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给给?!
啪!房间里的电灯毫无预兆的突然亮起。
比洛眯起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看清了屋内的陈设。
这是一间看上去很不错的包间。
墙壁贴着暗纹壁纸,墙角摆着一座落地钟,窗边垂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桌上甚至还放着一瓶未开封的红酒和两只水晶杯。
如果不是门口站着那两个端着步枪的宪兵,他几乎要以为自己是被请来参加什么宴会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袖口上沾着一小块红酒渍。
天呐……怎么会这样……
几个小时前……他的宅邸……
琴声从客厅里飘出来,是肖邦的夜曲。
比洛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产自勃艮第的红酒,眯着眼睛看着那位年轻女子纤细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灵巧地跳动。
她叫玛德琳,是上个月柏林音乐季期间经友人介绍认识的,说是来自里昂的一位钢琴才女,想在柏林寻求发展机会。
比洛帮她解决了一封写给宫廷剧院乐长的推荐信,她便时常登门拜访以示感谢……
呃……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一曲终了,玛德琳转过身来,微微歪着头,棕色的卷发垂落在肩侧:“阁下有心事?”
比洛笑了笑,没有否认。
他确实有心事,那篇稿子被叫停了……
宪兵冲进了印刷厂,把即将上机的版页全部截了下来……
说实话他很失望……他错失了一次提升自己声望的好机会……只要大家看到他这个反维急先锋如此勇敢,自然会支持他。
陛下肯定也会,陛下绝对不会希望有个英国女人对他指手画脚……
他要往上爬!继续往上爬!他不甘心仅仅只做一个外交国务秘书……
但说实话……稿子被叫停又如何?样报已经送到了该送的地方。
该看到的人都看到了,该传开的话也已经传开了。
印刷机有没有转起来不过是形式问题。
维多利亚皇太后的那些话,以及他对那些话的回应,已经在柏林的上层圈子里扩散开去。
民族主义者会争相传播,国会里的爱国议员们会站起来为他鼓掌,公众会把他视为捍卫德意志尊严的英雄。
至于维多利亚会怎么想?他不在乎。那个英国女人早就该有人教训教训她了。
他的名字再一次被人们挂在嘴边……他要当宰相!这个位置只能是他!
“只是一些公务上的琐事。”他端起酒杯,向玛德琳遥遥一举,“不值一提。倒是你的琴声让我觉得今晚的时光没有虚度。”
玛德琳嫣然一笑,气氛正好……比洛也想学点法语了,他是外交官,学点外语很正常……
在那之后,他与这位钢琴家小姐进行一场深入的……跨文化的……纯粹基于艺术鉴赏的交流……
呃……哈哈……至少他是这么打算向任何人解释的……
灯光明暗摇曳,琴谱散落一地,法兰西的浪漫主义乐章正在以某种非音乐的形式得到淋漓尽致的演绎,然后……门让人踹了……
四个宪兵鱼贯而入,领头的那位面无表情地出示了一份文件。
他先是愣了大约两秒钟,然后一把扯过被子盖住自己和那位尖叫着缩成一团的小姐。
“干什么,干什么,出去,都出去!谁让你们进来的?!这这这,这是我个人隐私权!”
“比洛阁下,既然你都已经看到我们了,我希望你配合”
“不是!我在学法语!我在学法语!我是外交官,学外语很正常!你们出去!”
然后他被从被窝里拽了出来,胡乱套上衣服,被塞进了一辆等在门外的马车。
那位钢琴家小姐的尖叫声和宪兵队长官的道歉声交织在一起,在他的身后渐渐远去。
……
“想好了吗?”
一个声音把他从回忆中拉了回来。比洛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仍然坐在那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里,头顶的灯光白晃晃地照着,刺得他眼眶发酸。
门口的一名宪兵向前迈了半步,将一支钢笔和几张白纸放在桌面上,然后退回了原位。
另一名宪兵一动不动地站在门边,肩上扛着步枪,枪口的刺刀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弧光。
比洛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纸笔,又抬起头来:“你们要我写什么?”
“您觉得应该写什么,就写什么。”
与此同时,柏林另一头一间陈设相似的包间里。
玛丽亚·安娜·佐伊·罗莎莉亚·贝卡德利·迪·博洛尼亚正焦躁地在房间里来回走动。
她是比洛的联姻对象……
她来自意大利,她与比洛的婚烟纯粹是联姻,实际上的感情牵绊几乎没有……
她完全没有料到有一天她会因为他的愚蠢而被宪兵从家里带走,关进这样一间屋子里。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她停下脚步,转向门口的宪兵,“我什么都不知道!他的公务与我无关!我和他是联姻关系!”
门口的宪兵面无表情:“夫人,您只需要写下您知道的事情。”
“我不知道任何事情!”
宪兵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玛丽亚咬着嘴唇,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猛地转身走到桌前,抓起那支钢笔。
她坐下来,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颤抖着。
写什么?她知道自己丈夫在外面做的那些事吗?知道。她知道自己丈夫在办公室里见过什么人,写过什么东西吗?不完全知道,但足够多。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落笔。
希望这能把她自己撇干净……
……
第二天清晨,柏林,弗里德里希大街与莱比锡大街的交汇处……
一根铸铁广告柱矗立在街角,柱身上贴满了各式各样的告示和海报。
有剧团的最新演出预告,有某家百货公司的春季大减价广告,有市政厅发布的关于下水道施工的封闭道路通知,还有一张通缉令,通缉的是一个小偷惯犯,赏金七十马克。
平时上班的人流在柱子周围流动着,偶尔有人停下来扫一眼那些告示,然后又匆匆离去。
但今天,这根柱子周围聚集的人数明显比往常要多。
一方面是因为今天是周末,休息日人多,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柱子上贴了一张新的官方通告。
白色纸张,黑色印刷字体,抬头是帝国宰相府的官方印章。
一个戴着圆顶礼帽的中年男人凑上前去,眯着眼睛念出了通告的标题:
“关于帝国外交国务秘书伯恩哈德·冯·比洛男爵的停职决定——”
周围的人群骚动了一下。几个原本准备走开的人也停下了脚步,竖起耳朵继续听。
中年男人继续往下念。通告的内容很标准……
比洛男爵因在公务处理中存在越权行为,经皇帝陛下与帝国宰相府共同决定,暂停其一切职务,交由相关部门进一步调查。
念完之后,人群发出了一阵低低的嗡嗡声。
“停职了?就这?”
“官样文章,没意思。”
“诶……说不准是出了什么丢人的事情!”
“你们不知道啊,我邻居家的侄子就在外交部当差,说昨儿半夜宪兵冲进他家把他从被窝里掏出来的!”
“哟?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我那侄媳妇的表哥的女婿就在宪兵队,亲眼看见的!”
人群顿时兴奋起来,正要继续打听更多细节,忽然有人拍了拍那个中年人的肩膀。
“哎,你看旁边那个。”
中年人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去,在官方通告的左侧,贴着一张明显不是官方出品的小报。
纸张粗糙,印刷模糊,但标题却大得惊人。
《比洛阁下光辉事迹考——一名爱国者的自我修养》
中年人凑近了一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来来来,我给你们念念!”他清了清嗓子,提高声调。
“比洛阁下,德意志外交界之光,欧洲政坛之明珠,素以精通多国语言著称~”
“据可靠消息,阁下近日又在百忙之中挤出宝贵时间,刻苦钻研法兰西语言文化。”
“为此,他特意延请了一位来自里昂的法语教师,在其宅邸内进行了长达数小时的深入的一对一沉浸式教学。’”
“据不愿透露姓名的现场目击者称,教学过程中,师生二人交流极为热烈,多次就法语发音中的唇齿配合问题进行反复练习,场面感人至深。”
中年人念到这里,自己先忍不住笑出了声,停顿了一下才继续往下念。
“又据另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知情人士透露,比洛阁下在学习法语之余,亦不忘关心德意志民族的体格建设。”
“他坚信一个强大的民族需要强大的体魄,为此他以身作则,在多个场合积极展示其德意志雄风,尽管展示对象大多为法兰西籍女性。”
围观的人群已经笑成了一片。
有人拍着大腿,有人笑得直抹眼泪,有人扶着柱子才勉强站稳。
“另有坊间传言称,比洛阁下的兴趣或许并不局限于法兰西女性。”
“有好事者曾在某社交场合目睹阁下与某位年轻男士交谈甚欢,神态亲密,言语暧昧。”
“虽无确凿证据,但鉴于阁下在法语教学事件中展现出的开放态度,我们有理由相信,阁下的审美版图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加辽阔。”
中年人念完这一段,自己都笑得读不下去了,弯着腰扶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气。
“哈哈哈哈哈哈!这个够劲!比那官文有意思多了!”
“这写的也太损了哈哈哈哈!”
“哎哟喂,我的肚子……笑得我肚子疼……”
“不是,这谁写的啊?胆子也太大了!”
“管他谁写的呢,写得真好!”
“比洛通法!通法!哈哈哈!”
“德意志雄风靠法国情妇来体现?哈哈哈哈!”
笑声在街角此起彼伏地回荡着,越来越多的人被吸引过来,围在柱子前,挤着脑袋去看那张小报。
有人掏出眼镜戴上,一字一句地认真品读,有人不识字,央求旁边的人给念一念,有人听了一遍不过瘾,拉着念的人再念一遍。
一个年轻人挤到前排,踮着脚尖看完了全文,然后转过身来,一脸严肃的对周围的人说:
“诶?!各位!我觉得我们应该对比洛阁下表示敬意。”
“哦?怎么说?”
“你们想啊,比洛阁下为了德意志的外交事业,不惜牺牲自己的身体,亲自去和法国女人搞什么沉浸式教学,多值得我们崇敬啊!”
“哈哈哈哈哈哈!”
“说得好!比洛阁下万岁!”
“德意志雄风!法兰西柔情!欧罗巴大同!”
人群又是一阵哄笑。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童声从不远处传来:
“号外号外!大家快来买报纸咧!前外交国务秘书比洛的猛料!比洛是个gay!”
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同时转头,循声望去。
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报童,穿着一件偏大的旧外套,怀里抱着一摞报纸,正从街角小跑着过来。
他一边跑一边挥舞着手里的一份报纸,扯着嗓子大喊:
“号外号外!独家猛料!比洛阁下不光学法语,还学了二十多年意大利语!谢弗先生就是他形影不离的好搭档!府里占了好几间房!”
人群轰的一下炸开了。
“什么玩意儿?!”
“谢弗?哪个谢弗?”
人群呼啦一下围了上去,将那个瘦小的报童团团围住。
报童被这阵势吓了一跳,但很快又镇定下来,熟练地从腋下抽出一份报纸,高高举起:
“一芬尼一份!一芬尼一份!比洛阁下全部光辉事迹!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给我一份!”
“我也要!”
“我来两份!一份留着看,一份寄给比洛阁下当纪念!”
铜币叮叮当当落入报童腰间的布袋里,报纸被一双双手抢购一空。
买到的人迫不及待地翻开,站在街边就读了起来。
先前那个戴圆顶礼帽的中年男人再次成了焦点。
他抖开报纸,清了清嗓子,高声念道:
“本报独家讯,据多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前外交部雇员及总理府工作人员证实,伯恩哈德·冯·比洛男爵与其私人秘书马克斯·冯·谢弗之间的关系,远非普通的上下级那么简单。”
“谢弗自1895年起担任比洛的私人秘书,彼时比洛尚在罗马使馆任职。”
“此后十余年间,谢弗跟随比洛辗转罗马,柏林两地,从使馆到柏林的府邸,两人始终同住一处寓所。”
“据知情人士透露,在总理府内,谢弗一人独占多间房间,其居住面积远超普通秘书标准。”
“且两人常年同进同出,形影不离,每逢社交场合,比洛身边必有谢弗相伴,两人之间举止亲密,言语暧昧。”
中年人念到这里,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这……这是真的假的?”
“管他真的假的,念下去念下去!”
中年人低头继续念:
“另据接近比洛家族的人士透露,比洛与妻子玛丽亚·冯·比洛的婚姻早已名存实亡。两人婚后长期分居,各自生活,鲜有交集。”
“有可靠消息称,玛丽亚夫人与利希诺夫斯基亲王之间存在长期的情人关系,而比洛对此心知肚明,非但不加干涉,反而默许纵容。”
“知情人士分析认为,比洛夫妇之间很可能存在某种默契,双方各自保留私人空间,互不干涉,以维持这段政治联姻的表面体面。”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旁边一个人指着报纸底部喊道。
中年人把报纸凑近了,眯着眼睛念道:“本报由比洛阁下光辉事迹考据委员会荣誉出品,版权所有,欢迎传抄。”
“本委员会致力于挖掘某些政坛精英之不为人知的闪光点,以飨读者。下一期预告:《法国那些不得不说的故事——护国主先生的秘密花园》。”
“哈哈哈哈哈哈!”
“这个委员会是认真的吗?”
“下一期还有?隔壁护国主也有份?”
顿时,街道上充满了快活的气息……就是比洛可能不太快活……而且他也快不活了……快不快活已经不重要了……
他说的那些混蛋话没能在普通人的阶层里产生影响……就算现在传出来……大家恐怕也不会信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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