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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让我随着土耳其一起死吧!


伊斯坦布尔,首相官邸。

窗台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

内务部长塔拉特站在窗前,手指间夹着一支新的卷烟,烟雾在冰冷的玻璃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一个年轻的秘书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份电报抄稿。

“说吧。”

秘书咽了口唾沫:“阁下……意大利王国已于今晨向帝国正式宣战。意军舰队已驶离塔兰托港,预计四十八小时内抵达的黎波里海岸。”

塔拉特点了点头。

秘书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他最终小心翼翼的又问了一句:“阁下……要不要通知各部大臣召开紧急会议?”

“先不用,先找CUP党务负责人……去吧……”

秘书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德国人做到了他们承诺的事……他们让意大利决策圈内部迟疑了将近一天。

那一天里,塔拉特一度燃起了希望。他甚至开始幻想,也许意大利人真的会停下来,也许这场战争真的可以被避免。

但幻想终究是幻想。

他抬起头重新望向窗外,伊斯坦布尔的天际线在二月的薄雾中若隐若现,宣礼塔的尖顶刺破雾霭,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这座城市已经见证了太多帝国的兴衰,它见过征服者的旗帜在城市上空升起,也见过败军的船只从海峡仓皇逃离。

塔拉特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他转身离开窗边,走到书桌前坐下。

桌面上摊着一份利比亚地区的驻军分布图,的黎波里塔尼亚和昔兰尼加的全部守军加起来也就几千人。

其中一半是当地招募的民兵,没有接受过正规训练,手里的步枪型号五花八门,有些甚至是比他年纪都大的老古董。

他们没有统一的弹药口径,没有新式的大炮,没有机枪,也没有任何有效的海岸防御工事。

意大利人呢?

意大利集结了一支精锐的远征军,配备着最新式的舰炮和刚刚列装的野战炮。

他们有现代化的后勤补给体系,有完善的医疗救护系统,有专门负责工程作业的工兵营,他们还带了飞机。

八千人对三万人,老式步枪对新式舰炮,民兵部队对王国精锐,这怎么打?

塔拉特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

吊灯的水晶坠子在轻微的穿堂风中缓缓转动,他看着那些光点在墙面上游移,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德国人说开战后会随着战争烈度和舆论风向的变化尽可能提供支援,奥地利人也说了类似的话。

尽可能的意思就是我们会观察形势,如果对我们有利我们就帮忙,如果对我们不利我们就袖手旁观,你们自求多福吧……

他理解,他当然理解,德国能做到这一步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意大利是他们的正式盟友,三国同盟的条约摆在那里,德国不可能为了奥斯曼去和自己的盟友翻脸。

能争取到一天的时间已经是柏林方面能给出的最大诚意了。换一个人坐在柏林的决策席上,恐怕连这一天都争取不到。

理解归理解,现实归现实。

他现在面临的局面是意大利已经宣战,而奥斯曼连向利比亚派遣援军都做不到。

英国人不让奥斯曼军队越过埃及。陆地上的支援路线根本走不通。

走海路倒可以运兵,但奥斯曼海军那支曾经称霸地中海的舰队,如今只剩下几艘老旧的巡洋舰和一堆快要散架的岸防炮艇。

意大利海军拥有整个地中海最现代化的舰队之一,如果奥斯曼试图通过海路输送援军,那些运输船会在出港后的第一个夜晚就被意大利潜艇送进海底。

的黎波里塔尼亚和昔兰尼加只能靠自己了。

那几千名守军,将独自面对强大的意大利远征军以及意大利海军从海上倾泻的舰炮火力。

一百年……整整一百年!

那些本该用来修铁路,建工厂,训练新军的岁月,被一代又一代的苏丹浪费在了后宫阴谋和毫无意义的对外战争上。

每一次战败帝国都要丢掉一大块领土,然后再花十年时间去消化这个耻辱,还没等消化完下一次战败又来了。

这样的外债内债越积压越多,而现在轮到他和他的同志们来还这笔债了。

青年土耳其党这个名词曾经承载了多少希望?

1908年,他们高举着立宪的旗帜,推翻了哈米德二世的专制统治,承诺要给这个古老的帝国带来新生。

宪法恢复了,议会召开了,报纸上开始出现批评政府的文章了,一切都看起来那么美好。

但立宪只是第一步,救国和建军才是他们的目标。

没有一支现代化的军队,没有一套高效的行政体系,没有一条能够支撑战争的铁路和公路网,立宪就只是一纸空文。

他们还没来得及完成这些,宪法恢复才三年,三年的改革在一百年的衰败面前实在太短了。

好在还有人愿意出手相助,德国人愿意帮助他们。

冯·德·戈尔茨帕夏在奥斯曼军中待了十几年,帮助训练了一批受过现代教育的军官。

德国企业正在修建安纳托利亚铁路,德国银行在帮助奥斯曼重整财政。

亲德建军的路线已经确定,一批又一批的年轻军官被送往柏林深造。

但这些都需要时间,而时间恰恰是他们最缺的东西。

现在意大利人打过来了。如果他们打赢或者打平,那一切还有转机。

如果他们打输了,输掉的将不仅仅是利比亚,还有青年土耳其党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威信。

那些反对立宪的保守势力,那些怀念旧制度的贵族,那些一直在暗中活动的宗教极端分子,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他们的笑话。

塔拉特把脸埋进手掌里沉默了许久,他抬起头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湿的。

他老大一个人了,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像个孩子一样哭了出来。

他恨自己这副模样,他是内务部长,是青年土耳其党的核心人物之一,他应该在危机面前保持冷静,应该拿出方案,应该稳住局面。

但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他甚至连该先给谁打电话都不知道。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阁下!首相府派人来了!哈克阁下请您立刻过去!”

塔拉特猛地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

“知道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的洗手盆前,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泼在脸上。

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眶通红,鼻尖也红红的,狼狈的不成样子,他扯过毛巾擦了擦脸,深呼吸了几次,然后整理了一下衣领和领带走出了办公室。

马车已经在官邸门口等着了,塔拉特钻进车厢,车门关上,马蹄敲击着石板路,车轮碾过潮湿的街道,朝着首相府的方向驶去。

一路上他掀开车帘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伊斯坦布尔一如既往的喧闹,小贩推着车叫卖着面包和烤鱼,码头工人扛着麻袋在货栈之间穿梭,几个穿着长袍的老人坐在茶馆门口喝着红茶,悠闲地谈论着天气。

他们还不知道战争已经开始了,他们还不知道这个国家的命运正在滑向深渊……

马车在首相府门前停下。塔拉特跳下车,快步走上台阶。

走廊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有财政部的官员,有外交部的秘书,还有几个他叫不上名字的文职人员,所有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他径直走向首相的办公室,哈克帕夏正坐在办公桌后面,他抬起头看见塔拉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塔拉特坐下来,开门见山的问道:“出什么事了?”

哈克把面前的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你自己看吧。”

塔拉特接过文件,目光扫过纸面。

俄罗斯黑海舰队已驶离塞瓦斯托波尔基地,正在向博斯普鲁斯海峡方向移动。

高加索总督区已开始动员,俄军在巴统,卡尔斯,埃尔祖鲁姆方向的驻军进入战备状态。

俄国驻伊斯坦布尔大使已向帝国提出正式照会,要求奥斯曼帝国在任何情况下都必须保证达达尼尔海峡对俄国船只的通行自由。

同时俄方提出奥斯曼帝国拖欠俄国债权人的债务已累积多年,海峡通行税费的征收标准和分配比例应当重新协商,由两国共同监管。

“这?!这!俄国人趁火打劫!”

“对,他们想要海峡的控制权,还想要插手我们的财政。”

完了……那条海峡是奥斯曼最后的命脉。

俄国人想要它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彼得大帝时代开始,历代沙皇都在梦想着为俄国打开通往温暖海洋的大门。

而奥斯曼帝国就是挡在那扇门前的最后一道屏障,现在这道屏障出现了裂缝,俄国人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还有一件事。”哈克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俄国人提出的海峡通行税费重新协商,表面上是财务问题,实际上是想在CPD的框架里再插一脚。”

CPD……全程奥斯曼公共债务管理局。

1881年的《穆哈雷姆法令》像一道枷锁套在了这个帝国的脖子上。

那一年帝国已经破产了六年,1875年暂停偿付外债利息,1878年俄土战败后财政彻底崩溃,帝国连一分钱的利息都拿不出来。

欧洲债权人们不打算善罢甘休,他们逼着当时的苏丹签下了那份法令,成立了奥斯曼公共债务管理局。

CPD理事会由英,法,德,奥匈,意大利,荷兰的债权人代表组成,奥斯曼这边只有一名列席代表,没有表决权。

CPD不归奥斯曼政府管辖,它有自己的征税网络,高峰期雇用了五千到一万人,规模比他们帝国自己的财政部还大!

老百姓交的盐钱,烟钱,酒税,丝税直接进了CPD的账户,付给外国的债主。奥斯曼财政部连收了多少都看不到,更别说调动了。

帝国编制预算的时候,必须先保证CPD的份额。国防、行政、基建的开支,只能靠剩下的部分来腾挪。

为了让CPD的税基最大化,帝国被迫鼓励种烟,养蚕,扩盐销,而不是按照本国经济的实际需求自主布局。

三十年,整整三十年。

帝国的财政命脉一直被外国债权人捏在手里,像一个被掐住喉咙的病人,每一次呼吸都要经过别人的允许!而现在俄国人也想来分一杯羹!

“他们到底想要什么?!这还不够吗?!”

“他们想要的不只是通行自由,他们想要的是在海峡问题上的单方面特权。如果俄国军舰可以自由进出海峡,而其他国家的军舰被挡在外面,那黑海就成了俄国的内湖。”

“至于财政问题……俄国人想借着重新协商税费的名义,在CPD的理事会里插进自己的人。”

“到时候英法德意奥荷之外再加一个俄国,我们在自己的国家里连税都收不了了……”

“哈克……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哈克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塔拉特。

“我已经派人去联系德国大使馆了,德国人在这个问题上和我们有共同的利益,他们也不希望俄国控制海峡。”

“但德国人现在被意大利和摩洛哥的事情搞得焦头烂额,所以我们自己也得有所准备。”

塔拉特抬起头:“什么准备?”

“高加索方向的要塞,我们守得住吗?”

塔拉特愣了一下。

“你想和俄国打?”

“我不想!但现在已经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了!俄国人的舰队已经出海了,高加索的军队已经开始动员了!”

“如果我们不做任何准备,他们会认为我们软弱可欺!然后得寸进尺!如果我们摆出强硬的姿态,也许还能把他们逼回谈判桌!”

“更何况,我们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意大利在北非打我们,俄国在高加索压我们,英国人站在一边看热闹,法国人巴不得我们早点完蛋!”

“如果我们在这场危机中再退一步,奥斯曼就真的完了!那些反对立宪的势力会把我们撕成碎片!”

“马哈茂德·谢夫凯特帕夏是陆军大臣,在高加索方向待过多年,熟悉那里的地形和驻军情况。如果让他去指挥高加索方向的防御,也许能守住。”

塔拉特听到这个名字立刻站起身,情绪激动的大喊着:

“不行!坚决不行!坚决不行!”

哈克皱起眉头:“为什么?”

“因为马哈茂德不是我们的人,他对宪政没有感情,他对CUP没有忠诚。他忠于的是军队!是国家!是他自己!”

“他现在不反对我们是因为我们给他预算,帮他重整军队。但如果这一次我们威信扫地,他就会去找苏丹。”

“我们好不容易把苏丹囚禁在宫中!到时候过去的一切努力都将化为乌有!宪政就完了!苏丹就回来了!”

办公室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那你说怎么办?我们不派马哈茂德,那派谁?谁能守得住高加索?”

塔拉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除开马哈茂德将军还有谁呢?他没有答案,他什么都没有……

“塔拉特……我们过去骂苏丹昏庸,骂大臣无能,骂外国列强贪婪,而现在……我们就是那个昏庸和无能本身……”

“是的……现在我需要你给我三天两夜。”

哈克皱起眉头:“你要干什么?”

“找个人代理我的职位。我要带着家眷去柏林。”

“去柏林?干什么?”

“做一切我能做的事情。找德国人,找奥地利人,找所有愿意听我说话的人。哪怕是跪在他们面前磕头,哪怕代价是我的脑袋也行!”

“塔拉特……”

“如果我没搞到帮助我就自杀,死在异国他乡,不用把我的遗体带回来!我没那个资格!就让我随着土耳其一起死吧!”

哈克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还能说什么……让塔拉特去吧……

“哈克,把资金和人员提前做好转移准备,如果这次宪政完蛋了,大家就流亡吧。”

“流亡?我们要流亡到哪里去?”

“瑞士,法国,英国……哪里都行,活着就好……活着就还有机会,等未来有一天,我们再像1908年那样再来一次吧……”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传来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哈克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低着头……

他忽然想起了一首诗,是某个不知名的奥斯曼诗人在衰落初期写下的句子:

我们的祖先梦见了一片大海,我们醒来时,手里却只剩下一捧流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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