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陛下,你不怕苏牧造反?
暮春的紫禁城,烟雨初歇,层层叠叠的琉璃瓦褪去了连日的薄雾,在天光下泛着温润的鎏金光泽。
御书房内静谧无声,唯有一缕袅袅龙涎香盘旋升腾,缠绕着紫檀木案几,弥散在整座殿宇之中。
大乾皇帝萧景桓端坐于九龙御椅之上,眉宇间却凝着化不开的沉吟,指尖轻轻叩击着冰凉的玉质桌沿,节奏缓慢而凝重,尽显心中纠结。
桌案之上,堆叠着厚厚的一摞加急奏报,全是来自东海前线的捷报与军功名册。
历时数月的东征之战,终以大乾全胜落幕。
苏牧挂帅出征,携雷霆之势横扫东海海域,踏平东夷全境,收复失地,更整编降兵、招揽壮士,得三十万精锐新兵,督造数百艘游龙战舰,一举奠定大乾东海百年安稳。
此战开疆扩土,扬大乾国威于海外,是大乾立国以来最为显赫的一场旷世大捷,前所未有的军功,自然对应着空前盛大的论功行赏。
苏牧、六皇子萧云川的封赏,萧景桓心中早已笃定,朝野上下亦无人敢有异议。
可东征大军人才济济,秦浩、许诚、赵铁牛、尤忠义等一众主将副将,皆是此战的有功之臣,个个战功赫赫,劳苦功高。
封赏轻了,不足以彰显朝廷恩典,寒了前线将士的赤胆忠心。
封赏重了,又需权衡朝堂制衡、爵位权限,避免军权过度集中,滋生隐患。
这般两难的权衡,让素来处事果决的萧景桓,一时竟陷入了踌躇,久久难以定夺。
立在帝王身侧的太监总管李福全,躬身垂首,屏息静气。
数十年伴君左右,他早已深谙帝王心思,更懂朝堂生存的保命之道。
他眼见皇帝沉思良久,眉头始终未曾舒展,便轻手轻脚上前半步,执玉壶为帝王空置的白玉茶盏续上温热的清茶,动作轻柔无声,不敢惊扰分毫。
待茶水七分满,他缓缓退归原位,依旧垂手而立,不发一言。
良久,萧景桓缓缓抬眸,目光落在李福全身上,出声打破了殿内的沉寂:“李福全。”
“老奴在。”李福全连忙躬身应答,态度恭敬至极。
萧景桓望着桌案上密密麻麻的军功名册,沉声问道:
“此番东征大捷,一众将领皆是功勋卓著,秦浩、许诚、赵铁牛、尤忠义等人,随苏老将军出生入死,战功累累,你说说,朕该如何封赏最为妥当?”
话音落下,李福全心中瞬间一紧,后背悄然渗出一层细汗。
这哪里是简单的问询,分明是牵扯大乾朝局、军心社稷的头等军国大事!
军功封赏,关乎武将仕途、朝堂格局、军心所向,半分差错便是动摇国本的祸事。
他一介内宫太监,常年侍奉帝王起居,绝不敢触碰朝政核心,更不敢妄议封赏任免。
若是今日随口给出建议,合了圣意尚且无事,可一旦后续封赏出了纰漏,或是引得朝臣、将士不满,所有罪责最终都会归到他的身上,到那时便是万死难辞!
一念至此,李福全当即面露惶恐,双膝微曲,姿态愈发恭敬,连连叩首道:
“陛下恕罪!”
“此乃关乎江山社稷、军心国运的天大要事,皆是圣裁之权!”
“老奴不过是区区伺候陛下起居的宫奴,目光短浅、见识浅薄,从未涉足军政,万万不敢妄议军国封赏大事,恐拙见误了圣思,祸乱朝纲!”
他语气恳切,神色惶恐,字字句句皆是滴水不漏,彻底撇清干系,恪守着宦官不干涉朝政的底线。
萧景桓见状,并未恼怒,只是微微颔首,知晓他的顾虑。
朝堂之上,人人趋利避害,小心翼翼,亦是常态。
短暂沉默后,李福全抬眸,小心翼翼观察着帝王神色,放缓语气轻声劝谏:
“陛下,老奴愚见,此事不必急于一时。”
“三王爷素来智计无双,深谙朝堂制衡、军功封赏之道,每逢朝局难事,皆能精准拿捏分寸。”
“如今东征大军班师在即,待三王爷回京,陛下召其入宫细细商议,定能拟定万全之策,既不负将士功勋,又稳朝局人心。”
一语惊醒梦中人!
萧景桓眼中瞬间闪过一抹亮光,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拍了拍桌案恍然道:“对啊!朕倒是一时糊涂,竟忘了朕的三弟!”
“朕朝中第一智囊尚在,何须独自为难!”
“你这番话,倒是及时点醒了朕。”
萧景桓神色稍缓,轻声呢喃:“算算时日,苏老将军与三弟率领东征大军,应当已在班师回朝的路途之中了吧?朕倒是有些迫不及待了。”
御书房内刚平复些许沉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轻柔的脚步声,伴着宫人细微的通传之声响起:“徐贵妃求见陛下……”
声音落下,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纤细婀娜的身影缓步走入殿中。
正是徐贵妃。
她一身素雅宫装,未施浓妆,往日温婉明媚的面容此刻毫无笑意,一双精致的凤眸泛红,眼底噙满泪水,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堪堪锁住欲滴的泪珠,神色凄楚悲凉,一副受尽委屈、孤苦无依的模样。
步入殿中,徐贵妃未曾行礼,只是抬眸望着端坐龙椅的帝王,眼眶瞬间泛红,鼻尖微酸,泪水已然在眼眶中打转,楚楚可怜,让人心生怜惜。
萧景桓见状,心中的思虑瞬间散去大半,连忙放柔语气,温声问道:
“爱妃何故如此?是谁惹你不快,这般泪眼婆娑、神色凄苦?”
听闻帝王温柔问询,徐贵妃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委屈,快步上前,福身一拜,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与哭腔:“陛下……臣妾想兄长了……”
一句话落,泪珠终是滚落脸颊,顺着白皙的肌肤缓缓滑落。
“臣妾自幼依靠兄长庇护长大,昔日徐家满门兴盛,尚有至亲相伴。
“可如今,臣妾的兄长和两个侄儿都离世,徐家旁支凋零殆尽,偌大皇宫,万里河山,臣妾竟是无依无靠、孑然一身,连一个说贴心话的亲人都没有……”
她声声泣诉,字字悲戚,将孤身深宫、举目无亲的孤寂与委屈尽数道出,模样凄婉动人。
深宫岁月漫长,高墙锁尽温柔,无亲无故的妃嫔,在这波谲云诡的后宫之中,终究是浮萍无根,惹人怜悯。
萧景桓见状,心中顿时生出怜惜之意,连忙起身走下御座,伸手轻轻扶住徐贵妃的双臂,柔声安抚:“爱妃莫哭,莫要太过伤怀,你身居贵妃尊位,荣宠在身,朕便是你最大的依靠,有朕在,无人敢欺你半分。”
他耐着性子温言劝慰许久,一点点抚平徐贵妃的悲戚,殿内的凄苦气氛才稍稍缓和。
徐贵妃渐渐收住哭声,抬手拭去脸颊泪痕,只是眼底的阴郁与不甘,却并未散去,反而悄然沉淀。
她目光无意扫过桌案上堆叠的军功奏报,视线落在最上方那一页拟定的封赏御旨初稿上,“镇国战神苏牧”六个大字,赫然醒目,刺入眼底。
刹那间,徐贵妃眼底的柔弱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藏眼底的刻骨恨意。
她隐忍片刻,故作随口般轻声问道:“陛下,臣妾方才听闻宫人传言,说此番东征大捷,陛下欲册封苏牧为镇国战神,此事可是真的?”
萧景桓未曾察觉她神色的异样,只当她是闲来问询,坦然颔首,语气满是赞许与笃定:“自然是真,苏老将军之功,足以担此无上殊荣。”
“此番东征,他为朕收复东海疆土,踏平为祸百年的东夷外敌,扬我大乾国威。”
“更是慧眼识人,整编三十万精锐,督造无敌游龙战舰,为大乾铸就海上屏障。”
萧景桓语气铿锵,满是欣慰与敬重:“自大乾开国以来,历代帝王,无人能如朕这般开疆扩土、威震四海。”
“这份千古功业,大半皆是苏老将军之功!”
“如此盖世功勋,册封镇国战神,当之无愧,无人可替代。”
话音刚落,徐贵妃骤然抬眸,眼底带着一丝凝重与急切,轻声开口,字字诛心:
“陛下……难道您就不怕苏牧功高震主,拥兵自重,日后起兵造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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