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五章:帐珠
何志远安排的酒店离码头不远。
两个房间。宋恩泽一间,沈清辞一间。
沈清辞进房后没休息。她把算盘放在桌上,拨了几下珠子,又拆下背面的木条。
宋恩泽站在门口。
“你真会拆?”
“算盘是木榫接的。小时候家里那把,我拆过三次。”
“装回去了吗?”
“前两次没有。第三次会了。”
她把最下面一根横档推开。里面有一道窄槽。
宋恩泽把照片拿出来。
“照片塞不进去。”
“底片可以。”
何志远交来的只有照片,没有底片。照片要是被搜走,便没了。
沈清辞从包里取出傻瓜相机。
“再拍一张。回深城洗出来。”
“相机也会被查。”
“胶卷拆出来,塞进算盘。相机留在包里。”
“海关为什么会查我们?”
“何志远带的东西是从高德胜保险柜里拿的。刚才假警察没拿到,高德胜不会算了。澳门这边动不了,口岸能动。”
宋恩泽盘算。
她说得对。
何志远来澳门的行程已经暴露。对方查到他见了谁,不费多少工夫。高德胜在内地公安系统经营多年。进关之后,搜一次行李不难。
沈清辞把照片放在桌面,连拍三张。
“拍这么多做什么?”
“总有一张不糊。”
她关上相机,拉上窗帘,躲进被子里拆胶卷。
过了一会儿,被子里伸出一只手。
“剪刀。”
宋恩泽递过去。
“别把床单剪了。要赔。”
“闭嘴。”
五分钟后,沈清辞从被子里出来。头发乱了,手里拿着一小截胶片盒。她用黑胶布包好,塞进算盘横档的窄槽。
木条重新装回去。
从外面看不出拆过。
“剩下的胶卷呢?”宋恩泽问。
“留在相机里。里面还有十几张厂里的照片。让他们查。”
“你在厂里拍过什么?”
“广交会展位样品,工人合照,还有老齐睡觉。”
“拍他睡觉干什么?”
“证明保安公司工作时间睡觉。扣钱用。”
门被敲了三下。
何志远站在外面。
他换了件衬衣,手里提着公文包。
“进来。”宋恩泽说。
“我不进女客人的房间。”
沈清辞坐在桌边拨算盘。
“假警察都敢带来,进房间倒讲规矩。”
何志远进来,关上门。
“我刚从警署回来。那两个人没抓到。证件是假的,人是从香江过去的。”
“周永昌的人?”宋恩泽问。
“不是周永昌本人安排的。他没资格调这种人。”
“高德胜?”
何志远摇头。
“高德胜在澳门没关系。他做走私时,澳门这边只负责转船,不负责接触官面。”
“那是谁?”
“林耀华。”
宋恩泽看着他。
“你怎么确定?”
“假证件的编号有规律。以前澳门警署发给外籍顾问的临时证,用的是M开头。刚才那张假证也是M开头。能拿到旧证样式的人,在澳门警界有旧关系。”
“林耀华有?”
“他妻子的哥哥,七十年代在澳门做警务翻译。八一年才退休。”
何志远拉开椅子坐下。
“林耀华比高德胜难对付。高德胜做事靠旧部,脏活多,痕迹也多。林耀华从不直接出面。他现在进了省纪委,查别人查了几年,最会处理证据。”
“你父亲跟他现在还有来往吗?”
“表面上没有。私底下每年见两次。一次清明,一次中秋。”
“祭谁?”
“周茂才。”
宋恩泽把这个名字记下来。
周茂才,周永昌的父亲。民兵物资仓库保管员。提供过五六式步枪。
“人死了?”宋恩泽问。
“七九年。车祸。卡车从后面撞上来,当场死。”
“高德胜和林耀华每年祭他?”
“不是去坟上。他们每年在一家饭店吃饭。饭店包间叫清明厅和中秋厅,所以我这么记。”
沈清辞停下拨珠子。
“何律师,你说话一直这样?”
“哪样?”
“拿别人找乐。”
“记得牢。”
“饭店叫什么?”
“省城南湖饭店。国营的。四号包间。”
宋恩泽把饭店记在脑子里。
高德胜、林耀华每年固定见面。周茂才死后,这个习惯还保留。不是祭人,是对账。
何志远拿出一张银行存款单的复印件。
账户名不是高德胜,也不是林耀华。是一家香江公司,叫恒昌船务。
七九年至八五年间,每年有两笔固定款项汇入。每笔十五万港币。
“收款人是谁?”宋恩泽问。
“周永昌。”
线接上了。
周茂才死后,儿子周永昌接了钱,也接了活。他的远东贸易公司开在东洋光电隔壁,不是巧合。那家公司本来就是替高德胜和林耀华处理香江资金、进口零件和见不得光的事。
山本只是他的客户之一。
“周永昌帮山本偷技术,也帮高德胜抓人。”宋恩泽说。
“他谁的钱都收。”何志远说,“八百块雇六个人,花四千八。转头能报两万。中间一万五千二,全进自己口袋。”
沈清辞拿笔算了一下。
“还要扣车油钱。”
何志远看她。
“这种钱你也算?”
“职业习惯。”
“算出来多少?”
“他赚一万四千九百左右。”
“那辆车是公司的。”
“油也得入账。公私要分。”
何志远没再讨论。
他从公文包内层取出一个小录音带。
“这个,你们听一下。”
酒店房间没有录音机。
宋恩泽下楼,问前台借了一台。押金一百澳门元。
录音机拿上来。何志远把磁带放进去。
按下播放。
先是一阵杂音。随后是两个男人的声音。
一个较低,一个较尖。
“郑远山还活着。”
“你听谁说的?”
“广西那边有人见过。他改名叫郑山,腿瘸了。”
“找到他。”
“找到以后呢?”
“别让他回省城。”
录音到这里停了。
何志远把磁带翻面。
另一段更短。
“长明那件事,枪是谁开的,不重要。”
“你不怕他儿子查?”
“十四岁的孩子,能查什么。等他长大,认得字的人都死完了。”
录音结束。
房间里没人说话。
宋恩泽把磁带拿出来。
他没问哪个声音属于高德胜。
第二段里,那个较尖的声音,他听过。
在省城。
林耀华主持纪委调查时,曾在走廊里跟他说过一句话。只有一句。
“年轻人,做生意要守规矩。”
当时林耀华站在窗边,手里夹着烟。
就是这个声音。
“什么时候录的?”宋恩泽问。
“八一年。”何志远说,“我母亲死了三年后。我父亲跟林耀华见面,我在隔壁房间放了录音机。”
“你那时多大?”
“十九。”
“十九岁就准备查你父亲?”
“十九岁才买得起录音机。”
宋恩泽拿着磁带。
“原带给我。”
“不行。”
“照片给了,磁带为什么不给?”
“照片只能证明他们碰过枪。录音能要命。”
“留在你手里更容易要你的命。”
何志远把磁带拿回去。
“我有三份复制件。死一个何志远,还有两个何志远。”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没有说复制件在哪。很可能根本没有。他这么说,是给自己留条命。
“郑远山去香江作证,谁负责安全?”宋恩泽问。
“廉政公署调查主任,麦荣添。我读书时替他做过法律文书。他同意先做非正式口供。证据够了,再立案。”
“高德胜的香江账户呢?”
“账户不在他名下。需要郑远山证明‘郜洪生’就是高德胜,再把走私账和汇款记录接起来。”
“时间。”
“七天后。”
“太久。三天。”
“他要安排人。”
“两天内给我答复。超过三天,郑远山不去。”
何志远盘算。
宋恩泽赶时间,不只因为郑远山的安全。长明电子还有工厂、专利和广交会。这个人查父亲的案子,却没有把生意丢开。两条线都压在身上,还能坐在这里逐条讲条件。
换成何志远自己,他做不到。他为了查高德胜,丢了工作,丢了住处,也不敢回家。
宋恩泽不是不急。他把急的地方藏在安排里。
“可以。”何志远说,“我明天联系麦荣添。”
“还有一个问题。”宋恩泽说,“那封信是谁写的?”
“我母亲抄的。”
“原稿呢?”
“被林耀华烧了。”
“你怎么证明是林耀华授意?”
何志远没有回答。
宋恩泽盯着他。
“你还留了东西。”
“没有。”
“你母亲只是抄信。要是只有这件事,高德胜没必要把信保存在保险柜里。留一份能指向自己妻子的证据,对他没好处。他保存信,是因为信上还有别的东西。”
何志远的手放在公文包扣上。
“什么东西?”
“指纹。”
何志远没动。
宋恩泽继续说:“信纸是真的。外面的档案袋是后配的。高德胜把原信从旧档案袋拿出来,装进新袋。因为旧袋上有东西。他不想让你拿到。”
何志远看了他几秒。
“旧袋不在保险柜。”
“在哪?”
“林耀华手里。”
“你见过?”
“我母亲死前见过。她在遗书背面画了一个图。信封右下角,有半个拇指印。她写了一个‘林’字。”
宋恩泽靠回椅背。
关键证据还在林耀华手里。
一封诱骗宋长明去东角码头的信。信封上留着林耀华的指纹。高德胜保留信纸,林耀华保留信封。两个人各拿一半,互相防了十三年。
“林耀华为什么不销毁?”沈清辞问。
“信纸在高德胜手里。只毁信封,高德胜能说他心虚。两个人都不敢先动。”
“旧信封放哪?”
“省纪委档案室。”
宋恩泽皱了一下眉。
何志远说:“林耀华八二年调进纪委时,带过去一个私人铁柜。柜子登记为涉外案件机要材料。钥匙只在他手上。”
“你进不去。”
“进不去。”
“高德胜也进不去。”
“所以放在那里最安全。”
宋恩泽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
省纪委档案室。私人铁柜。涉外案件材料。
偷不行。拿不到搜查手续。就算李建国愿意帮忙,也碰不了纪委的柜子。
除非林耀华自己把信封取出来。
门外传来房卡转动的声音。
三个人同时看向门口。
房门没有开。
有人用钥匙试了一下,发现里面上了防盗链。
又试一次。
沈清辞把算盘抱起来。
“谁?”她问。
门外没人回答。
宋恩泽关掉灯,走到门旁。
第三次,钥匙插进锁孔。
防盗链绷紧。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进来,拿着一把剪钳,去夹防盗链。
宋恩泽抓住那只手,往门框上一压。
外面的人吃痛,剪钳掉在地上。
何志远拉开窗帘,推开窗。
“后面有消防梯。”
“二楼,跳不死。”沈清辞说。
“这是三楼。”
“那先别跳。”
门外响起脚步。来的人不止一个。
宋恩泽把门重新压住。
“何志远,你走消防梯。东西带走。”
“你们呢?”
“他们找的是你。”
“你们见过证据,也跑不了。”
“所以你动作快点。”
何志远把公文包装好,从窗户翻了出去。他一脚踩上消防梯,顺着铁梯往下。
门外的人开始撞门。
防盗链的螺丝松了一颗。
沈清辞打开算盘盒,把木算盘拿出来。
“真用这个打?”
“贵四十五块。打坏了得赔。”
她从盒底抽出一根木棍。那是固定算盘的横撑。
宋恩泽看了她一眼。
“你什么时候拆的?”
“刚才你下楼借录音机的时候。”
门被撞开。
第一个人冲进来,手里拿着短刀。
宋恩泽抓住门边的椅子,横着顶过去。椅背卡住对方的手腕。沈清辞从侧面敲了一棍,打在那人膝盖后面。
人跪了下去。
第二个人刚进门,楼下传来警笛。
他往窗边看了一眼。
消防梯上,何志远停在二楼平台,手里拿着酒店走廊的火警铃拉绳。
整栋酒店的铃都响了。
住客开门往外跑。服务员在走廊喊。前台已经报了警。
两个人没再动手,转身挤进人群。
宋恩泽没追。
他把地上的短刀用毛巾包起来,放到桌上。
沈清辞检查算盘。
少了一根横撑,珠子还能拨。
“能用吗?”宋恩泽问。
“能。少算一位数。”
何志远从门口回来。他走的是楼梯,公文包还在手上。
“明天不能从正常口岸回去。”他说。
“为什么?”
“他们会在口岸等。”
宋恩泽看着窗外的消防梯。
“有一条货船,凌晨三点去珠海。船主欠我人情。”
“走私船?”沈清辞问。
“渔船。”
“收钱吗?”
“收。”
“走正常口岸。”宋恩泽说。
何志远皱眉。
“你没听明白?他们会搜你们。”
“就是让他们搜。”
宋恩泽看向桌上的算盘。
“他们搜不到,才会以为东西还在你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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