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科佩尼克上尉(其三)
(孩子们,看今天三更)
柏林火车站的大厅里人来人往,铁轨上不时传来机车放汽的嘶鸣声。
威廉找到收费台,一个穿着制服的老头坐在后面,面前放着一只搪瓷托盘,里面散落着几枚铜币。
威廉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十芬尼的硬币,丢进托盘里。
老头抬了抬眼皮,朝他努了努嘴。
威廉点了点头,在门前停下,拧开门锁闪身进去,然后把门从里面闩上。
站台上,两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火车站工作人员正靠在柱子边上,趁着早班列车出发前的间隙抽两口烟。
年纪稍大的那个姓贝尔,四十出头,圆脸,叼着一根卷烟。
“……我跟你说,咱们普鲁士的火车,那就是全世界最好的火车。你到法国去看看,到俄国去看看,那些火车跟我们比就是破烂玩意儿。”
年轻一些的那个姓施密特,二十多岁,瘦高个,他正心不在焉的点着头,目光在人群中漫无目的的扫来扫去。
“不过嘛……就算是电气化了,该出事还是得出事。机器嘛,总有出毛病的时候。去年在汉诺威那边……”
“不好意思,”施密特忽然皱了一下眉头,夹紧了双腿,“我肚子疼,请原谅。”
“啊?”贝尔话说到一半,被生生截断了,“你怎么了?”
“马上回来,马上回来。”施密特转身快步朝走廊尽头的公共厕所走去。
他走到门前伸手一拉,拉不动。里面有人!
“啧……有人……”他低声骂了一句,转身往回走。
贝尔还靠在柱子上,见他两手空空地回来开口道:“怎么?有人?”
“嗯。”施密特重新靠回柱子上,但明显已经站不住了。
“所以说嘛,”贝尔自顾自的继续刚才的话题,“上面管事的那些人懂个屁。”
“每次都是出了事故才去处理,平时就知道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我跟你说,这要是在军队里……对吧”
“嗯嗯。”施密特应付着点头,目光却一直往走廊方向瞟。
“……其实也花不了几个钱。你想想,提前检修要花钱,更新设备要花钱,但出了事故再处理,花的钱也不见得少到哪里去,只会更麻烦!”
“那为什么非要等出了事再动呢?这群脑残,他们哪里有我们懂呢!”
“嗯。”
“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
贝尔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了:“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听着呢听着呢。”施密特嘴上应着,脚下已经又开始往走廊方向挪了。
他走到隔间门前,伸手又是一拉,还是拉不动。
还有人?!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了两步,然后又停下来。
他站在那里攥着拳头,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忍了三秒钟,进一步越想越气,退一步越想越亏,他干脆一拳砸在门板上骂到:
“他妈的……还没拉完呐!”
门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咔哒一声门闩被拉开了。
这下施密特愣住了,特么一个军官站在门里边!
他啪的并拢双腿,脊背猛的挺直,给他一下吓立正了。
贝尔在后面远远看到这一幕,手里的烟卷差点掉在地上。他也连忙站直了身体,姿态恭敬了许多。
威廉从隔间里走出来,整了整袖口,目光落在施密特脸上。
“当过兵吗?”
施密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当……当过!上尉!”
“那你应该学会克制自己!”
施密特的脸涨得通红:“是!上尉!非常抱歉!上尉!”
“行了,你进去吧。”
施密特如蒙大赦,连忙侧身让开门口。
“脚夫,把我那只行李袋送到行李房去。”
脚夫愣了一下,然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到隔间门内侧挂着一只行李袋,他连忙点头:“是!”
威廉没有再回头,径直走出了走廊。
他穿过车站大厅,步伐稳健,目光平视前方。
他走过售票窗口,走过候车长椅,走过那排铸铁立柱支撑的拱形穹顶。
一路上,有人注意到了他。
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看见他,立刻下意识的并拢脚跟,抬手碰了一下帽檐。
威廉微微颔首回礼,脚步不停。
那工作人员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走远才放下手。
又走了几步,一个提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侧身让路,微微欠了欠身。
一个报童本来横冲直撞的跑着,看到他便猛的刹住脚步,羡慕的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威廉推开车站的门,迈步走进了柏林清晨的街道。
门外的空气比车站里冷了不少,他走下台阶,沿着人行道向前走去。
这种感觉很奇怪,他在欧洲生活了这么久,从来没有人正眼看过他。现在他穿着这身衣服,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主动向他行礼,连空气都变得恭敬了。
以前可从来没有人给他让路,从来没有人向他欠身,从来没有人因为他走近而放轻脚步。
以前的他只是一个鞋匠,一个囚犯,一个没有护照的幽灵。
他走在路上人们要么无视他,要么嫌恶的避开他,仿佛他身上带着什么传染病。
行啊……
拐过街角,前方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口令声。
威廉抬起头,看见一支小队正沿着街道迎面走来。
六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指挥,军衔是一等兵,身后五名列队齐步前进,步伐一致。
他们穿着笔挺的制服,戴着尖顶盔,步枪抗在肩上。
这是一支在巡逻或者正在回营的队伍。
威廉停下了脚步。
“立定!”
队伍应声停下。
六个士兵同时收住脚步,那名一等兵转过头来,立刻并拢双腿抬手敬礼:
“普鲁士掷弹兵团一等兵,带领军士五名,从步兵打靶场回营!”
威廉看着他,目光从那士兵年轻的脸庞上扫过,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不错,稍息……”
一等兵放下手,队伍略微松弛了一些。
就在这时,街道另一头又传来了脚步声。
又一队士兵拐过街角,朝这个方向走来。五个人,一人指挥,四人列队。
领头的一等兵远远看到这边的情况,立刻大喊一声:
“全体立正!枪放下!”
四名士兵同时收住脚步,枪托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那名一等兵快步走上前来,在威廉面前立定敬礼:
“普鲁士掷弹兵团一等兵克鲁德里,携带士兵四名,从游泳哨所回营!”
威廉的目光在两队士兵之间扫了一圈,他沉默了两秒钟。
“你们很好。现在你们不用回营了!和我去执行一项特别任务!”
“一等兵你指挥!”
“是!”
“前往柏林火车站乘坐火车去科佩尼克!”
一等兵转过身,面向两支队伍,声音洪亮:
“是!立刻乘坐火车去科佩尼克!跑步接上前面队伍!枪上肩!齐步走!”
士兵同时动作,步枪上肩,队列重整,齐步前进。
威廉沿着街道继续向前走,脊背挺直。
身后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口令声,那两支队伍已经合并成了一支,跟在他身后不远处。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他活了五十多年,从来没有人在他身后跟随过。
从来只有他跟在别人后面,跟在警察后面走进审讯室,跟在看守后面走进牢房,跟在陌生人后面从一个城市流浪到另一个城市。
威廉走进火车站大厅,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向售票窗口。
排队的人看到他,自动让出一条通道。他走到窗口前。
“十二张,三等票,去科佩尼克。”
售票员抬起头,看了一眼他的军衔,然后低头迅速撕下一叠车票,推过窗口:“一共五马克四十芬尼,上尉先生。”
威廉把钱推过去,接过车票,转身走向站台,身后的士兵紧紧跟随着他,场面浩荡极了。
……
科佩尼克。
这座小城坐落在柏林东南方向,施普雷河与达默河交汇处。
此刻正是午后,天空却下着一场稀稀疏疏的太阳雨。
市长奥本米勒和议员科米纽斯并肩走在通往市政厅的路上。
奥本米勒身材敦实,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大衣,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手杖。
科米纽斯比他瘦削一些,走在他右侧,手里夹着一支雪茄。
“我一直想不通一件事。”奥本米勒开口道,“上周聚会上,你为什么坚持要给洗衣工厂老板多拿一份煎香肠?”
“我一直尽心竭力地按照进步人民党的政策贯彻执行,没有什么不符合我们利益的地方。”
科米纽斯抬起头来:“因为他是我们主要的纳税人。”
奥本米勒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我们更应该多从他身上刮点油水下来。”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雨势渐渐小了。
“我一直不明白,奥本米勒先生。您是怎么做到的?您就像俾斯麦。”
“每次会议,每次谈判,您总能稳稳地掌控局面。那些反对您的人最后都莫名其妙的被您化解了,您是怎么做到的?”
奥本米勒拄着手杖又走了几步,然后在一盏路灯旁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科米纽斯。
“这很简单,我将其中的奥妙告诉你,要公正讲骨气,特别是要有骨气,人们很尊重这一点。”
科米纽斯站在原地,咀嚼着这三个词的含义。
等他回过神来,奥本米勒已经走出去好几步远了。他连忙跟了上去。
两人走到市政厅门口。门前的台阶被雨水打湿了,泛着深灰色的光泽。
一个穿着制服的门警正站在门廊下,看到市长和议员走近,他立刻堆起一脸殷勤的笑容,小跑着迎上前来。
“市长先生!您可回来了!下雨天路滑,您小心脚下!”
他一边说,一边殷勤的伸出手,接过奥本米勒手中的雨伞。
“雨伞放在下面,不然上面有好多水。”
奥本米勒松开手,任由他把雨伞拿走。门警把雨伞小心翼翼地靠墙放好,然后又蹲下身来,目光落在奥本米勒脚上那双沾了泥水的皮鞋上。
“还有套鞋,市长先生,我帮您把套鞋脱下来。”
他不由分说的伸手帮奥本米勒脱下套鞋,动作熟练而恭敬,仿佛这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重要的事情。
然后他捧着那双套鞋站起身,又朝奥本米勒鞠了一躬,这才转身退开。
奥本米勒道谢之后整理了一下衣领,随后迈步走进了市政厅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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