他从野猪身上,慢条斯理地解下一条至少有四十斤重的后腿,随手扔到了赵长富的脚下。
“你要的野猪腿。三十斤往上,只多不少。”
他拍了拍手,目光平静地看着脸色已经变成猪肝色的赵家兄弟。
“现在轮到你兑现你的承诺了。”
赵长富的嘴唇哆嗦着,脑子里嗡嗡作响。他看着那条血淋淋的猪后腿,又看了看宋恩-泽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我……我……”他结结巴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怎么?想赖账?”宋恩-泽眉毛一挑,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意,“全村的爷们、婶子、大娘可都看着呢。你赵长富要是连说出去的话都当屁放了,以后也别在村里混了。”
“就是!赵家的,赶紧的!别当缩头乌龟!”
“一个大男人,一口唾沫一个钉!”
人群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声音响了起来。唾沫星子,几乎要把赵家兄弟淹没。
赵长富的脸,涨成了紫红色。他知道,今天这个头要是不磕,他以后在村里就彻底没脸见人了。
他咬了咬牙,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坚硬的黄土地上。
这一跪,仿佛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朝着沈家牛棚的方向,一下,一下,又一下,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我……我赵长富……昨天是在放屁!”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屈辱和不甘。
宋恩泽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得意的表情,只是淡淡地说道:“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以后,离沈家人远点。再让我看见你找他们麻烦……”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里的警告,比任何威胁都来得更让人心寒。
说完,他不再看地上的赵家兄弟,转身走到沈清辞面前。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别怕,以后有我呢。”
沈清辞咬着唇,泪水终于不争气地滑落下来。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害怕,是满满的,快要溢出胸膛的欢喜。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阳光下,那个浑身血污的青年,和那个泪中带笑的姑娘,就这么站着。周围的喧嚣,仿佛都成了他们的背景。
人群中,周雅静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心脏像是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疼。她终于明白,自己亲手推开的,究竟是怎样的一个男人。
而这份后悔,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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