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你们都在干什么?!(其二)
克劳德压低声音开口问道:“贝莎小姐,我们在这里偷偷干这个……陛下和您丈夫克虏伯先生不会知道吧?”
“放心吧,鲍尔先生。只要我们一会搞出来的动静小一点,他们就不会知道。”
克劳德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那块帆布隆起的轮廓上,然后缓缓开口道:“可是……一会儿激烈起来,这个动静可不是你我控制的啊。”
贝莎的笑意更深了:“陛下被支开了,她在工厂里视察呢,没事的。”
克劳德挑起眉毛,评估着这个安排的可靠性。
贝莎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她伸手抓住帆布的一角,用力一掀。
灰色的防水帆布滑落在地,露出底下的真容。
一门巨炮。
炮管粗得惊人,炮口黑洞洞的,它的炮架由厚重的钢铁铸成,轮毂足有半人高,整尊炮静静地矗立在临时搭建的底座上,像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
克劳德的目光从炮管底部缓缓上移,掠过那些精密的瞄准机构和复进装置,最终停留在炮口上。
“鲍尔先生,这个就是大贝莎。”
克劳德没有立刻回答。他绕着那门炮走了一圈,仔细打量着每一个细节,然后停下脚步,轻轻呼出一口气。
“名不虚传。”
就在这时,侧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三个人鱼贯而出。
走在最前面的是阿尔弗雷德·冯·施里芬,总参谋部的前任掌门人。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埃里希·冯·法金汉,最后走出来的是埃里希·鲁登道夫。
施里芬在克劳德面前站定,目光先是落在那门巨炮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到克劳德脸上。
“鲍尔先生,你确定吗?这搞不好小命就没了……”
克劳德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我说到做到,如果我说到却不做到,那怎么验证我说的话是真的呢?”
施里芬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法金汉从胸前的内袋里取出一张折叠好的文件,展开来,递到克劳德面前。
那是一份免责声明,措辞严谨,法律术语层层嵌套,但核心意思很明确。
签署人自愿参与此次活动,如发生任何伤亡事故,与克虏伯公司及总参谋部无关。
克劳德接过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笔。”
法金汉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递了过去。
克劳德接过笔,揭开笔帽,在签名栏里流畅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笔画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他将文件递还给法金汉。法金汉接过来看了一眼签名,然后自己也提起笔,在见证人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将文件折好重新收入怀中,然后抬起头来,直视着克劳德的眼睛:“鲍尔先生,如果出了事我担责。”
“好……另外,还有一件事。”
“说。”
“这次事情的报道,我希望由我来撰稿。写完之后我会交给各位审核,如果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可以再改。”
“这样既能避免负面宣传,防止外界将其解读为军工企业或总参谋部对自身产品缺乏信心,也能确保报道切中要害,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真正理解新战法的必要性。”
法金汉与施里芬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法金汉点了点头:“好,就这么办。”
“哦对了,一会火炮动静很大,市民们知道吗?”
鲁登道夫开口答道:“昨天就通知总督了,通知应该到位了,不会引发什么恐慌。”
克劳德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他转过身,朝场地里那个提前挖好的猫耳洞走去。
克劳德在洞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深吸一口气,弯下腰,钻进了猫耳洞。
洞内比外面看起来要深一些,比后世那些纯用作单兵掩体的猫耳洞要稍微大一些,这更像是个双人掩体。
他在角落里坐下来,背靠着粗糙的土壁,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洞外,施里芬,法金汉和鲁登道夫三人站在那门巨炮旁边,目光都落在那个猫耳洞的方向。
鲁登道夫率先打破了沉默:“他还真敢啊。”
法金汉没有立刻接话。
他盯着那个标牌的位置看了好几秒,然后缓缓开口:“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有几分胆色。”
施里芬拄着手杖,一直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他转过身,朝远处那门普通野战炮走去。
法金汉和鲁登道夫跟在他身后。
炮组阵地旁,野战炮已经完成了装弹,炮栓闭合,拉火绳从发射机构上垂落下来。
炮组六个人,此刻有五个人站在旁边,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第六个人身上。
鲁登道夫走了过来,伸手指向远处那块标牌:“看到那边那个牌子没有?就是掩体的地方。想办法干它一炮。”
“长……长官,这……”
“怎么?没打过实弹?”
“不是,长官,我打过,可是……”他的声音越来越小,“那个洞里有人啊……”
鲁登道夫的眉头拧了起来:“有人怎么了?他签了免责声明,自愿参与测试。这是验证作战环境的必要环节,你只管开炮。”
炮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不是不敢开炮。
他打过不少实弹,靶标、废弃的车体、模拟工事,什么都打过。
但那些都是死物,是没有生命的东西。
这一次不一样。那个洞里蹲着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而且……他认识那个人。
他的弟弟在柏林当警察……
说是当警察,其实也就是个小官,靠着家里的小关系谋了个巡警分队副队长的差事,平日里管管街面上的治安,偶尔出出勤,日子过得不算风光,但也算体面。
家里人都觉得这孩子有出息,在首都当差,将来说不定还能往上爬一爬。
然后前段时间,他弟弟从柏林回来了。
既不是升迁,也不是调任,一问居然是被赶回来的。
家里人写信告诉了他事情的经过。
他弟弟跟着宪兵队去抓人,抓的是一个叫克劳德·鲍尔的撰稿人。
说是上面有人打了招呼,要给他抓走。
结果呢?
宪兵队的头头被骂了,直接参与的那个宪兵队上尉把军衔都给丢了,现在已经滚回乡下经营田地去了。
动手的那两个警察直接被开除,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他弟弟虽然没动手,但作为带队的小官也脱不了干系,被一脚踢出了柏林警察系统,灰溜溜地回了汉堡。
一家人到现在都没缓过劲儿来。
炮手当时看完信,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弟弟不过是跟着跑了一趟腿,就丢了饭碗。
那个克劳德·鲍尔到底是什么来头,能让宪兵都吃瘪?
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他只想安安稳稳的当兵,别惹事也别得罪人。
可现在,堂堂军需总监鲁登道夫直接跑到他面前让他开炮轰那个克劳德·鲍尔。
炮手感觉自己两条腿都在打颤。
“长官……能不能换个人来?我……我今天状态不太好,怕打不准……”
“打不准?你打了这么多年实弹,这你跟我说打不准?”
炮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能说什么?说他弟弟因为这个人丢了饭碗?说他怕这一炮下去,自己全家都得跟着遭殃?
这万一给人打死了怎么办?自己还活不活了?
鲁登道夫盯着炮兵煞白的脸,耐心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
“你到底打不打?”
炮手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长官……我……”
“怂货!”鲁登道夫一把将他从炮位上拽开,“你起开!我来!”
炮手踉跄着退到一旁,没敢吭声。
法金汉从后面走了上来,看了一眼站在炮位上的鲁登道夫,又看了一眼远处那个猫耳洞的方向,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你还真来啊?”
“没事,反正你签的字,出了事你担责。”
“我会如实禀报给陛下……”
“随你,”鲁登道夫回头看了他一眼,“反正你也跑不了,横竖不亏。”
法金汉:“……”
好吧……他确实签了字,作为见证人在那份免责声明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如果真出了什么事,他确实要承担责任。
但他现在担心的并不是什么法律上的责任,毕竟条款清清楚楚,他是不用担心的。
只是……如果克劳德·鲍尔真的被一炮轰没了,他怎么跟皇帝交代。
鲁登道夫低头检查了一下炮尾的击发机构,确认一切就绪,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远处的标牌和那片掩体区域。
他又转头看了看其他几门炮的炮组,那些炮手们已经完成了最后的准备,正齐刷刷地望向他这边,等着他的信号。
“这个角度已经调整好了对吧?”
炮手连忙点头:“是的,长官!瞄准的就是那一片提前挖好的掩体阵地!诸元已经核对过了,没有问题!”
鲁登道夫点了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攥紧了那根拉火绳,目光锁定在远处那片掩体的方向上。
“开炮!”
他猛地一拉手中的拉火绳。
击发机构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紧接着——
轰!
炮口喷出一道橘红色的火焰,浓烟滚滚升腾,整个炮身猛地向后一挫,复进系统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几乎是同一瞬间,其他几门火炮也相继咆哮起来。
轰轰轰轰轰——
一连串的巨响在空旷的场地上炸开,大地都在颤抖。
炮声在山谷间来回激荡,震得耳膜生疼。
其他炮组迅速装填着,准备下一发,这边这门还是算了,这噪声不小,可别把施里芬老爷子伤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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