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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芯片


香江,大埔工业区。
  陈生带着宋恩泽和沈清辞,走进一栋旧厂房。
  厂房里摆着两条组装线。传送带落了灰,边上堆着纸箱。几个工人正在拆机器上的铜线。
  “宋生,就是这套。”陈生拍了拍传送带,“八成新。原厂停产,不是机器有毛病。”
  宋恩泽没看传送带。
  他打开一个纸箱。
  里面装的是电烙铁、螺丝刀,还有几块没焊完的电路板。
  宋恩泽拿起电路板,看了两分钟。
  “这是CD唱机的伺服板。”
  陈生点头。
  “影碟机跟唱机差不多,换块解码板就行。”
  沈清辞翻开设备清单。
  清单上写的是数字影音设备组装线。没写影碟机,也没写解码设备。
  她盘算。这份合同留了口子。出了问题,陈生可以说自己卖的是组装设备。能不能生产影碟机,是买方自己的事。
  “开机试线。”沈清辞说。
  陈生摆手。
  “电都断了,怎么试?”
  “接上。”
  “厂里欠了电费。”
  “欠多少?”
  “三千多。”
  沈清辞合上账本。
  “你卖十五万的设备,连三千块电费都不肯交?”
  陈生没接这句话。
  他原本打算把两个内地人带来看一眼。宋恩泽付了定金,尾款结清,设备拉走。只要出了大埔,机器是好是坏,都跟他没关系。
  值得注意的是,这套设备放了半年。前面来了三个买家,都嫌设备太旧。内地人肯掏十万港币,陈生本来挺高兴。现在看来,这对男女不好打发。
  宋恩泽走到配电箱旁边。
  箱门上贴着电力公司的封条。
  “设备先不提。”
  陈生看向他。
  “宋生,定金交了。合同也签了。现在反悔,钱不能退。”
  “我没说退。”
  宋恩泽把电路板放回纸箱。
  “我说,先不提。你把欠的电费交了,开机跑一遍。能跑,尾款照付。不能跑,你赔我定金,再赔一万误工费。”
  “合同没这条。”
  “合同上写着设备运转正常。”
  宋恩泽拿过沈清辞手里的合同,翻到第二页。
  那一行字很小,夹在设备编号中间。
  陈生低头看了半天。
  这条是旧合同模板上的。他没留意。
  沈清辞把笔递过去。
  “你可以先签一份确认书。”
  陈生盯着她。
  这个女人进门后没说几句话。每句话都往钱上落。胳膊还打着石膏,账本倒是拿得挺稳。
  “沈小姐,做生意要互相信任。”
  “先把钱算清楚,比较容易信任。”
  陈生被堵得没话。
  宋恩泽往厂房里面走。
  角落里摆着一张工作台。桌上有示波器,还有几本英文技术手册。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蹲在地上,正拆一台CD唱机。
  他穿着旧衬衫,袖口卷到手肘。脚边放着饭盒,里面还有半个叉烧包。
  宋恩泽停下。
  “你是这里的工程师?”
  男人抬头。
  “以前是。”
  “现在呢?”
  “等老板发工资。”
  男人叫罗启明。原厂技术主管。厂子停产后,老板欠了他四个月工资。他每天过来拆点能卖的零件,算是自己给自己结账。
  陈生走过来。
  “罗工,你别乱讲话。”
  “那你发工资。”
  “设备卖出去就发。”
  “你上个月也这么讲。”
  陈生咳了一声。
  宋恩泽拿起工作台上的技术手册。
  “数字信号处理,你懂多少?”
  罗启明擦了擦手。
  “音频懂。视频不懂。视频数据太大,普通光盘装不下。”
  “压缩以后呢?”
  “怎么压?”
  宋恩泽找来一张纸,写下几个数字。
  一张普通光盘,容量六百多兆。电影按原始图像存储,几分钟就能塞满。要在一张盘里装进一部电影,必须把重复画面去掉,再降低码率。
  这些东西,他懂原理。
  具体算法,他写不出来。
  “静止的背景,不需要每一帧都完整保存。”宋恩泽说,“只记录变化的部分。声音单独压缩。播放时,再把图像和声音合起来。”
  罗启明拿过纸。
  他看了很久。
  “理论上能做。”
  “实际呢?”
  “没有芯片。”
  “可以设计。”
  “设计芯片要钱。流片一次,几十万美金。还不保证能用。”
  “先不用专用芯片。拿几块现成芯片拼。”
  罗启明抬头看他。
  “会很大。”
  “第一台样机,不用考虑大小。能放出来就行。”
  “画面会卡。”
  “先让它动。”
  “声音和画面对不上。”
  “再调。”
  罗启明把那半个叉烧包塞进嘴里,拿起笔,在纸上补了几条信号线。
  他盘算。这个内地老板不懂具体技术,却把路指出来了。想法不完整,但能试。最要紧的是,对方不问多久能赚钱,先问能不能做。
  原厂老板只问两个问题。
  成本多少。
  能不能把日本商标贴上去。
  “给我一个实验室,六个人,二十万港币。”罗启明说,“半年。我做一台样机。”
  沈清辞拨了一下算盘。
  他们手上剩的钱,扣掉设备尾款、运费和公司注册费用,只剩八万多港币。
  “没有二十万。”她说。
  罗启明把笔放下。
  “那做不了。”
  “我给你五万现金,再给你长明电子百分之五的技术股。”宋恩泽说,“样机出来,追加十五万。出不来,五万不用退,股份取消。”
  罗启明盘算。
  五万够把欠债还掉,还能撑几个月。百分之五的股份现在不值钱。产品做出来,价值就不好算了。
  “实验室在哪?”
  “深城。”
  “我要带四个人过去。”
  “可以。”
  “工资按香江标准。”
  “底薪按深城标准,项目奖金按香江标准。”
  “你很会省。”
  “钱少,只能省着花。”
  罗启明看向陈生。
  “设备我比他熟。这套线能用。两台贴片机坏了一台,波峰焊炉能开,传送带的电机要换。十万港币不值,七万差不多。”
  陈生的鼻子动了动。
  “罗启明,你还想不想拿工资?”
  “想。所以我得让设备卖掉。”
  “你这是拆我的台。”
  “台是坏的。我不拆也跑不起来。”
  沈清辞低头记了一笔。
  设备实际价值,七万。
  已付定金,三万。
  她抬头。
  “陈生。尾款四万。欠电费和维修费由你负责。”
  “没得谈。”
  “那就按合同办。设备运转不正常,退定金,赔误工费。我们找律师。”
  陈生在两人之间看了几个来回。
  他盘算。真闹上法庭,设备还得压半年。律师费也不少。更麻烦的是,原厂老板委托他卖设备,给的底价只有五万。七万成交,他还有两万赚。
  “八万。”
  “七万。”
  “七万五。”
  “成交。”
  宋恩泽说完,伸手。
  陈生握了握。
  他总觉得这笔生意做反了。自己是中介,本该由他控制价钱。谈到最后,连厂里欠的电费都落到了自己头上。
  下午,电力公司的人恢复供电。
  罗启明带着两个旧工人检修机器。换掉电机,补上保险丝,传送带转了起来。
  波峰焊炉升温。
  一块测试板经过焊炉。出来时,焊点完整。
  “能用。”罗启明说,“但这只是组装线。要造你说的机器,还缺光头、机芯、解码板、控制板。”
  “列清单。”
  “日本那边的货,不便宜。”
  “先买十套。”
  沈清辞抬头。
  “十套?”
  “做十台样机。”宋恩泽说,“一台拿去测试,一台拆开找毛病,一台给研究所。剩下的,拿去找钱。”
  罗启明没听懂。
  “没做成之前,谁会给钱?”
  “做出来以后,有人怕我们没钱。”
  罗启明盘算。这话听着怪。细想又有道理。新技术最值钱的时候,不是卖得最好,而是别人还没弄明白的时候。
  设备装车前,陈生拿来一份提货单。
  宋恩泽签字。
  沈清辞接过去检查,手指停在公司名称那一栏。
  “这批设备的原所有人,不是你说的大埔影音厂。”
  陈生低头。
  提货单上盖着另一家公司的章。
  东洋光电香江有限公司。
  “原厂把设备抵债给东洋光电。东洋光电委托我卖。手续齐全。”
  “授权书呢?”
  “在公司。”
  “拿来。”
  “明天给你。”
  沈清辞没签收。
  “授权书没到,设备不走。”
  陈生烦了。
  “沈小姐,货都装车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不想替别人收赃。”
  几个搬运工停下。罗启明也看过来。
  陈生把提货单抽回去。
  “行。明天给你。”
  他转身去打电话。
  宋恩泽没拦。
  陈生走出厂房后,沈清辞把提货单递给宋恩泽。
  “章是假的。”
  “怎么看出来的?”
  “公司英文名拼错了。Optical少了一个字母。”
  宋恩泽看了一眼。
  还真少了。
  “也许日本人的英文不好。”
  “刻章的人英文不好。”
  沈清辞把账本合上。
  她盘算。陈生不是单纯卖旧设备。这套设备的产权有问题。货只要进了深城,东洋光电报案,他们的钱和设备都得扣下。
  宋恩泽走到电话旁边,拨通黄老板留下的号码。
  没人接。
  他又打给彪哥。
  “查一下陈生。还有东洋光电香江有限公司。”
  半小时后,彪哥回电话。
  “宋老板。陈生是东洋光电的前销售经理。三个月前因为侵吞货款,被公司开了。那套设备是东洋光电查封的抵债资产,他没有权卖。”
  “人在哪?”
  “刚买了晚上去澳门的船票。”
  宋恩泽看向厂房门口。
  陈生没回来。
  桌上的合同、收据和三万港币定金,也都是以一家空壳中介公司的名义开的。
  沈清辞拿起电话。
  “报警?”
  “先不报。”
  “他上了船,钱追不回来。”
  “他不会上船。”
  “为什么?”
  “尾款还没拿。”
  宋恩泽拿出四万港币,装进皮包。
  他盘算。陈生贪的不是三万定金。设备装上车,对方还等着拿剩下的钱。澳门船票是做给查他的人看的。
  “罗工。厂房有后门吗?”
  “有。通停车场。”
  “陈生会从后门回来。”
  罗启明看了看皮包。
  “回来拿钱?”
  “对。”
  “你准备给他?”
  “给。”
  宋恩泽把皮包放在工作台上。
  “不过,收钱的人,不能是他。”
  半个小时后,厂房后门开了。
  陈生戴着帽子,走了进来。
  他看到工作台上的皮包,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厂房。
  “宋生?”
  没人回应。
  他走到桌前,拉开皮包。
  里面是四沓港币。
  厂房的卷闸门关了。
  几名穿制服的香江警察从机器后面走出来。
  东洋光电的律师跟在后面。
  律师拿起桌上的皮包。
  “陈先生。你涉嫌出售我公司资产。人赃并获。”
  陈生转头。
  宋恩泽和沈清辞从办公室出来。
  “你们设局?”
  “你让我来交尾款。”宋恩泽说,“我按约来了。”
  陈生被警察带走。
  东洋光电的律师没有离开。
  他把皮包推回宋恩泽面前。
  “宋先生。感谢你协助我们追回设备。不过,这套设备仍然属于东洋光电,不能交给你。”
  “我可以买。”
  “公司不准备卖。”
  “为什么?”
  “总部要运回日本销毁。”
  宋恩泽看着律师。
  “能用的设备,为什么销毁?”
  律师收起文件。
  “因为这套线上,生产过一批未公开的试验产品。”
  “什么产品?”
  律师没回答。
  罗启明从纸箱底下,翻出一块没有焊完的电路板。
  板子上多了一颗他没见过的芯片。
  芯片表面的型号,被人用砂轮磨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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