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梅斯城不愧为中欧第一雄关啊
议长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会场内的窃窃私语声随之平息。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金边眼镜,展开手中的决议文本,用庄重而平稳的语调开始宣读道:
“经与会各国代表充分协商,兹达成如下共识”
“第一条:各国仍继续承认法兰西至上国与西班牙王国于摩洛哥地区之逐项特权,包括但不限于警务,海关,财政监管及边境管理等事务之优先权。”
“第二条:上述特权之行使,不应损害任何与会国侨民于摩洛哥地区之合法权益,亦不得侵犯其神圣之私人财产。”
“第三条:为维护文明之秩序与地区之稳定,法兰西与西班牙两国应尽早协助摩洛哥苏丹结束内陆之叛乱,恢复其对全国领土之有效管辖。”
“第四条:在恢复秩序之过程中,法西两国应采取一切必要措施,保护各文明国家之侨民人身安全与财产权益。”
议长放下文件,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代表们。
“以上条款,经与会各国代表逐条审议通过。如有异议,请在此时提出。”
长桌两侧一片沉默。没有人举手,没有人发言。
议长微微颔首,向候在一旁的侍者示意。
侍者捧着托盘,将那份决议文本依次送到每位代表面前。
第一位签字的是法国代表。他提起笔在指定的位置流畅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放下笔,将文件推向下一位。
西班牙代表紧随其后。
然后是英国代表。他拿起笔落笔签名,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意大利代表、奥匈帝国代表、荷兰代表……依次签字。
最后,文件被送到了德国代表面前。
艾森巴赫坐在长桌末端,他低头看着面前那份纸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提起笔,在签名栏中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放下笔,将文件推回给侍者,然后靠回椅背,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面色如常。
议长收起那份签满名字的决议文本,再次站起身来:
“决议通过,本次会议到此结束。感谢各位代表的合作与努力。”
长桌两侧响起一阵椅子的挪动声,代表们纷纷起身,开始与邻座的人低声交谈,交换着礼节性的握手和点头致意。
艾森巴赫也站起身来,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目光不动声色的向上方瞥了一眼。
二楼包厢的栏杆后面,特奥多琳德正站在那里。
她的双手搭在栏杆上,俯瞰着下方大厅里那些正在互相握手寒暄的代表们。
她看着法国代表与英国代表握手,看着西班牙代表与意大利代表并肩走出会场,看着艾森巴赫不紧不慢的收起自己的文件,与奥匈帝国的代表低声交谈了几句。
一切都结束了。
没有什么麻烦的争吵,也没有什么紧张的对峙,只有一份文件,十几个签名,然后一切尘埃落定。
摩洛哥内陆的叛乱会由法国和西班牙的军队去镇压,苏丹会在他们的协助下恢复统治,然后摩洛哥会成为法国的保护国。
而德国在摩洛哥的侨民权益得到了保障,港口贸易的通道继续开放,那些年经营起来的商业网络完好无损。
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派了几艘老式军舰去撤了趟侨,然后在适当的时候撤了回来。
然后事情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特奥多琳德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了起来。
她努力想保持一副矜持淡然的表情,但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得意实在压不住,最终忍不住傻笑了起来……
“嘿嘿嘿嘿……诚实的掮客……嗯哼~”
“陛下。”
“嗯!?”
克劳德走上前两步,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站定,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楼下大厅里那些正在散去的人影。
“虽然有些扫兴,但您还是不要太开心,毕竟……法国的目的还是达成了……”
特奥多琳德的笑容僵了一瞬,她转过头,不满的瞪了克劳德一眼:
“为什么不能开心?朕就是想开心!”
她转回头,重新望向楼下,双手在栏杆上轻轻拍了一下,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赌气。
“我们什么大动作都没有,但是摩洛哥那些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商业网络和港口的收益全都保住了!”
“这难道不值得开心吗?朕觉得这非常好!”
克劳德沉默了一瞬,然后微微垂下目光:
“陛下说得对,这确实值得开心。”
特奥多琳德哼了一声,重新将目光投向下方大厅。
代表们已经陆续离场,长长的会议桌旁只剩下几名侍者在收拾文件和水杯。
“行了行了,朕经天纬地,胸怀大略,果然当一个诚实的掮客就是好。未来再有什么摩洛哥的事情,各国也得来找我们这个第三国调和。什么嘛……朕还是很有水准的!”
她说完,自己先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像是偷到了糖的小孩,得意的晃了晃脑袋。
克劳德站在她身侧,微笑着等她得意完,然后不紧不慢的开口:
“陛下说得对,这次确实处理得很漂亮。不过……我有一件事想请教陛下。”
“嗯?什么事?问吧。”
“前几天我在宫里走动的时候,听到几位女官在私下议论,说是什么钱的事情,好像还有些争执。我没听太明白,想问陛下是否知晓?”
特奥多琳德的笑容微微一滞。
“……啊,那个啊。”
她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目光有些飘忽。
“嗯……朕跟你说吧。朕下令把柏林波茨坦宫廷线的一些冗余中世纪城墙给拆了。”
克劳德眨了眨眼睛:“拆了?这是为何?”
“对,拆了,那些城墙早就没什么用了,不如拆了腾点地方出来。朕打算在那儿修一座美术馆,再配一个配套的花园。”
克劳德懵了,他组织了下语言,然后缓缓开口道:
“陛下,不是……请恕我直言……这对我们有什么用呢?”
“呃……您想啊……我们已经有那么多宫殿了,波茨坦有无忧宫,柏林有城市宫和夏洛滕堡宫,每一座都有足够的空间举办展览和陈列艺术品。为什么还要专门修一座美术馆?”
特奥多琳德被他问得愣了一下,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理直气壮的答道:
“朕知道,但你不觉得这很酷吗?”
克劳德:“……”
他看着特奥多琳德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陛下,这……这不是酷不酷的问题。呃……哈哈……”
“您看啊……我们现在正处于需要集中资源应对国际局势的关键时期,摩洛哥的事情虽然暂时告一段落,但谁能保证明天不会有新的危机?每一笔支出都应该用在刀刃……”
“哎呀,朕知道,朕知道。”特奥多琳德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你说的这些朕都懂。但是嘛……”
“这个……是母亲要的。”
克劳德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啊?什……什么?”
“母亲要的。她说柏林作为德意志帝国的首都,应该有一座与其地位相称的现代美术馆,而不是只有那些老掉牙的城堡和宫殿。”
“她说这有助于提升柏林的文化品位和国际形象,朕觉得这会不会有点浪费钱,但是她又要闹……说什么会有严重的后果,还要闹到报纸上去……只好批了……”
克劳德站在原地,感觉一股气血直冲天灵盖。
维多利亚……又是维多利亚……老王八蛋……
这才消停了几天?她又开始活动了。
而且这次她学聪明了。
她不直接插手政治,不公开表态,不触碰任何敏感的外交议题。她只是以一个热爱艺术的母亲的身份,向女儿提了一个小小的建议。
修一座美术馆。多么高雅,多么体面,多么无害的建议。谁能反对呢?谁敢反对呢?
克劳德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陛下,我能问一句……这座美术馆的预算是多少?”
“嗯……朕没仔细看,好像是一百一十多万马克吧。”
克劳德感觉自己的血压又往上蹿了一截。
一百一十多万马克?这可不是一笔小钱啊……
现在要被用来在波茨坦路边修一座“很酷的”美术馆。
就因为维多利亚说了一句这有助于提升柏林的文化品位。
“妈的个维多利亚……真是死妈了。”
特奥多琳德眨了眨眼睛:“你说什么?”
“没有,陛下。我说……殿下真有远见,以及维多利亚殿下呃……哈哈……很有艺术的眼光……哈哈……”
特奥多琳德眨了眨眼睛:
“朕有远见就算了,后半句朕可不认。她鉴赏不来什么艺术,她只喜欢吹捧英国的一切。”
“英国的石拱门是艺术的,英国的油画是艺术的,连英国下雨天泥泞的街道在她嘴里都能说出几分诗意来。”
“至于德国的艺术嘛……她嘴上不说,但朕知道她心里是瞧不上的。”
“行了,既然都到梅斯了,就先回总督府下榻吧。朕想泡个热水澡,再好好睡一觉。”
“遵命,陛下。”
一行人走出会议厅,穿过长廊,从侧门离开。
马车已经等在门外,特奥多琳德踩上踏板钻进车厢,克劳德紧随其后,在对面坐下。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
特奥多琳德靠在软垫上,目光漫无目的的扫过窗外掠过的街景,过了一会儿,她的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看就要滑下去。
克劳德见状,轻咳了一声:“陛下,有件事……我想向您请示一下。”
特奥多琳德猛地抬起头,眨了眨眼睛,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嗯?什么事?”
“这几日我不在宫中,我的履职安排……不知是否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地方?”
“哦,那个啊。”特奥多琳德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明天朕要去视察梅斯的要塞,还有克虏伯在洛林的工厂。”
“总参谋部那几个老头子也会来,什么施利芬,小毛奇他们都会到场。倒是忙得很,没什么空闲来考较你的功课。”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目光在克劳德身上扫了一圈,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而且啊你之前跟朕说过,什么剪彩啦,无成本活动啦,塑造形象啦……朕觉得有点道理。”
“朕打算明天试一试。你就……嗯……可以在梅斯待一待,四处走走看看,不用整天跟着朕转,”
克劳德微微一怔,随即微微躬身:“遵命,陛下。”
马车继续向前行驶,穿过几条街道,梅斯总督府的轮廓逐渐出现在视野中。
这是一座典型的普鲁士风格建筑,方正敦实,外墙是浅灰色的石材,窗户排列整齐,门前竖着两根朴素的立柱,整体看上去庄重而沉稳。
马车在大门前缓缓停下。
侍从拉开车门,特奥多琳德踩着踏板跳下车,站在总督府门前的台阶上,仰头打量了一下这座建筑的外观,然后转过身,目光望向远处夕阳余晖中若隐若现的城墙轮廓。
“梅斯……朕一直听闻梅斯是阿尔萨斯-洛林地区最坚固的堡垒,是德意志西面的铁门。今天亲眼看到了,果然名不虚传。”
“梅斯城不愧为中欧第一雄关啊……”
克劳德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闻言微微欠身:“陛下说得是。梅斯要塞是德意志西部边境的基石,也是霍亨索伦王朝武功的象征。”
特奥多琳德什么都没说,自顾自的走了进去。
克劳德跟在她身后,穿过前厅,沿着铺了红毯的走廊向内走去。
总督府的内饰比外观要精致一些,墙上挂着几幅描绘普鲁士军队进驻梅斯的油画,天花板上垂下一盏黄铜吊灯,灯火将走廊映照得温暖而明亮。
特奥多琳德在皇帝套房前停下脚步,推开房门往里看了一眼,看上去挺豪华的。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过身来,朝候在走廊里的侍者招了招手:
“去吩咐仆役准备好热水,朕要泡个澡。再让人把朕的行李送到这间房里来。”
侍者躬身应是,正要转身离去,克劳德上前半步,轻咳了一声:“陛下……虽然您很劳累,但按您平日的作息,这个时辰泡澡歇息的话,恐怕待到半夜就要醒了。”
“到时候翻来覆去睡不着,反而比不睡更累人,不如先用些晚餐,散散步,待到天色完全暗下来再沐浴就寝,作息也不至于乱了节奏。”
特奥多琳德转过身来,双手叉腰,微微仰起下巴:“现在又不在宫里,没人管朕。朕想什么时候洗澡就什么时候洗澡,想什么时候睡觉就什么时候睡觉。”
克劳德抬起头,特奥琳恨不得满脸都写着你少管三个字。
他果断选择了放弃抵抗,垂下目光,恭顺的退后半步:“好吧……陛下您开心就好。”
特奥多琳德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身走进了房间。
她走到沙发旁,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整个人往那张柔软的大沙发上一倒,四肢舒展,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克劳德站在门口,没有跟进去。
他扶着门框,看着那位四仰八叉躺在沙发上的少女皇帝,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开口道:
“陛下,那我先去安顿了。您若有吩咐,让人来叫我便是。”
“嗯……去吧去吧。”特奥多琳德闭着眼睛,朝他挥了挥手,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慵懒的困意。
克劳德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他听见房间里传来一声满足的叹息,紧接着是弹簧轻微的吱嘎声,大概是那位皇帝陛下翻了个身,把自己裹进了小毯子里。
他在门外站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转身沿着走廊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妈的,一百一十万马克修美术馆……维多利亚老不死,你可真会挑时候。”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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