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这倒是妹妹的不是了……
大家都走了……现在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门合上了。
咔哒……是锁芯转动的声音。
克劳德回头看去,特奥多琳德亲手把门锁上了。
她的脸上还带着刚才训话时残留的红晕,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胸口的起伏清晰可见。
克劳德的后背贴着墙壁,感觉自己像是被堵在墙角的老鼠。
他刚刚在炮火里蹲了将近半个小时,满身灰尘,耳朵还在嗡嗡作响,双腿还有些发软。
而现在他要面对的是一个明显还在气头上的皇帝,这……这咋整……
跑是跑不掉了。
而且这一波自己劣势占尽,于情于理好像自己都是亏的那边……靠……要玩完了……
特奥多琳德没有立刻开口。
她绕过他身边,走回那张高背椅前,坐下,然后人也不说话,就那么板着个脸盯着克劳德。
一秒。
两秒。
五秒。
十秒。
克劳德站在墙边,他不知道她打算沉默多久,在这种沉默里先开口的那个人往往处于劣势,于是他决定等。
又过了几秒。
特奥多琳德终于开口了。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顾问阁下。”
她微微歪了一下头,目光依旧锁在他脸上。
“我给你点时间组织语言来解释。你可以慢慢想,想清楚了再说。”
克劳德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有什么想说的?他有很多想说的。
他想说他的理论是对的,想说这次测试证明了掩体在炮火下的有效性,想说那些数据将为未来的战术变革提供依据。
但他也知道,这些话现在说出来只会火上浇油。
认错?有用就有鬼了。
特奥多琳德可不是那种你道个歉她就会消气的人。
她刚才骂了整整一刻钟,把总参谋部从上到下骂了个遍,连施里芬都被她罚了禁足。
妄想靠一句我错了就能翻篇?不可能。
不认错?那更是找死。
她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继续跟她顶嘴的顾问,而是一个……什么呢?他不知道。
但总之继续辩解只会让她更生气。
他需要在认错和不认错之间找到一个中间地带。一个既能让她消气,又不至于让自己显得毫无原则的位置。
问题是,怎么找?
他的脑子飞速运转着,每一条路都试过了,每一条路都通向死胡同。
逻辑的确上搞不过她,她刚才的指控的确切中了要害,他确实瞒着她,确实擅自行动,确实让她陷入了被动。
逻辑上搞不过,那……他可以换个角度看看啊……
特奥多琳德就一个十七岁的小孩子,她能有多少分辨偷换概念和转移话题的能力?
只要他把话题引向另一个方向,让她从你瞒着我转移到你为什么这么做上,他就可以把自己包装成一个……一个什么呢?
一个受害者?
对!
一个被迫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证明真理的受害者。
一个不被信任,不被认可,只能用最极端的方式来换取尊重的可怜顾问。
一个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帝国体制里,除了皇帝的信任之外一无所有的外来者。
他垂下目光,让自己的视线落在自己满是灰尘的靴尖上。然后他把这辈子最伤心的事情全都想了个遍……
说实话……他还真有些委屈,自己干了那么多,回头先吃劈头盖脑一顿骂,这换谁谁不委屈……
想着想着,眼眶有些发热。
视线边缘开始变得模糊,他眨了眨眼,没有去擦。
“陛下……”
“我确实没有什么好辩解的。我瞒着您擅自行动,让您陷入了被动的局面,这些都是事实。”
“可是陛下……您知道吗?当我向总参谋部提出我的构想时,没有人相信我。”
“他们说,你的理论听起来很漂亮,但战争不是靠漂亮话打赢的。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但总参谋部不需要纸上谈兵的幻想家。”
“他们不需要明说,他们的眼神就已经说明了一切,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一个没有穿过军装的外行,一个靠着陛下的赏识一步登天的幸进之徒有什么资格谈论战争?”
“陛下你当然有权力干涉总参,在没开战的时候你的权威更是至高无上的,但是这不会让总参谋部和军官们心服口服。”
“这反而会他们认为您只是妄图想要宣示自己的权力,而我不过是比洛那样溜须拍马的弄臣。”
“君主应当用能力和远见来建立威严和权力,而不是用威严和权力来证明自己的能力和远见。”
“所以我不能依靠您,不能依赖您,不是我担心您不信任我,也不是担心总参谋部顽固而不忠心于您,而是因为您太信任我,总参谋部也完全忠心于您。”
“但这不够。他们忠诚于您与德国,而不是仅仅想要升官,所以他们要对自己的职业和整个国家社会负责,他们不能允许自己的职业被玷污。”
“您信任我也是不够的,还需要更多不懂战争的百姓也要信任我,我们不能光靠数据去说服他们。”
“哪怕是瓦德西也懂得写一些装模作样的官样文章和列出骑兵冲锋的海量成功例子来证明他的荒谬观点,而我们要扭转的是从腓特烈二世开始的进攻传统。”
“施里芬和小毛奇用了多久扭转瓦德西的错误?七年?十年?而我们要扭转的是一个难以证明谬误的偏执。”
“恰恰是它不完全是错误,恰恰是我们胜利过无数次,而又恰好的是我们没有十年的时间了!“
“所以我必须这样做,不依靠您或者总参谋部的力量,让其他所有人闭嘴,我知道这很难……但……”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眼泪也不争气的掉了下来……
“但……陛下……您在我最困顿的时候给了我机会。我那时候只是一个在报纸上写文章的撰稿人,连温饱都成问题。”
“是您把我带进了城市宫,是您给了我委任状,是您让我从一个无名小卒变成了皇帝的顾问。”
“这份恩情我不知道该如何偿还。我没有什么显赫的家世,没有什么可以倚仗的背景。”
“我身无大才,但您需要我做什么,我就去做什么。”
“您给了我信任,我就必须对得起这份信任。”
“如果我的理论是错的,那我自己去验证,总好过将来让成千上万的普鲁士士兵用鲜血去验证。”
“如果我的理论是对的,那我就算挨一顿炮也值了,这没什么。”
“陛下,只要您需要,我的性命都是您的。您若需要,您拿去就是。”
“我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逞英雄,也不是为了出风头,只是为了让您的权威更加稳固,为了让您麾下的军队在未来少流一些不必要的血。”
“我本可以不冒这个险的,陛下。我本可以安安稳稳地待在羽翼之下,靠着您的赏识一步步往上爬。”
“我可以慢慢地等,等到那些军官们老去,等到新的世代成长起来,等到我的理论终于有机会被验证的那一天。”
“可是我等不了。”
“我不知道那一天要等到什么时候。我也不知道在等待的这些年里,会有多少普鲁士的青年走上战场,用他们自己的血肉之躯去验证那些本该被提前证明的道理。”
“当权者想要立威,总需要牺牲点什么的。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您需要一个能让总参谋部闭嘴的证据,您需要一个能让那些军官正视您的机会。既然如此那这个牺牲品由我来做是最合适的。”
“如果您需要,牺牲我就好了。”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头来。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泪痕还挂在脸上,看上去狼狈极了。
他的目光是平静的,把压在心底的话全部倾倒出来后整个人反而轻松了。
“若您不需要如此……还请您告诉我。这次是我的不是,我不该瞒着您擅自行动,不该让您陷入被动的局面。”
“您……您觉得应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我没有任何怨言。”
他说完重新垂下目光,安静的等待着,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挂钟的嘀嗒声再一次变得清晰可闻。
特奥多琳德的目光落在克劳德身上,她想起了刚才在碉堡里的那一幕。
她想起了他刚才说的话。
“只要您需要,我的性命都是您的。”
她本来是生气的,她原本是想继续骂他,骂他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骂他自作主张,骂他让她担心得要死。
但她骂不出来了……
他真的愿意把自己的命交给她。
她见过太多表忠心的人了。
那些大臣们,那些军官们,那些贵族们,每个人都把忠诚挂在嘴边,说得天花乱坠,但真要他们付出什么的时候,一个个都精得像狐狸一样。
但克劳德不一样,他这次搞不好是真的会死的。这个混蛋是真的会死的!
特奥多琳德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她赶紧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酸意压下去,然后站起身来,走到克劳德面前。
她比他矮了一个头,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她看着他那副狼狈的样子,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伸出手,扯了扯他的衣袖。
“低头。”
克劳德愣了一下,然后顺从地低下头。
特奥多琳德抬起手,用袖口胡乱地擦了两下他脸上的泪痕和灰尘。动作笨拙而生硬。
“脏死了。”
她嘟囔了一句,然后收回手,退后半步,双手叉腰。
“……你有没有真的受伤?崩裂的碎石什么的,有没有砸到你?”
克劳德摇了摇头:“没有,陛下。我没有受伤,我很好。”
说着他还挺直了身体,以此证明自己很好。
特奥多琳德瘪了瘪嘴,没接话。
她心里酸酸的。
一方面是自己刚才骂得那么凶,又是拍桌子又是戳鼻尖,结果人家跟她说我的命都是你的,这让她觉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
另一方面……她没想到他是认真的。
她以为克劳德和其他人一样,说些漂亮话哄她开心。
可他真的去挨炮了,他真的把自己的命交到她手上了。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
继位那年,她才十五岁。
那些老臣坐在会议室里,吵得不可开交。
她坐在主位上,像一件摆在货架上的商品等人估价。
萨利克法挡在前面,哥哥们也都死了。罗马尼亚的旁支不能继承普鲁士王位。其他分支要么改信了天主教,要么有些别的污点没法继承。
他们争吵着如何处理王位的问题,有人主张让哈布斯堡来继位,很快就遭到一致的反驳。
现在倘若普鲁士王位一直空悬,德国的合法性很快就会崩裂……
他们皱着眉头讨论完后一致认为,改宪法阻力太大……这涉及太多邦国权益和利益的划分,但改霍亨索伦的家法难度小的多……
他们一致决定,事已至此,废除萨利克法,总比德国四分五裂要好……
特奥多琳德其实不太想当这个皇帝。从小母亲就告诉她王位会吃掉你,将王位渲染的极其恐怖。
可她还能怎么办呢?
艾森巴赫走到她面前,单膝跪下。
“您想要成为德意志人的共主吗?您想要成为凯撒吗?”
她点了点头,她也没有别的选择。
然后呢?然后在那之后,没人真正将她当做皇帝。
她的确手握实权,她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去重塑普鲁士,可以关闭议会,可以把宰相撤换,但那又怎样呢?
她能干什么?闲得无事撤换宰相和国务秘书?那不捣乱吗?她不知道什么方向是对的,妄加干涉只会让事情更糟……
但如今……
特奥多琳德的嘴瘪着,眼眶又开始发酸。
她赶紧又吸了一下鼻子,然后别过头去,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行了行了。”
“朕……朕没怪你。朕的意思是……嗯……你知道擅自行动不好就行。总之……你现在自己赶紧去洗澡换衣服。你……你……哎呀!”
她烦躁地跺了一下脚,转回头来瞪着他。
“总之朕不罚你。你很好。下次不要不把自己当回事,也别把自己太当回事……”
她说完这话自己先皱了一下眉头。
这话说出来好难听,而且意思也表达错了。
她连忙补充道:“朕的意思是……不要糟蹋自己的身体,而且行动不许乱来!应该告诉朕!”
“当然……没有关心你个人的意思,主要是……嗯……你的安危与否和朕的权威绑定!你……你在这一点得为朕着想!”
她说完了,便双手叉腰仰着头看他。
“遵命,陛下。”
特奥多琳德哼了一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滚吧滚吧。去洗澡换衣服,一身灰看着就烦!”
……
门外走廊里站着一群人,他们还聚集着没走。
法金汉双手背在身后,来回踱着步。鲁登道夫正站在小毛奇面前,挥舞着胳膊,脸涨得通红。
“你这个家伙!人影都没了!”
小毛奇靠在另一侧的墙上,双手抱胸:
“又没点我的名,我留下干什么?陪你一起挨骂?”
“你——!”
“陛下自己定的标准,我只是严格遵守而已。你要是觉得不公平你应该去问陛下为什么没点我的名,而不是问我为什么没留下。”
鲁登道夫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他憋了半天,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下次你别想跑。”
“下次没这事了。”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开门的声音。所有人同时转过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克劳德身上。
他站在会客厅门口,满身灰尘,脸色苍白,看上去像是刚从战场上爬回来的幸存者,事实上也差不多。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鲁登道夫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克劳德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还活着?”
“……暂时还活着。”
“陛下怎么说?不会把你解雇了吧?”法金汉也快步走了过来,眉头紧锁。
克劳德摇了摇头:“没有。没罚我。”
走廊里又安静了一瞬。众人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难以置信。
“……没罚你?她把总参谋部从上到下骂了个遍,连施里芬阁下都被她罚了禁足,然后她没罚你?”
“没有。”
“一句都没骂?”
“骂了。”
“骂完就完了?”
“完了。”
法金汉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那你……以后还干这种事吗?”
克劳德苦笑了一声:“不干了。这种事情我不能再干了,下次可真没机会了……”
“行吧……本来事后她也会发现……只是早晚的问题,这次的成果够拿去宣传和堵住那群软弱文人的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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