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风雪归人,旧账残局
望川市,A环区地下三百米,零号秘密站台。
穹顶上纵横交错的冷凝管线往外渗着水珠,滴落在厚重的抗爆合金地砖上。
站台边缘没有任何玻璃幕墙,只有深不见底的漆黑隧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高压电荷游离的焦糊味。
作为人联内部最高级别的物流通道,迎接的阵仗自然不可能冷清。
站台外围,两排全副武装的长城旅重装士兵如铁塔般肃立,将核心区严密封锁。
更后方的岔道上,几十台工程设备与重型运输车已经进入待命状态,随时准备接管庞大的卸货流程。
三个男人站在警戒线最前方。
长城旅总指挥雷暴穿着深绿色的军大衣,低头看了一眼腕表。
站在他旁边的是情报总署的林指挥官,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而站在两人正中间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的老人。望川市最高防务委员会委员长,裴正。
整座城市的最高权力中枢,此刻全站在这阴冷潮湿的地下出风口吹冷风。
“寒渊市这次发过来的交接清单,你看过了?”裴正两手拢在袖子里,视线盯着前方的黑暗,语气很随和。
林指挥官点点头,翻开手里的加密文件夹:“看过了。三千吨寒渊特产的抗寒龙骨钢,五百吨高纯度稳定锚原矿,一大批极地重工载具配件,外加二十箱液态火种......比上一季度的常规配额翻了一倍。”
雷暴在旁边冷哼了一声:“寒渊那边这回是大出血了,连甲级武库的底子都往外掏。”
“这配额可不是白给的。”林指挥官把文件夹合上。
“寒渊内务处的严明在密电里暗示得很清楚,这多出来的物资,是给顾异的谢礼。他们是借着送人的名义,明晃晃地在向我们展示这小子的分量。”
站台上安静了几秒。
雷暴搓了下满是老茧的手掌,声音粗哑:“寒渊这是在砸真金白银挖墙脚啊。”
“换作是你,你能不眼红吗?”裴正笑了笑,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寒渊没当场把大窑委员会的椅子分他一把,已经算克制了。”
老人转过头,看向林指挥官。
“他队伍里剩下那几个人,安排得怎么样了?”
林指挥官立刻汇报道:“东区第一医院那边,林小柒的维生舱已经切到了A环区的独立供能专线上,专家组二十四小时盯着。至于李飞……“
林指挥官顿了顿,语气透出一丝无奈:“我之前打算把那小子特招进B环区卫戍部队。但他没领情。他现在在C环区黑市搞违规的血肉改造,夜沙的特工已经在暗中盯着那条街了。只要他没有生命危险,我们的人暂不介入,随他折腾。”
裴正点点头,没表态,只是等着下文。
林指挥官沉默了一下,继续说道:“至于那个行刑人剃刀……他们认为那把魔刀的深度同化过程极具研究价值,想把人一直扣在A环区底层的洗析池多观察一段时间,治疗进度故意拖得很慢。”
听到这话,雷暴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裴正转过身,看着林指挥官,脸上的随和收敛得干干净净。
“通知科研所那帮人,把脑子里的水倒干净。”裴正语气转冷,“他们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把人治好。谁敢在里面夹带私货,让他自己去跟拆了C级天灾的人解释。”
裴正指了指前方的黑色隧道,声音变得低沉。
“顾异是我们望川市走出去的。望川现在面临着什么局面,你们心里都有数,我们极度缺乏这种能一锤定音的高端战力。在这当口,如果让他觉得寒心,觉得咱们这儿还不如寒渊市敞亮,那就是亲手把人往外推。”
“明白。”林指挥官转过头,对着身后待命的副官招了下手,低声吩咐,“按裴委员长说的办,亲自去科研所盯进度。有阻力直接拿我的手令压。”
副官领命,快步走向后方的通讯台。
就在这时,站台深处的空气开始发出低频的嗡鸣。
原本平整的空间像是被某种蛮力强行揉皱。刺眼的幽蓝色电弧在黑暗中跳跃、交织。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那辆包裹着厚重铅灰色装甲的地龙列车,硬生生从虚空的缝隙里挤了出来,稳稳停靠在月台前。
刺耳的气压阀泄气声响起。
沉重的车门向两侧滑开。最先打开的,是后方的几节重型货运车厢。
两列全副武装的寒渊市军方押运员迈着整齐的步伐走下月台,迅速在车厢两侧列队警戒。
一名带队的寒渊少校快步走到望川市后勤主管面前,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随后递交上厚厚的物资移交清单。
“望川市防务部,核对清单。”
随着交接程序的指令下达,月台后方待命的十几台重型工程机甲立刻爆发出低沉的轰鸣。
它们履带碾压着地面,有条不紊地驶入货运车厢,开始将一箱箱透着极寒气息的抗寒龙骨钢和液态火种往外搬运。
整个地下零号站台瞬间变成了一个繁忙的重工业物流枢纽。
在这片嘈杂的机械运作声中,列车最前方的客运车厢舱门才缓缓开启。
顾异单手拎着一个黑色的战术背包,跨出车门,军靴踩在了望川市的水泥月台上。
地下三百米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高压电荷游离的焦糊味和通风管道特有的潮湿感。
顾异深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关东荒野上那种夹杂着冰碴子和尸臭的白毛风,熟悉的压抑、沉闷,却透着实打实的安全感。
折腾了这么久,终于踩回了自家的地盘。
顾异抬起头,视线扫过前方警戒线外的迎接人群。
除了长城旅的雷暴和情报总署的林指挥官,中间还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的老人。
看站位和气场,显然是望川市真正的高层。
但顾异的目光并没有在他们身上多做停留,而是越过这三人,习惯性地往他们身后的通道和阴影处搜寻。
没有。
顾异微微皱了下眉。
按理说,他坐地龙列车回来的消息,望川高层既然提前接到了,王老爹不可能不知道。
以那个老兵痞护短的性子,现在就该靠在月台的柱子上,一边抽着劣质烟,一边骂骂咧咧地抱怨地下风大才对。
“顾顾问,辛苦了。”
中间那位老人主动迎上前来,伸出右手。他没有摆出上位者的架子,语气平和:“我是裴正,代表望川市防务委员会,欢迎你回家。”
“裴委员长客气了,劳烦各位跑一趟。”顾异收回视线,伸出手跟对方握了一下,态度自然。
松开手后,顾异看向旁边的两个熟人,随口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林指挥,雷总指。怎么没见老王?那老东西又跑哪接私活去了?还有李飞、小柒、陈浩和剃刀他们,人都还好吧?”
这话一出,月台上的气氛有了细微的停顿。
林指挥官神色如常,只是眼神里原本那种迎接熟人的平和,慢慢收敛成了公事公办的郑重。
他看着顾异,语气平稳地陈述事实:
“李飞和陈浩在C环区,目前我们派了人暗中看着。林小柒在东区第一医院特护病房,还没醒。剃刀在A环区底层的洗析池做深度隔离。”
听到这几句话,顾异的眉头不由自主地拧了起来。
情况全都不对劲。
李飞之前明明已经通过了卫戍部队的考核,怎么现在还在C环区混?
而且距离西区决战都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以A环区的医疗资源和技术,小柒和剃刀竟然一个还没醒,一个还被关在隔离池里?
顾异敏锐地察觉到了里面的蹊跷,但更让他心底发沉的,是另一个最明显的漏洞。
林指挥官把其他人的位置挨个报了一遍,唯独漏掉了王振国。
顾异现在已经不是刚刚穿越过来的新兵蛋子了,在废土上,避而不谈,往往就是最直接的死讯。
那种刚踏上站台的些许松弛感,瞬间被抽得干干净净。
“老王呢?”顾异看着林指挥官,声音没有拔高,只是明显沉了下来。
林指挥官迎着顾异的目光,没有躲闪。作为情报总署的长官,他经手过太多阵亡名单,早就习惯了应对这种时刻。
“西区决战的时候,他启动了封存的守墓人机甲。”林指挥官语气低沉,却吐字清晰,“和机甲深度融合,没能出来。军部已经将他列入阵亡名单。”
除了远处工程机甲卸货的轰鸣声,站台前方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顾异拎着战术背包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没有像个愣头青一样发火或者失控咆哮。
废土上天天死人,大家早就把脑袋拴在了裤腰带上。
只是当这笔烂账真砸到自己人头上的时候,心底那股混杂着暴戾的冷意,依然像刀片一样刮着神经。
雷暴在旁边开了口,声音粗哑,带着军人特有的直白:“他是条汉子。没有他顶在前面,西区那条防线早被悲鸣之母撕开了。”
裴正适时地接过话头。他没有去讲什么节哀顺变的虚伪套话,那是对死人和活人的双重侮辱。
“顾顾问,这地下风口太冷,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裴正看着顾异,语气沉稳而平和,“关于这几个月第七小队发生的所有变故、以及他们现在的详细医疗档案,全都在我的车上。”
裴正侧了侧身,让出通往电梯的通道。
“先上车吧。我们回总部,把里面的细节原原本本地交代给你。”
顾异盯着裴正看了两秒,视线又扫过林指挥官和雷暴。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情绪强行咽了下去。
在这里发火没有任何意义。
老王已经死了,但小柒还在维生舱里躺着,李飞和剃刀也还陷在麻烦里。
他现在手里的筹码足够,得先去把活着的人捞出来。
“走吧。”
顾异没再多废话,把战术背包往肩上一甩,面无表情地大步越过三人,朝着月台后方的电梯方向走去。
靴子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单调且沉闷的响声。
被甩在原地的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去计较顾异这甩脸子的态度。
裴正微微抬了下下巴,迈开步子跟了上去,雷暴和林指挥官紧随其后。
月台尽头,是一部直接嵌在岩壁里的重型工业电梯。
顾异在紧闭的金属门前停下脚步。林指挥官快步走上前,掏出身份磁卡在操作台上刷过。
粗大的液压杆发出低沉的抽动声,厚重的防爆厢门向两侧缓缓滑开。
四人一言不发地迈进宽阔的轿厢。林指挥官按下直达A环区的红色按钮。
“轰——”
轿厢猛地一震,电梯在令人耳膜发胀的超重感中极速上升。
随着“叮”的一声脆响,厚重的合金厢门向两侧滑开。
顾异跟着裴正三人走出电梯,坐上了一辆等在门外的黑色军用越野车。
车辆平稳地驶入A环区的地下主干道。
车厢里很宽敞,气氛也并不沉闷。裴正从车载的恒温箱里拿出一瓶温开水,递到顾异面前,态度自然得像个招待远归晚辈的长者。
顾异接过水,没急着喝,视线随意地投向了防弹玻璃外。
在C环区那些拾荒者和黑帮的酒桌吹嘘里,A环区是一座建在末日废墟上的伊甸园。
传闻那里有吃不完的纯天然肉类,有全息投影的舞池,甚至还有能模拟旧时代蓝天白云的人造穹顶。
但顾异此刻看到的,只有一片灰白色。
视线所及之处,没有霓虹灯,也没有商场。全是一座座倒扣着的、堡垒化的灰色厂房。
厚达数米的抗爆混凝土墙壁外,裸露着粗如树干的冷凝排风管道和密集的电缆桥架。
一栋栋建筑像倒扣的灰色钢铁堡垒。墙体上喷涂着内政数据中枢、稳定锚算力阵列、第一防务所等冰冷的编号。
路边偶尔经过的人,大多穿着军装或研究员的白大褂。
他们手里端着咖啡,步履匆匆,每个人的脸色都透着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以及熬夜加班的深度疲惫。
“和传闻里不太一样吧?”
裴正顺着顾异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语气很平淡。
顾异收回视线:“确实。传闻里说你们这儿顿顿吃肉,完全是大断裂之前的模样。”
裴正没接话,而是伸手从车载的储物格里摸出两样东西。他随手抛给顾异一个。
顾异抬手接住。
是一根用银色锡纸包着的压缩营养棒。
除了包装干净点,捏在手里的硬度和分量,跟他在C环区啃了大半年的劣质合成营养膏没太大区别。
裴正撕开自己手里的那根,咬了一口,有些干涩地咽下去。
“外围的现实稳定锚,每天烧掉的能源是天文数字。”裴正看着窗外那些行色匆匆的工作人员,“A环区唯一的特权,就是这儿的现实法则最稳固,晚上睡觉不用担心脑袋突然搬家。”
老人转过头,看着顾异,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A环区不是用来享乐的,它是整座望川市的总控台和发电机。我们把最好的人才和资源集中在这里,把自己关在这里,就是为了抠出每一度电、算准每一个数据,好让外环区那几百万人能继续安稳地活下去。”
顾异垂下眼皮,看了一眼手里的营养棒。
没有声嘶力竭的诉苦,就这一根干巴巴的营养棒,比任何大道理都管用。
他随手把那根营养棒揣进口袋里,没再多说什么。
心底那一丝属于底层拾荒者对高层特权的天然防备,在这一刻无声地降低了不少。
(https://www.bxwxber.cc/book/87197685/65483481.html)
1秒记住笔下文学:www.bxwxber.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xwxber.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